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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an you FEEL my worl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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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能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斑驳而粗糙的色块拼拼凑凑后远远往上去和一个真正的苹果几乎一模一样。
线要怎么连,面要怎么接,那些光那些影,怎么样晕染,才可以建筑出你世界的温暖阳光。
“答应我啦。”
我伸手去拿回他因为激动而使劲扣在地板上的瓶子,这时他坚持不懈又怏怏地说了一遍。
“答应我啦。”
他说,“别老是去那个池塘了嘛,好危险,岸边很滑。看着阴森森的,学校都准备填了。”
我不相信,一点儿也不,那个池塘明明会开满池的白色莲花,哪里会阴森森的,学校怎么舍得填呢?
阿九的眼睛很像假的,漫画里才有的像藏着一潭秋水的深黑色,连那点少得可怜的眼白也泛着灰。偏偏又这么真实地摆在面前,由不得人想多看几眼。我笑了笑,他没有笑,我把巧克力瓶子扔到那两把刀上,又是叮咚两声。我深呼吸了一下,想再次把话题挑开,
“阿九,你不笑的样子也阴森森的。”
“那你就答应嘛。”他又高兴起来,咧开嘴笑嘻嘻地说。
“你喜欢画画吗?”
“啊……”他想了想,点点头,“有一点点。”
“一点点……”
“啊,是很喜欢。”阿九立刻改了口,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吗,颜……颜色……是……很美很美的……的东西呀,它……很神奇……你你……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他看上去好象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曾经……我曾经买过一套水粉颜料,把它们全挤在调色盘里。然后,我戴上墨镜,在世界变成黑白之后,涂抹一个人的背影,妄想涂出他一丝一毫的温暖。我真的很傻啊,我觉得看不见的世界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我觉得颜色错乱的世界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线要怎么连,面要怎么接,那些光那些影,怎么样晕染。为什么斑驳而粗糙的色块拼拼凑凑后远远往上去和一个真正的苹果几乎一模一样?
摘下墨镜后忽然感觉我的世界真的太美好,至少它没有让我失去半点光明,我可以看得清楚每一种颜色,它们杂乱但是清晰地躺在调色盘里,我认得它们。而我的那幅画,那时我才发现,一直以为是温暖的东西,原来都是血色构成的。
阿九在我面前晃了晃手指,“还没答应我……”
我捡起两把刀,站起来把它们塞回柜子里,他大概以为我生气了,急忙叫,
“哎,我唱歌给你听嘛~”
他唱上了瘾,说唱就唱了,他的嗓子很好,不带一丝杂音,却是和他的脸如出一折的孩子气。
“天上多少星星亮晶晶,一二三四五六数不清,一闪一闪好象……”
我回头盯住他,结果他一下子面红耳赤地停下来,讪笑着说,
“哎,这是幼儿园时学的。”
好象吓到他了。
我慢慢转移了目光,“换一首。”
“那……”
“……”
他的表情变得好奇怪,那个时候,我有个感觉……他好象有点怕我。立刻的,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到脖子上,有种隐隐约约的恐惧在我的心底蔓延,我看到他的唇型上扬,看到歌声从那里轻轻飞到半空中。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我静静地听,一直听到他唱完,又重复了一遍,我看着地板上,从窗子里投进来的阳光给予我的长长的影子,看到它一动不动的,仿佛跟这些木头做的柜子和床一样是没有生命的物体。停止后,他也静静地等我说话。好久好久,我这样站着,我希望自己变成一座雕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你很喜欢星星么?”
“是啊……”
我用很小的声音说,“阿九,我很累了,你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五十二
圣诞节还没来天就下雪了。
冬天来得那么早,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它就给了我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本来以为一个人的日子会过得很慢很慢,可是其实一眨眼,时间就已经悄悄溜走,连个再见也没留下。星期六的傍晚,我站在窗前,看楼下模模糊糊的阿九乐呵呵地跑来跑去堆起一个小小的雪人。就算远远的看不清楚,也能感觉他在笑,他拿着一顶准备好的帽子朝我快乐地挥了挥,接着扣在那个雪人脑袋上。
我把身子往外探了一点,想看看那个雪人是不是和他一样也有这么灿烂的笑容,他就不见了踪影。
“很冷吗?”
