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戒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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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这世界的雪，从不知名的所在，纷纷扬扬下洒。青白的天光，有什么在旋转，什么都在折回。凌厉，柔软，或尖刺地划破皮肤，或温柔地拂过面颊。她看见这世界最初也是最后的风景，在世界的中心，沉谧的安静，她在茧内安眠不醒。
她遇见谁，遇见生命里最繁华的奇迹。
三年五个月零十三天。二零零五年的冬季。慕断宁失踪一个月多八天。
前天下了雪，到现在没有融化，早晨有微弱的太阳，照得窗外的残雪隐隐发亮。济沨靠着窗台发呆，被同事调侃地一敲脑袋，回过一半神来。她疏疏浅浅地笑，投降般地应着，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开机，上网，工作。
她想起断宁这个与网络绝缘的人，会不会又在某个时刻、也许就是下一秒抬头时来到她面前，一脸沉静，不发一言，额前头发遮住眼睛，波澜不惊不带表情，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带着他一如既往地沉默，一身黑色里面一件白衬衫。然后说，我回来了。
回哪儿。回哪儿呢。济沨叹气，这不是他回的地方。尽管他每次去一个地方，消失踪迹，一段时间后归来。他去的地方不确定，然而还是不期然一个招呼，再不见。也许有一天，就是永远不见。
她收回伸出的手，望着黑屏的手机无言。
浑身疲惫地走回家去。注意到家里亮了灯，昏黄的灯光，显然只是半点着。不自禁弯起了嘴角，自嘲地掏出钥匙。果然原本蜷在沙发上的男人听闻了声响立刻醒来，保持一贯慵懒的节奏爬起来。
[我回来了。]这是隔了一个月又八天的再见面。
意料之中的平静，回以一如往常地淡然。[嗯。]她扯出一丝笑，用这相识以来积累三年五个月零十三天的默契回答。原本她也不是可以这么无谓的人，原本她也是会紧张地问问东问西的女生，现在却不会，二十三岁的自己早不会张扬或者为此悲伤。
待到她把目光落在桌上，包得完好的蛋糕投下黑色的影。男人走上前，说生日快乐。
他记得她的生日。从去年开始，毕业前最后的贺生，她和他、齐风、槲生一起过的。哪一晚他们在山头放烟花，疯一样地大叫。他送她银质的长链，陪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山顶。槲生和齐风走丢了，他拉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神经传递过来。于是她哭了，执意说是因为高兴。
而今年，他们分道扬镳。槲生和齐风不知去了哪。只有他还偶尔来到又转眼不见。今年的生日，他祝她生日快乐，给她一个蛋糕，和没有盒子的戒指。
银色的指环，济沨一眼就看出来，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她开玩笑地警告道随便送女孩子戒指会让人误会，你没可能不晓得。他淡淡说，你不会误会的。
她不会误会。她比谁都清楚他们四个人之间的事。所以她只是轻轻摘下脖子上的项链，把戒指穿进去。[先送项链后送戒指，你知不知道，把戒指挂在胸前的意思，是戒爱。]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济沨想重新戴上，被绕到身后的他接过认真地体她扣上。[切蛋糕吧。]那一刻她说。
确切地说，断宁并不是男人，他的种族，通常被人们称作“鬼”。不光是断宁，齐风也是。他们本是一通混迹在人类社会的两个年轻气盛的孩子，骄傲而且自信可以适应另一个种族的社会。两家都是贵族，从小订亲，两人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同时也是相互了解的伙伴。
济沨是大二才认识他们的。在学校空旷的天台上，抽着烟的断宁和一边迎着风肆意笑着的齐风，她觉得他们俩好看极了。唯一奇怪的，是女生坐在栏杆上一样保持平衡，这让济沨错愕。齐风跳下来，豪迈地告诉她他们不是人类，也不管济沨接受与否。出乎意料的是，济沨当即表示了理解，齐风兴奋地拉过她[不愧是让我觉得亲切的姑娘]。断宁始终看着远方，只有中途把齐风买的饮料递给济沨时，才有了动作。那是济沨第一次打量这个男子，修得齐整的眉毛，削薄的嘴唇，干净的头发，掩藏地很深的眼眸。乍看之下和学校里来来往往的人没什么区别，靠近才觉得不舒服不习惯，这让济沨别扭。
后来济沨知道，断宁和齐风的秘密，并不是只有她知道，它同时也属于一个叫槲生的男人。有着和齐风一样为人处事风风火火的性格，他们是最好的拍档，常常把济沨断宁两人搁下顾自去玩。断宁曾说他们才是合适的一对，而不是自己，自己永远是陪着齐风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注定了永远不是和她生活在同一个舞台的恋人。
断宁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抽烟，对着济沨微微皱眉的脸。她问他遗憾吗。他觉得有，却不会争取，因为本来就不相配，尽管长久以来的相处已经使他太过依赖齐风的存在。
