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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慌慌张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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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慌张张,匆匆忙忙,荒唐,荒唐。
檐下清雨悬而未悬,道旁路人行而未行。恍惚叶摇风动,世间种种皆如流水,似幻非幻,似停未停。
雾渐浓。
“你说那猴子,”他眯了眼,似盛了一宿醉意,“原与那嫦娥有何关系?”
“不知。”
“那么,猴子望向那嫦娥,或许,曾动过心?”
“不知。”
“再者说,若真动过心,那么,嫦娥会作何想?”
“不知。”
这少年侠客,不知怎的,看清世间种种阵法机关,识得毒物逃得险象,独独被风月迷了眼。实在是有些好笑。只见他满眼通红,怔怔地望着窗外残月,半晌没了动静,而店家沉沉欲眠,我只得勉强答道:“那猴子不就是猴子么,那嫦娥便就是嫦娥了,要说二者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在蟠桃会上见过一两面罢了。”
少年侠客意气风发的眉毛稍稍动容,继而全然露出悲凉的神色。
恍惚他望见桂花繁繁复复缀满枝头,蟾宫月色清冷。那大闹天宫的猴子倚在墙头,学着树下的姑娘举起了杯,仰头饮一场空梦。忽地摔下墙来,翻倒在地。姑娘止住动作,稍稍转过身,睨了他一眼,便隐于桂花树下,隐于月色中,溶进猴子眼里的那场梦。
想那当年的齐天大圣敌过十万天兵天将,怎的如今在嫦娥面前露出了滑稽相。你可知敌愈多,他的护甲愈是坚不可摧。那日的猴子,何以抵抗心魔。
我见那少年侠客喃喃自语,渐渐地不声不响,似是梦去了苏州,长叹出声,付了酒钱便搭起他往回走。雾气愈发浓重起来,虽有几家点了灯,路上仍是茫茫蒙蒙的看不真切。馄饨铺子包子铺早早收了摊,市里不过稀稀疏疏的十大个人,偶而传来几句交谈,全然没有人里的热闹,想来是比不得临安城的。
不知临安城的姑娘,可好。
我是扬州城的说书人。他常称自己是江南来的侠客,说他在这人间走一遭,应天而为,只为解救苍生。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便扬起意气风发的神采来。他说的什么解救苍生,我是不信的,毕竟这侠客早已陷入尘网。我晓得他曾去过临安城,也晓得他碰见过一位临安城的姑娘。那日恰逢中秋,月满处便欢喜,月缺处则悲戚。这少年侠客说他无根无蒂,自然是无月可赏的。因而他瞧了个热闹便觉无趣,兀自灌了一壶酒,信步走上一走。直至他将出涌金门,瞥见一座桥,桥旁长着一株桂花树。他停了步子,怔怔望着那株月桂,许久回过神来,于是倚坐在树下,仰起头看繁繁复复的桂花,似要溶进那蟾宫里去。临安城的姑娘便在这时立于桥头。少年侠客见她似是顾天上月,又似是怜水中影,手中酒壶便倾斜着,滴滴答答。姑娘警敏地偏过头,看见树下呆愣的少年侠客。她打量他,忽地眯眼笑了,眉眼温柔,容颜秀丽,未等他回过神来,便已姗姗而去。少年侠客半晌不知作何反应,只觉光华流转,月色满溢。他总以为那是场空梦,于是每晚去树下喝酒,若是梦,也该梦见了罢。然而临安城的那位姑娘再没来过。他只道空梦难寻,买了把梳子,替水中的姑娘梳起头来。他总是讲到这便住了口,我虽不知后事如何,常以此笑他。
也罢,不知他何以只字不提,只怕是些陈词滥调,我也并无多少兴趣。我想的,不过是他再去临安城,回时别带着满身血腥气。