他顶着一身雪花跑进来时,不停地发着抖,脱掉了手套,双手湿淋淋的,可他还是傻呵呵地止不住地笑。
皮肤像瓷器胎质的阿九,在冬天显得格外动人。
“很冷啊?”
暖气鹅黄色的灯光下,他的手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指尖红得像玛瑙石。他闭上了眼睛,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他左眼下的皮肤上多了一道大概半寸长的划痕,渗着血,阿九嘟哝了一句,
“痛死我了。”
“是猫抓的吗?”
窗外的风转移了方向,片片雪花飞进房间里,我走过去把窗子关上。
“啊,为什么这么说?”他吃惊地说,笑了一下,“刚刚上楼的时候,有人在打架,玻璃砸碎了有一块飞到了这里……”
他竖起食指,不轻不重地按在那个血淋淋的的地方,好像那块皮肤不是自己的,早忘了痛似的。我走过去,在柜子里翻医药箱,没有搭理他,他又说,
“原来打架不好玩啊……我本来还以为挺帅的。夏夏见过人打架吗?那个打人的还是个女孩子呢……她用那个板凳……呀——”
棉花棒蘸酒精按在伤口旁,他痛得大叫一声。
“后来呢。”
“我刚想叫她别打了来着,小丫头凶成这样多难看啊,结果保安就来了。”
他努力作出一个轻松的笑,很假,跟个小毛孩子一样。我拿了块OK绷贴住他的脸,指尖无意划过他吹弹可破的皮肤,滚烫滚烫的无限柔意,像碰到了刚刚剥壳的煮鸡蛋,简直稍一用力,就会留下一道更长的伤口。他却一下子把我的手拉住了,拽到暖气前,
“你的手好凉。”
怎么说呢,我不喜欢他这么亲近,很抵触这个动作,虽然他很可爱。要是多久以前的我遇到阿九这样的男孩子,会不会成天美得直冒泡泡?我默不做声地抽回手,转身去收拾医药箱,他愣愣地呆立半晌,叫我的名字,
“夏夏……”
“今天不用画画吗?”
他没有听清楚,茫然地看看我,“啊?”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自杀的事……”
“什么,你说什么?”
我只好笑,“今天不用画画吗?”
他点点头说,“我走了哦。”我也点点头,他又点点头,我陪着他点,到最后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我笑起来。他开门走出去,回头说,“我走了哦!”见我没反应,他又折回来,
“夏夏,你刚刚说了什么呀?”
“嗯……”
“你知道的……我不会骗你。”他的脑袋倚着门框,他倚着门框,用脑袋轻轻地在上面敲了几下,软软的头发垂向一边,缠绕着他的脖子。那一刻,我诧异地眨眨眼,他又露出他贯有的天真甜美的笑容,唇角向上勾起,
“我是说真的啊,你们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
五十三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蜷在被子里看体温计,把脑袋也埋进了被子。窗外的风发出瘆人的怪叫声,我看到许许多多的星星嘻嘻哈哈钻了进来,挤得我快要窒息。我歪在被窝里给蓝樱打电话,彩铃是那首她用过几百年的《简单爱》,响了好久好久,一直到“你靠着我的肩膀你在我胸口睡着”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让我觉得自己在耳鸣,病得快要死了。
“夏夏,十二点喔,还不睡……”
“我想你。”
“什么,你说什么呢,你怎么啦?”
“蓝樱蓝樱,我快要死了。”
“夏夏……”
她的声音清醒过来,耳鸣的症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我怎么觉得这像回光返照?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对我真好,这个世界只剩下你对我这么好……”
“你故意吓我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阴森森的,像说遗言一样啊?”