而济沨是怎样介入他们三人之间。一个倾听的女子，微笑着祝福或者安慰。她想她是足够幸运的人了，像她这般平凡的人，顶多有点无聊的好奇或同情心，却毫不突兀地涉足他们的世界，那是完全不同于她本来观念的另一个地方。只是她还不知道对自己而言，这些意味着什么。付出，更或是毁灭。
第二天下班回来，断宁已经离开了，桌上的早餐已被收拾干净。济沨拨了断宁的电话，依旧是关机。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他又走了，轻易不会回来。她想到齐风和槲生，毕业以后他们究竟去了哪儿。她把灯关上，看屋子外面灯光璀璨，人们穿着大衣在路上行走，带着各种愉悦和快乐。今天是平安夜，圣诞老人把礼物派发给每一个善良的好人。手机依然黑着，济沨不明白自己在等什么，是一个人的节日太过冷清，还是对某个人太过思念。
[圣诞快乐，断宁。]她发短信过去，即使他收不到。
上一年的圣诞节，齐风和槲生在另一个城市实习。而济沨选择留在这个出生长大的城市，断宁不想去追，于是留下和济沨一起。上一个圣诞济沨和断宁一块儿喝酒，她抱怨今年的冬天不曾下过雪，于是后一秒，她看见漫天的白色，从天空飘落在脸上微微的凉。她沉浸在这数分钟的幸福里，和断宁转着圈，唱着圣诞歌。她大声说，祝齐风和槲生也圣诞快乐。
断宁说幻觉有时效。所以几分钟后济沨就看到自己所见一切不过是断宁制造出来的幻象，为了她短暂的满足。她抱着冰冷的断宁。[谢谢你给我看到这么好看的景象，哪怕我今后的人生再看不到这样的美丽。]他们相互拥抱，在嘈杂的人声里，他们的天地里，彼此无声。
忽然有人叫[下雪了]。济沨摘掉围巾，走下楼，任雪花落在脸上、手上，那彻骨的凛冽分不清是不是比心里的寂寞更鲜明，却一样真实到可怕。和去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的脚印凌乱，嗓音嘶哑。她仰起头，[断宁，齐风，槲生，不管你们在哪儿——Merry Chirstmas.]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济沨记得断宁曾经说她是齐风的“双生”，类似同一个灵魂的不同两面，有着相似的灵魂。然而济沨和齐风长得并不相，同样明亮的眼睛，里面的生气却截然不同。不光是眼睛，眉毛、唇线、手指的小动作，都走着不同的路，轮廓也许是有些相似的，但表达出来的感觉并不一样。断宁说她们“双生”，只有他这么坚持，齐风和济沨都不以为意。
济沨仔细观察自己的脸，从发际线一一抚过，仍然摇头。但是断宁是真的这么想。在他们认识的后一年春天，四个人去爬山，济沨扭到了脚，断宁背着她下山，同时看到了水里的倒影，他错口把她叫成[齐风]。
那个时候济沨的头发不很长，发梢恰好刺过断宁的脖子。她猜想他一定很难过吧，不管是感觉上，还是心理，都不能接纳她在这个距离接触他。可那是齐风的请求，齐风宣布了[济沨就拜托你照顾了]，那一刻起，这个魔咒就记在心上，没有拒绝的可能。
济沨想他太当真，直到现在还一半一半遵守着当初齐风的叮嘱。如果没了这一层，他会不会早就去浪迹天涯不再回来。所以经常不知所踪，偶尔露个面，关心她是不是病了工作是否辛苦，只是不会牵扯到别的任何。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零点，济沨收到寄来的百合，独独的一枝，看就知道是断宁的手笔。虽然据她所知他从不送花。
百合是自己喜欢的。
卡片里署名的日期就是二十四日，昨天早晨，他走的时候。他说，你要快乐，我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再来看你。我只有最后残忍的自私。戒爱，别把自己许给谁。
他这是怎样的任性。把济沨愣得没有反应。
整整五十一天，走过了。大街上到处是玫瑰巧克力和粉色气球。
同样单身的同事邀济沨去酒吧通宵，她没答应。她想自己需要一个壳，把自己埋进去，不和谁接触，不微笑不闪躲，只是隔绝开来。那样好好实践答应断宁的最后一个诺言。并不是被逼，也不是被请求，这也是她的决定。
在她推门的时刻，嗅到不一样的气息。开灯后发现不该出现的男人站在原本黑暗的客厅中央。没有惊讶，没有欣喜，只有一小簇疑惑和流淌开的苦涩。旁若无人地，径自锁门脱鞋。
而那个慕断宁就站在对面，仿佛没有看她。说。[请和我结婚。]
[莫济沨，嫁给我。]
济沨停下动作，她当然清楚他说这话的慎重。她想问你打算听齐风的，一辈子照顾我吗，你赔得起吗。终于还是吞哑了声音。
霎时一败涂地。
她朦胧地看见他走过来，甚至听见他的长句。[对不起，请不要爱上别的谁，如果要戒爱，就把我排除在外。]
一百次的呐喊和千万回的信赖。她明白他是会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人。错觉吗。幻象吗。是他制造出的梦境她无法摆脱吗。
[断宁，请带我去看全世界的风景，带我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和你的分别或者重逢。]
他闭着眼亲吻她的额头。[我找不到齐风，连她一个音讯都没有。但是济沨一直都在，从三年前就在了。我带你走，带你去看全世界的风景。结婚吧，用人类的方法，一生一世，保守承诺。]
[拜托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戒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