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亦影如歌 ...

  •   他带她看过沿途的风景,却忘记把自己从她生命抽离。
      她看见时光的界限,在云彼端延伸出黄白的光晕。轻易醉人的柔和,一时蛊惑了眼。细眯起眉角,是不是一生就可以荒废过去。
      他在她面前让她看见无比盛大的海市蜃楼,最后却给她无望的深眠。她在伏在茧里的蛾,不是任何人的蝶。那一池睡莲鲜红,染了谁的血。
      然后那么遥远的轰鸣声,在耳边沸腾开来。

      莫济沨与慕断宁相识,整整十年。她怀疑这些不过是自己头脑发热经历的冗长梦境,却在呼吸的时刻结结实实伤到。那时候她还只有到他的腰那么高,十一二岁的年纪,只会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拼命摇头不肯离开。而他只是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叫济沨,没事了,回家吧。
      济沨闭上眼驱逐十年前那一幕,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而断宁还在身边,没分毫改变,甚至连眼角的细纹都没有增加。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济沨,静静地数着她的眉毛,静静看她闭上眼再睁开。
      济沨,在想什么。
      在想——在想那时候,被绑架的事。断宁你记得吗,你来救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到了王子骑着白马来接我了呢。
      他皱了皱眉。济沨你又在想这事了。真是的,十岁就开始做这种梦,小心嫁不出去。
      她一脸严肃地反驳:是十二岁,我今年已经二十二了。
      而他依然在巨大的轮盘上滑过一圈又一圈,几百年,磨平全部凌厉的锋芒和棱角。济沨常常想,他是不是出生开始就保持这个样子,温和谦逊地笑,对所有人礼貌有加,对周围人照顾非常。而自己只是那许多人里的一个,有幸被他的关心播撒。一年一年重复无数遍,他的周遭泛起涟漪,编织出一层又一层的网,而她注定是其中的一环,没有逃离的可能。他是坐镇中心运筹帷幄的主宰,而她是不具备任何特殊的存在,只为维系其整个脉络,而卑微地苟延残喘。
      想到这里她几乎窒息。
      他是鬼。时间在他的种族里被贬值,更多人类珍视的东西都一概不屑。他来到这个世上,求什么,为什么,济沨总是好奇,但并不追究。也许他只是为生存而活着,而那些心心念念寻找的事物,已经在光阴交替的过程中迅速老去,不着痕迹。
      所以他救她只是巧合,大半是出于一时的怜悯。反正是无聊地路过,不在意受伤的发生,顺手救下这个陌生的女孩。济沨在心里咬着牙齿下了结论。
      他是她的谁。她的兄长朋友恩人。没有其它的根由可以喟叹。
      呐,断宁,你究竟是我的什么人。
      他再一次露出惯常的笑。你啊,不管十岁还是二十岁,在我眼里都像小女儿,长不大,又很亲切。因此批准你放肆地在我身边逗留分享我的秘密。
      他的秘密,他身为鬼的事实。竟一不小心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自私。济沨轻轻折下花瓶里的枝条,然后踩在脚下。
      她的怀抱生栖着名为“回忆”的牢笼,滋养着数不尽的荒芜田地。

      济沨是莫家的长女,很小的时候被当作宝一样在手心里疼着护着。自从妹妹出生,就变得什么也不是。所有的好处,所有的赞美,都被妹妹占尽。齐风一直是乖巧聪明的女孩,体贴温柔也没大小姐脾气,从小就懂得讨大人欢喜。每次亲戚们夸齐风弹琴出色、或者举止高雅的时候,济沨都只会咬着下嘴唇,扯着衣角,默不作声躲在后面。不管小学还是中学,齐风都是台上的主角,受尽老师的恩宠和同学的喜爱。而她只会悄悄退开,做她观众中的一员。
      济沨被绑架是在她刚读初一那一年,家里的司机先去接不在同校的齐风,济沨在校门口等待,却只等到陌生的车走下陌生的人将她带走。
      济沨就在那一年遇到了断宁。莫家的赎金还没到,断宁就误闯了进来,只受了点轻伤,就救出了她,把她送回莫家,连名字都没留下。他转身刹那,她看见他的伤口边缘,只留有血渍,而疤已褪去。她追上前拉住他,你是什么人。
      我叫慕断宁。
      她踮起脚,笑着说,我叫莫济沨,你会记得吗。
      他摸摸她的头说,济沨,没事了,回家吧。
      他在她尚且懵懂的年纪告诉她鬼的事。济沨半懂不懂地听下去,竟然也一半一半地接受下来,以至于今天仍觉得不怎么突兀。对于这个有影子光天化日招摇过市的鬼,只有熟悉,没有惧怕。他是她的兄长朋友恩人,从不正面回答,他是什么人,他是她的什么人。
      高考前断宁说要离开这个城市到别处去,济沨并不反对,只在填志愿时毫不犹豫选择了那个他无意中提起的名字。然后不期然,重逢。她说她只是想和他共处于同一个城市,哪怕没有联络。
      她踮起脚,像六年前的重放,去抱他,用尽寂寞的拥抱。然后浅浅一笑走开。断宁抓住她的手臂,擅自把她带走。
      每次每次每次,都是如此。
      莫济沨。断宁很少叫她的全名,自从她记事以来他就只叫她“济沨”,六年未变,却在这时候忽然兴起这样叫她。
      济沨,你第一次跟我说名字的时候,就问我会记得吗。我记性很好的,几百年前的事也全部不会忘。
      济沨难得听他说长句,这一次却听到他说这些。她暗自叹气,六年了。
      六年了他还是从前一般模样,而自己已经十八岁。告别莫家终于松一口气。她知道这不是自由,仅仅是自在不被洞悉过去的目光束缚。要说自由,从妹妹降临到这个世上就有了。她有自己的世界,本来是孤独的,直到十二岁那年断宁闯进来,她破例放了行。
      他带她看过沿途的风景,却忘记把自己从她生命抽离。
      他说济沨你知道吗,本来我并没有下决心到这里来的,但是你来了。
      济沨翻过身,轻吻他的额头。断宁,我爱你。