明月正西时。
实在是饿了,卯时刚过,我便端了碗去市里打几两馄饨吃。巷里的人因我祖上曾富贵一时,待我倒也不似待那少年侠客一般。说来也巧,他与我同姓,我叫陆京玉,他叫陆孤临。许是八百年前有些缘分罢。我平日里闭门不出,无功名,街坊却以礼相待,因而也有看我不惯的。“陆家的小子,快别一心读你那圣贤书了罢,倒也没见你考上功名。你可知,那蒙古军……”面前这人虚长我几岁,成日混迹茶社,这会儿,约莫是领着一众人要吃早茶去。他刻意拖长了“军”字,慢慢悠悠地上下打量我。他身旁那位附和道:“那蒙古军,怎么?”他于是心满意足,轻笑一声,答道:“听闻那蒙古军可是不得了啊,到时一来,别说是这小子家的那几本破书了,就连这城,恐怕……”似是觉察到同行的众人惶惶不安,他便住了口,自觉失言,冷哼一声便扬长而去。我没作声,仍是往家走。
待我合上门,便看见少年侠客倚在墙边,失魂落魄,全无他惯有的神采。
“……蒙古军……”
我长叹一口气,招他来吃馄饨。
那晚,他走时也未同我说一个字,慌慌张张地被门口的小爬凳给绊了,而我只得佯装不知,就如一夜酣眠。
而后不久,蒙古铁骑踏进扬州城,烧尽满城的琼花。火光灼灼,漫天霞色,想来也是美极。我此刻方知自己命不久矣,尽数忆起了生前事。
是了,这本就是嫦娥与猴子的故事。猴子亏欠了为佛的本心,嫦娥亏欠了猴子一段姻缘。于是嫦娥先行被贬下临安渡劫,要她成这乱世祸害。而猴子注定要如他所说,在这人间走一遭,应天而为,与嫦娥为敌,只为解救苍生。猴子酩酊大醉,不知临安在何处,只知在江南,便一路往南到了昆仑山。昆仑山的南极仙翁有坐骑为鹤,鹤动了恻隐之心,欲为猴子引路,不曾料到被天帝一同贬下凡去,到了扬州城。鹤修行尚浅,差点丢了三魂七魄。幸而被扬州城东门姓邗名谢的青年所救,肉身化作一块白玉。邗谢叹息不已,将其埋下,未曾料到这玉长成一株花树。其花皎皎如玉,名为琼花。我哪里是什么陆京玉呢,不过是那南极仙翁坐骑的一缕魂罢了。这琼花亡时,我便也亡了。魂归原主,那鹤为报恩,化作一尊玉雕常伴邗谢身旁,算是渡了它的劫。
冷,彻夜的冷,少年侠客提着空酒壶,行走在夜色里。寒气煞气,倒底那一味更重些。他念起多年前,说书人皱了眉看他,那些个书册散了一地,炉烟卷了药味缭绕,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向说书人讨一壶酒喝,那人只递来一碗药,他方才醒悟过来,便知要报这说书人的恩,渡那临安城姑娘的劫。不知何处传来咿咿呀呀的腔,有些瘆,少年侠客好似听不见。只愿一剑一壶酒,一个美人相伴,走江湖。而如今,一柄断剑,半壶残酒,更不用问,美人何在了。一柄断剑,半壶残酒,美人何在。陆京玉已亡,这恩,他报不得;同嫦娥的因果,他舍不得,一路往南走去,时而絮絮叨叨,时而大笑出声,成了疯癫模样,此后踪迹,再无人知晓。
那临安城的姑娘则是被囚在一户深院。如她一般被豢养的姑娘,用以传递情报,换言之,不过是受人利用,潜入南宋的细作罢了,尚存于世已是难得。她等过一树又一树花开,一轮又一轮月满,这才确信,他是不会来了。而姑娘,也老了。那一日,她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天气渐寒。她似乎遇见了久未逢面的少年侠客。这些年来,她不曾见过他一面,而她确信,那便是他。少年侠客蓄起了胡子,满面风尘。他别起姑娘鬓边的一缕发。华灯初上,月出东山,侍女照例送来饭菜。她有些奇怪地为姑娘披起薄毯,才发觉面前人已然没了气息。她惊叫出声,夺门而去,留下姑娘一人,望向天上明月,微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