我傻傻地笑了,这么多天以来头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她还在嘀咕些什么我听不清楚,手一松手机就滚到了地板上去,咕噜噜地转了几圈才安静下来。
头越来越疼,天似乎一下子就亮了,橙色的光芒透进被子里,越来越多。一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把我捞上去抱在怀里,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蓦然看到大片大片的浅绿色,温暖的浅绿色。他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我忍不住去摸他的脸,我看到他的声音好像一片羽毛从头顶滑落下来。
“小颜色……”
找不到。
向前。
向左。
向右。
回头。
哪里都找不到。
他不是用来寻觅的东西,他需要……你闭上眼睛,默默地去感应,他是一块磁石。你需要,闭上眼睛,默默地去感应,他拥有可以束缚你心脏跳动的磁场。
后台很冷,只有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夹缝中投到地板上,伸出手去都觉察不到一点热度,空气压抑得有些诡异。演出道具堆得到处都是,却没有一个人。我失望地最后看了看四周,准备要离开,忽然一个和刚才一样柔软的声音响起来。
——在找什么
——帮你找好不好……
——你说这顶帽子?
——那就给你好了
那个瘦弱的少年斜倚在墙上,颓然地抬起头,优质的白衬衫领敞开,露出的纤长的锁骨随呼吸的节奏均匀地一起一伏。话语间有气无力的感觉,纠缠着人的情绪随他语调的阴晴圆缺而沉浮。
——小颜色……
——小颜色
——小颜色
——我喜欢你啊
——你敢不敢为哥哥去死?
横,撇,竖,横,折,钩,横,横。
有微亮的暖光。
冬天里不常见的潮湿空气。
天空很干净。
这让我想起好久以前的夏天,隔了灼热的温度混混沌沌地呼吸着,坐在院子中乘凉,那时也只有天空同现在这样一般清澈。
很少能够遇见雪大到把地面都盖起来的冬天的,很少。
——完了吗
——嗯……还有片尾曲在播
——那为什么都走了呢
——他们忘了
闭上眼睛我也无法飞起来,无法看到自己的二十二岁,二十四岁,三十岁。无法知道踩着雪在轻食店门口戴大大的手套捧焦糖烤布蕾朝我走来的人是谁。
——小颜色,我觉得我,好像有好多事情没想起来
——就是啊,我……感觉不到那是什么呢
——我感觉不到我应该想起什么,是小颜色吗
——小颜色,是不是很早就见过我?
我总是想,我总是在想,过个三年五载,我忘记你,就好了。可是还没有过多久,我就好想放弃,我感觉到那段不好的回忆还赖在我的脑海里呼吸心跳,不愿意离开。它在告诉我,我一辈子都甩脱不掉你了,我必须一辈子内疚,带着这份内疚轮回转世,记住下辈子还要去偿还欠你的债。
五十四
我一点一点睁开眼睛,少得可怜的光线依然让人觉得刺眼,额头上的冰枕滑向一侧。一斜眼,就看到一个脑袋枕着我的右手趴在床前睡着。
我用左手去推冰枕,动来动去又想拿掉它,这时右手背上的总量一轻,男孩子抬起头用手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额头上还留着被压出来的浅红色睡痕。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半天,突然用手“啪”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边拿走冰枕摸了摸我的额头试温一边自言自语,
“我怎么睡着了啊真是……”
“你要吃点什么吗?”他问。
“不能吃。”一提吃的我的胃猛地一阵翻腾,“书上说不饿的时候吃东西会胖的……”
阿九嘿嘿一下,“你……你怎么连开玩笑的样子都这么认真呢?”
我很想说,因为我本来就是认真的啊。但我忽然感觉自己又胖了,急忙叫了一声,
“把镜子拿过来!”
“镜子……”
阿九疑惑不解地走到梳妆台前拿下镜子,放在我面前,蹲下来和我一起看。两个人的鼻息令镜面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笑着用手指划开它们。我看到镜子里的两个人,阿九桃子型的小脸,皮肤白皙,唇色若血。而我的脸,我的脸苍白苍白的,再没别的颜色。然后它忽然慢慢往横向长宽又长宽,变成了橄榄。
“嘻,真好看。”阿九赞道。
是啊,他真好看。
我垂下眼皮,不敢再看自己,没想到他又说,“你就算生病的时候都这样好看。”
能相信他吗。
“对了,Feel是谁啊?”
