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尘尽逝 ...
-
山上住着神仙呢。镇上的大家都这么说。
贺文想，我看到大家说的神仙了。
白衣青年翩然御风而行，从渺然隐于云中的山巅降下。
玄微走在边城小镇的路上。
他面上无悲无喜，既不为周遭嘈杂纷扰烦躁，也不为鲜活的红尘气息感动。
他静静的走在路上，便是尘世之外，如同泼墨山水。
祁湖心想，我要得到他。
他看着玄微。
就是他，不会有别人。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那样仿佛超然独立于尘世的人——我要得到他。
祁湖默默想着，敛下心中波澜，弯起最温和的笑容：“这位道长，在下祁湖。”
玄微看着对面自称祁湖的贵公子，笑容温和，眼中闪着热切的光。
他心里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未与人打过交道，虽然在书上见过各种人情百态，但被人搭讪还是首次。他的心里有些紧张，面上却不显，只礼貌的回礼。
“贫道玄微。”
道长当真风姿脱俗，令人心折。
他们熟悉后，祁湖笑着说。
玄微脸色不变。
他对我有意。玄微心想。
看着他的时候，祁湖的眼神带着令他陌生的温度。
雪山之巅终年飘雪，万里冰封，是他所熟悉的清寒。而祁湖……
那样的温度太过炽热，如同人心中的血，热的发烫。
那么，我呢？
我是否对他有意？
“我心悦于你。”
祁湖紧紧盯着玄微的眼睛，“玄微可愿，今生与我携手同行，从此风雨共度？”
墨染的眼中泛起点点温柔笑意，万年封冻的冰湖如有春风万里拂过，轻轻一笑，便是冰消雪融，春暖花开。
“自然。”
“他们是什么人？”
玄微抱着祁湖乘风御气而行，瞬息百里。他微微皱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们一路游山玩水，路过一处山谷。正是崇山峻岭，幽谷密林，奇峰绝壑，飞瀑悬空。风景极美，玄微却忽觉杀机，立即飞身而起，脚尖轻点便带着祁湖跃上树梢，才躲过忽然而直的林中箭雨，否则纵他自己有罡气护体无事，祁湖也要亡于箭下。
那杀机直指祁湖，玄微不过正巧在他身边，是以被他牵累。
玄微不愿杀生，便径自带着祁湖离开。
他知道祁湖是大家公子，却不知他具体身世，祁湖也不曾问他来处。两人默契的保持着各自的秘密，心中也并无芥蒂。只是这时玄微心中一动，如有所感，却问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
听到这句话时，祁湖心里不免紧张起来。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会告诉玄微自己的身份，却又忍不住将这一天往后推。再等等吧，他想着，晚一天是一天。他总怀着侥幸，这时这侥幸终于被打破，他却仿佛放下了什么。
啊，终于来了。
他想，玄微是世外之人，他从来对世间万事都是漠然，绝不会介意。
虽然这么想，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紧张。
“我是前朝遗孤。”
前朝遗孤。
玄微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修炼传承并无限制，修炼者餐红霞，饮紫气，得不朽身，灵化天地，惟独不许改动天地大势，便是气运旺盛之人也要尽量远离。只是祁湖与他冥冥之中命运相连，是他命中一劫，是以相遇之时不曾看出。现在才知祁湖竟是前朝遗孤，若是相遇之时便知晓，玄微必定不会与祁湖相识相交，但如今……
“祁湖，你可想复国？”
可想复国？
祁湖问自己。
当然想。
遇到玄微之前，复国是他生命的惟一意义，他死死抓着这执念，几乎疯魔了。
但现在呢？
他不想让玄微和自己一起做这种事情。复国途中，必定是血雨腥风，明枪暗箭，这样望则脱俗的人，怎么能带他去走这样的路？
“遇到你之后，就不想了。”
是我的到来改变了他，还是……
这样想下去，永远不会有结果。既然不曾有气运反噬，便是无妨。
祁湖的父亲去世了，母亲大恸，唤他回家奔丧。
玄微独自上路。
“五年为期，初见之地重逢。”
“我无意于你。”
玄微神色冷淡，直言拒绝。
“我哪里不好？”妖媚的男子满眼不甘，他对眼前仙风道骨的道长一见钟情，对方却对他冷冷淡淡。谁不夸他长得好看？想得到他的人能绕着城墙围一圈，偏偏那双墨黑的眼中毫无波澜，他热情的表白被拒绝的不留半点情面。
“我已有意中人。”
已有意中人？白飞烟暗暗咬牙，他想得到的人，绝不会失手！有心上人又怎么样，只要……
大意了。
祁湖咬紧牙关，恨恨想道。
父亲去世的悲哀和情人分别的忧伤乱了他的心神，离开玄微后没有及时叫来手下护卫。他的死对头明和正抓住了这个时机派人围杀，虽然他武艺在人间武林中算的上是最出众的几个之一，却是寡不敌众，竟被硬生生逼到绝处。