      我爱你。反反复复无数遍,济沨总是无所顾忌挂在嘴边。断宁明白她不是玩笑,却想不通为何能这么简单就脱口。就算十几岁时能够一笑搪塞过去,到她二十岁,他却不知如何躲避她骄傲地挽住他臂膀的手。
      其实他从不曾懂得怎样拒绝她,从十年前遇见她孤单沉静的眼神开始。他曾当作是怜悯,在她身上嗅到相似的味道,他明确地清楚她不是同类,却还是禁不住陷入她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去。明明已经几百年,以为什么都可以不在乎,连死去的妻子都在洪流里模糊了面貌,却还是无法对她视而不见。
      断宁你记不记得十四岁那年,你带我去游乐场玩?后一年,你教我弹钢琴。再后两年,你带我去海边。十八岁,我告别家乡来到这地方和你再见,你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十九岁,你帮我过了微积分。二十岁生日时送我水晶项链。二十二岁,我和你,在这里。
      我说我记性很好,都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如果说他真有什么忘记,就是忘了该以什么表情面对。
      我说断宁——等我毕业了,陪你一起去浪迹天涯吧。
      于是皱眉。济沨,难道等你老了要我照顾你吗。
      撇撇嘴像是无谓地反驳。我知道你嫌我麻烦,放心不会赖着你。欠你一次,已经足够。然后撤手而去。
      济沨在厕所了放着热水,水声在耳边哗啦啦不绝。你说你记性很好不会忘记,却忘记把自己从我生命抽离。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妹妹朋友或者所救的一个小姑娘,还是永远顽皮的女儿。
      水晶项链就搁在手边,还有薄而尖利的刀片。头到尾,指尖轻抚过那份锋利,然后抵上自己的动脉。
      对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留恋,不过十年前判了死缓。断宁不是她的救星,她的谁也不是。他不经她的同意涉足她的生活,频频改变着她的节奏,她错把他当作一个过客,随时可以割去。可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庭院里的花开了还是谢了,泥土里留着什么样的芬芳,蜜蜂可有造访,蝴蝶是否连翩。济沨从不知道。她只有一再苦笑,挥手送别,他是一个影、一曲歌,太过虚无缥缈。
      若有来生,可以与你相遇,只希望可以和你保持距离。
      你说过不会忘记,就让我把这十年留给你。
      你说过让我回家,我会乖乖地回故乡。
      你说过我老了,不管二十岁还是白发苍苍,我依然是你的女儿。
      那流淌的鲜血,染红了整片天地。

      很多年以后人们看见一个男子,戴着水晶项链穿梭于各个城市,沉默寡言,形单影只。
      他常说错过的人、错过的事,都不等回头,须臾就变了容颜。
      他错过的人在哪里。
      他们说记忆是比现实更顽强的东西。
      遗忘的过程总比想象来得漫长,而想念在另一边会无声无息地日夜生长,那些缝隙里,滋养着名叫“贪婪”的怪兽。
      而你来了。在阳光下,倚靠着门。笑,仍然是嘲笑。
      因为寂寞的力量,所以选择拥抱。彼此取暖,无可奈何。
      这是无法逆转的戏码。
      迷歌,幻影。
      愈错,愈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