“啊?”
阿九环顾四周墙壁上SKIN的海报,“咦咦,是这里其中的一个人吗?”
他刚才是说Feel吗……
“你睡着的时候老是喊……”他故意把嗓音压得软弱无力气若游丝,“FeelFeelFeel……”接着他就顽皮地笑了,“我就不停地答应,嗯嗯嗯……你一听就又睡着了,哈哈上当了吧……”
梦里面的人明明那么真实,拥抱那么温暖,原来就只是个梦吗
他见我总不答他话,显出很懊恼的样子,镜子里的阿九皱起眉头,
“我……我……”
我推开镜子,他把它放到远处,跑回来又用手背贴住我的额头。他的手凉兮兮的,让人觉得很舒服。他几步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个冰枕回来放到我的额头上搭住。后来,他蹲在我的床前,看着我轻轻地说,
“你吓坏我了。”
“对不起,”我想了想,他干嘛要对我这么好呢,于是我又说,“谢谢你。”
病好后不到几天就是平安夜,雪很大,穿再多衣服也会觉得冷,但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我干嘛……我干嘛要叫颜夏呢,以后改个名字叫颜冬吧。只有在冬天,才会有雪人啊,这样才可以拥有……更清晰的回忆。你看,我都快不记得你了。
我穿得像个球,和阿九一起去唱KTV,他是个十足的麦霸,从周杰伦唱到王力宏一直不停歇。我只唱了一首,好旧好旧的歌,《柠檬草的味道》。
“他们猜我们后来有没有再见/离席了才会晓得怀念/突然我记起你的脸/那触动依然像昨天/对自己我终于也诚实了一点/是不是回忆就是淡淡柠檬草/心酸里又有芳香的味道/曾以为你是全世界/但那天已经好遥远……”
我的嗓音又小又弱,稍微一不注意调子就会飘出千里之外,好好一首歌让我唱得乱七八糟。唱完后我们跑了出去,在大街上乱逛。一路上都是有可爱笑脸的雪人,店面的玻璃橱窗里写满了Merry Christmas,到处都是圣诞树和铃铛。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on the way
亲爱的Feel,每一个笑脸都变成了你。
我买了一个粉红色的气球,欢喜得不得了,乐呵呵地抓着它的线走来走去。阿九坏笑着问我要不要再加一个棉花糖,我就好久没理他了,他说什么也不理。可后来他对我说他好中意对面那个圣诞老人打扮的女孩子。
“是那个黄头发的吗?”
“啊呀,不要用你的手指戳她啦,多不好意思呢!”
我刚想上前搭讪问问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阿九忽然拉起了我的手,朝反方向拼命跑了起来。
“阿九……”
有好长一段世界,我都无意识地跟着他机械地往前跑,像跑进了一个长长的时空隧道。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处都是纯白的雪花飘舞,头发散在身后,轻轻地拉着我的后脑勺,风灌进我的衣服里,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在黑暗中跟着他跑。那种感觉,无意识间变得悲痛起来,让人想哭。
我想起来了,好久好久以前,也是有一个人这样拉着我跑过,就像是亡命天涯。他说为了你我会活下去的,他说你的眼睛没事吗。
——小颜色
——小颜色以后还是不要打耳洞啦
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会到哪里去。
亲爱的Feel……亲爱的Feel……
阿九终于停下了,满脸通红地喘着气,我累得再也走不动,顺势倚在他身上,他说我好轻好轻,他怕我快飞起来了才会停下的。接着,我们安静了一会儿。我笑着仰头看他柔和的下颌骨线条,他的目光也对过来。
“刚才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没有死掉的话,我就……”
接着他低下头亲了我一下。
我止住笑,迷糊地倚着他,看不到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雪花落到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我们静静地站着。他的呼吸在空中液化成白雾。
亲爱的Feel呀……
你真的已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走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