看着眼前的悬崖，祁湖心一横，若我不死，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他暗暗咬牙，心下恨极。
眼看身后追兵将近，他急忙牵起几根崖边干枯的黑色树藤绞成一股，小心的坠下崖去。
“人不见了！”
“怎么可能？”
“快搜！”
“没人……他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难不成那祁湖跳崖了？”
“去崖下看看……”
声音渐远，祁湖暗暗庆幸，竟真混了过去。若是明和在此，自然不会如这群乌合之众一般没有经验，但想来明和也正为那件事焦头烂额，派出这群废物便是极限。正是天不绝我！
“嘣——”
祁湖猛的抬头，却见那树藤竟渐渐断裂开来。
我……是谁？
他从深黑的沉睡中醒来。
我是……玄微。
他从冰冷彻骨的昏迷中醒来。
我是……
祁湖。
玄微忘记了很多事。
他忘了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曾经认识什么人，曾经历过什么事。但这些都不重要。
过去不会牵绊他的脚步，未来不会使他迷茫。昨日已去，明日未至，忘记了认识的人，就重新去结识；忘记了经历的事，就重新去经历。
他的目光只会看向前方。
祁湖忘记了一些事。
他在冰冷漆黑的深湖中央醒来。挣扎着爬到岸上，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情况。
岸边是耸立千丈的高崖，他显然是从上面落下来的，多亏崖壁上生着曲折蔓延的藤萝挂住了他，才没有死在崖底。
但同时他的脑袋大约在落下时撞到了什么地方，失忆了。
玄微踏遍中原大地，看遍万里河山，无尽风光。
祁湖被手下救走，得知自己的身份，继续复国大业。
玄微路过一座雪山山脚。
这座雪山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玄微默默的想着，我在这里住过很多年。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山坡，他曾看过每一片雪静静的落下，山巅是亘古不变的静谧清寒。长风万里，不过玉门关。
他御风而行，片刻便到了山顶。
静静站在山巅，周围是熟悉的冷清寂寞。
玄微在雪山山巅住了下来。
他不需饮食，每日餐朝霞，食紫气而生，便在那山巅静静的坐着，看那天边云卷云舒，雾岚万变，便胜过世间万千风景。
北有神人，居于雪山之巅，餐风饮露，驾雾腾云。世间之事，无有神人不知者。
祁湖听到了这个传言。
世间岂有神仙？
不过，纵然不是神仙，想来也是隐士。
若能请他出山，可为大业助力。
看到玄微的时候，祁湖第一次相信，世上竟真有仙人。
白衣道长立于山巅，飘飘如遗世独立，将羽化登仙。
“男儿生于世间，当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才算一生不枉！道长可愿下山，与我共谋大业？”
祁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并不抱希望。仙人怎么会被俗世功名打动？不过不甘心白跑一趟而已。
玄微不出意料拒绝了：“方外之人，不愿参与红尘俗事。”
祁湖下山时，心中怅然若失，不仅是没有把神人招揽到帐下的失落……更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轻轻咬牙，忽然恶向胆边生——若是让别人招揽了去与我为敌……不如杀了他！
几天前来招揽他的祁湖，对他起了杀意。
玄微随手将登上山来意图暗杀他的人扔下山去，漫不经心的想着。
祁湖不知他的本事，只以为他是一个住在雪山之巅的隐士而已，便派人前来。但这些人哪里是他的对手？若不是他不愿轻易杀生，这些人哪里还有命在。
只是这般麻烦，有碍清修。
玄微心中一动，如有感应。
既不愿多造杀孽，便只诛首恶，余者轻轻放过便罢了。
现今正当盛世，想来那祁湖也不会是有大气运之人。
祁湖眼里最后的画面，是一双墨黑的眼睛。眼中平静无波，仿佛他的生死不过蜉蝣朝生暮死一般。
他心中忽然掀起不可抑止的悲伤。
他陷入了永久的、深沉的黑暗。
玄微扯起地上的衣袖擦了擦长剑，回手收剑入鞘，飘然而去。
因果已了。
回山的路上，玄微遇到一个人。
“你想跟着我？”
贺文咬着牙，狠狠点头。
玄微仔细看了看他的面相。
“既如此，也是你我有缘。”
“今日起，你便为我弟子，道号涵虚。”
“从此，前尘往事，尽为尘土。”
边城小镇。
一年前的战乱使得镇上十室九空，幸存的人们也已搬走，镇上空空荡荡，一片凄凉。
无人前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尽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