3、二 洋场作故里 ...
-
接到任务时，唐山海也是第一次见到徐碧城。他对这个任务很不满，对徐碧城也很不满。
回国后，他一直跟着带兵的长兄，在军队里历练。从副手到参谋再到中将，他整整十年的岁月在拔枪射击和研究地图中度过了，他由少不更事的少爷变成了雷厉风行的军长，沙场的风声为他白皙的面庞增加了纹路。他不在乎，理想中的报国，就该如此，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
直到接到上面的命令，让他打进汪伪政府，进行情报收集工作。是蒋委员长派戴老板亲自从常德把他召到重庆，交待的任务。他知道蒋委员长对自己很器重，从几年前为他当侍从室参谋起时就甚为欣赏。可这个任务还是让他踌躇，他并不是怕死，更不怕暴露后汪伪特务和日本人的严刑逼供，他只是不喜欢忍辱负重，被不明就里的人，当作变节之人，唾骂嘲笑。更不喜欢，在自己的兄弟们还在战场挥洒热血，死命拼杀之时，自己却在官场的高位上，歌舞升平，应酬奉承。
郁愤之中，他收到了长兄从前线发来的电报，上面只有六个字，“死易，立孤难耳。”他见字，当场眼眶一热，想起幼时与哥哥一起，被父亲开蒙，读史记列传，诵孔孟春秋。长兄援引的是赵氏孤儿之事，主公赵盾被害，托孤于门客公孙杵臼和程婴，公孙杵臼问程婴，抚养少主长大和死去，这两件事哪件更难？程婴答道，死是容易的，抚养少主长大更难。公孙杵臼便说，那请你承担难的那件事，容我先死。于是两人谋划，为救少主，程婴自泼脏水，杀公孙公孙杵臼，忍辱十五年，抚养孤儿长大。
他放下电报，致电戴先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六个字，长兄想向他所说的一切，他都明白了。为国捐躯沙场，光荣战死，是容易的，而为国忍辱而活，遁入暗夜，更为艰难。但总有人要走进那暗淡无光的地方里去，既然被器重至此，他只好义不容辞。
可见到徐碧城，唐山海只有苦笑。三句话不过，他就摸透了这只是个初出茅庐，毫无心机的小姑娘。要她与自己搭档，去走钢索般地套情报，他恐怕会被拖累地自身都难保。但没办法，谁让她出身好，是大叛徒李默群的外甥女呢？可这层血缘人情，到底能为他们掩护多少，他只能自求多福。徐碧城单薄纤细的身量，肤色白得异常，不是不美丽，只是冷冷地端着架子，笑也笑的不真诚。他也不恼，本来就是搭档，夫妻只是假扮。
其实徐碧城也不是不喜欢唐山海，只是有些紧张。他比她年长，又在官场上和战场上历练多年，人情世故得很。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富家公子，尤其讲话还喜欢夹杂点英文的洋派作风，而且长得并不坏，所以多少心里有点窃喜。要知道接到任务的时候，她还担心万一她这个“丈夫”是个蟑头鼠脑的人可怎么办，白担心一场。但她少女情怀，男女之事上没什么经验，又怕自己喜形于色，让人误解，于是冷起脸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划清界限。
唐山海把徐碧城心里的这些波折一览无余，表面上仍是笑嘻嘻的。他那双眼睛毒得很，风月经验又丰富。徐碧城已毕业几年了，却还是像个女学生，甚至是孩子，他不喜欢这种一览无余的小女生。他没成亲，但在长沙和重庆，也像大部分党国的军官一样，有过几个舞女或演员的相好。他对她们当然不是真心，在这等乱世之中，个人的幸福，家庭的快乐，他自来是不考虑的，可也完全不是假意，她们都是情场老手，温柔缱绻处，他真的忘我般快乐。任谁都需要有个避风港，安乐乡，哪怕是乱世。他又不是机器，只是一味的工作，工作，再热血沸腾，也有累的时候。所以他喜欢温婉而多情的成熟女子，不用花太多心情，也不会陷太深，抽身之后，她们也不会难过太久。情场如战场，世情无常，大家都是明白人。
唐山海挥别那几个相好，携着自己的唐太太，来到了上海。接风宴那一番惊心动魄之后，他们的卧底任务，就从此开始了。他知道骂徐碧城是没有用的，她那个年纪那个性格，很难在一夜中长大。他只能暗自祈求，或许徐碧城的胸无城府，反而是个障眼法，能使他们不够怀疑。他自然观察到了自己的太太面对陈队长时的失态，他暗自寻思着，如果这两人旧情难忘，露了马脚，不知是福是祸。如果徐碧城是更老练的女人，他就大可以让她施展美人计，去老情人那里套情报，可偏偏。
唐山海只是觉得很累。哪怕是在自己家里睡觉，也是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他真觉得，这是他这戎马倥偬的一生，目前为止最难的一个任务，最累的一段时光。
前一天晚上唐山海又没有睡好，整个早上都昏沉沉。中午他在办公室，疲倦得很，懒得出去吃午饭，于是叫了荣顺馆的外卖。恰逢徐碧城从外面办事回来，两人于是便一起在他办公室准备吃饭。门大开着，突然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哟，这么多好吃的呀。”
唐山海一抬头，撞见了柳美娜。他当然知道她，来到76号之后不出几天，这里的所有人的底细他都摸了个透。柳美娜是土生土长上海人，以前在银行做事，风闻曾经是某个主任的相好，才调进了76号，在档案处做管理员。她今天穿了套湖蓝色的西式套装，剪裁合体，把丰满的身体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头发是新烫的大波浪，时髦地挽在辫子，挂在后脑，宛如电影海报里的明星一样，正是上海的娇滴滴的摩登女郎。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和一个小网兜，饭盒似乎已经空了，网兜里面盛着几个金黄色的小桔子，几个杏仁脯和小包脆豌豆。唐山海心里笑了笑，他喜欢这风情中带的一点俏皮。喜欢吃东西的女孩子总是很可爱的。
“荣顺馆的虾子大乌参呀。”
“柳小姐，门儿清啊。”他心里的笑慢慢透到了脸上。
“美娜，跟我们一起吃吧，我去帮你搬个椅子。”
“不用了，看见我拿着饭盒，才叫我吃。我已经吃过了。”
“哪儿有，你吃过了也可以再吃点，反正我们也吃不完。”
他听着徐碧城笨拙地和柳美娜寒暄着，对方显然比自己这个妻子伶俐得多。“哟哟哟，我可不要当你们小夫妻的电灯泡。”不知是否是错觉，总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向自己望了望。“再说了，下次请饭早点叫的呀。我今天也不能再吃了，不然晚上跳舞，新作的旗袍，就穿不了了。”跳舞，唐山海略带心酸地回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过舞厅了。不知道今晚她是要和谁共舞，总归不是自己，他有点惆怅。反正我们也吃不完，碧城的这句话接得何等笨拙，他终于忍不住，截过话锋，“好，那改天一定请柳小姐和同事们聚一聚。”
美娜娇俏一笑，“诶，就等你这句话喔。”她讲话带点上海口音，说不出的软糯。“走啦。”
唐山海目送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嚷嚷着旗袍要穿不下了，可手里还拿着饭后零食，柳美娜这种没心没肺的快乐，他突然很羡慕。而她那浑然天成的风情，也勾起了他温柔的回忆。他不无懊恼的想，要是是美娜，而不是碧城，跟自己搭档，该有多好。她玲珑而擅交际，定是他获取情报的左膀右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 洋场作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