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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偶尔变成坏小孩 ...

  •   四十四

      已经很晚很晚,连一中也都已经放学的时间。

      街上亮起路灯,高高低低的音乐声从街边的店里飘出来,烧烤摊到处都是。我走一步三摇摆,表情废得像个乞丐,蓝樱几步从身后追过来,抓住我的胳膊问我怎么不回家。我含含糊糊地对她傻笑两下,她似乎是懂了,不再多问,陪我回学校拿书包。

      她轻轻哼着“火车叨位去,火车叨位去”,早已快厌烦了这首歌的旋律,这么久,我发现她还是如此钟爱它。她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说,

      “你知不知道,Feel是红茶店老板的儿子?”

      “啊?”

      “是啊,没想到吧?”她抬起头,展开手掌放在自己眼睛前注视着,“他们的手指长得一样,又细又长的很……”

      话还没说完,她的目光黯淡下来,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发现裴沙沙正在离校门口不远的一棵树下,提着自己的书包站着。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沮丧,没有平日里与男生笑闹时飞扬跋扈的张扬。就算是这样我看到她还是很不舒服。她一看到我们,脸上的骄傲立刻重新燃了起来,迈着步子走向我们,笑得仿佛她是个高贵的公主。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啊?”

      她一下子忽视了蓝樱,蓝樱刚想说话,我把她拉住了,自己回答裴沙沙的话。

      “两个人。”

      “只是两个女人吧……”

      “Feel在你身边么?”

      “噢……他遛猫去了。”裴沙沙咯咯笑,“我对那玩意儿过敏,他说过几天就送给别人去。”

      我看着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她笑容像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在任何时候都让人顿生怜爱。换作很久以前的我,若是看到了这个笑容,一定要东问西问直到打听清楚她的名字班级□□号才善罢甘休。而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冷冷地看着。

      站在一边的蓝樱忽然说,“裴沙沙。”

      “嗯?”

      “不知道腿被踢出一个洞以后还能不能跟着别人的男朋友满街跑呢。”

      没等我反应过来,蓝樱把她的书包放下扔进我的怀里,紧接着是女孩的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不停地踢那个倒在地上前一秒还嚣张地微笑的人,我愣在原地,半天都无法恢复意识,不清楚蓝樱到底在做什么。耳朵里轰然响起Tea从前说过的话。

      ——我记得是浅浅穿高跟鞋把小丫头的腿踢出一个洞

      ——我记得是浅浅穿高跟鞋把小丫头的腿踢出一个洞

      那个时候,郁浅牵对裴沙沙恨之入骨,拼命地踢她的腿,她从小学民族舞蹈,差点因为在医院的半年毁了前途。现在,蓝樱也要帮我做这件事情吗?

      我慌忙回过神,想要阻止她,裴沙沙忽然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

      “颜夏,我明白了,你们两个肯定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什么……

      什么怎么回事,什么我不知道?

      “你真是个笨蛋,你以为他跟你在一起很快乐吗,你看过他真正开心地笑了几次啊?”

      刹那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情绪,蓝樱还在踢她,她的眼泪不断往外流,腿上也出现了血痕。她大笑,

      “都是因为你,他就要死了,那样对他来说跟死有什么分别,他已经死了……”

      我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恐惧,毛骨悚然,不寒而栗,都无法说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把书包砸在她的头上,用尽力气朝她踹去,我只知道,不能再让她说下去,我情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故事到这里写上结后语就可以了,可以了……

      “他再也不能画画了……你再漂亮他也不能把你画下来了……”

      过了几秒钟之后,尖叫声再一次缓缓填充了这个虚空无所依托的世界。

      怎么说呢,用一句话来描述当时后知后觉终于感觉到剧烈疼痛的心情。

      是夏天到了呀。

      ——离别的时刻,到了。

      四十五

      这是自从认识Feel到现在以来的这些时间里,我第一次沉静下来,认真而又繁琐地回忆起过往的每一个被我一直忽略的细节,去找出他的那些不快乐。我慢慢地数,到底有多少次他难过的时候依然努力不表现出来,或者我可以接受这个事实——那并不只是难过,而是刻骨的伤痛,他在痛彻心扉的时候,还是可以对我笑得如此自然。

      ——是黑色,红色……比黑色柔软一点吧。

      ——玻璃的都碎掉了,这种杯子喝起来口感差点。

      ——就是啊,我……感觉不到那是什么呢。

      ——这样不行啊……

      ——真是的……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那一定不是因为那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女孩,虽然我情愿他只是在想念她,可并不是。时间的流逝果真可以洗涤一切,造成他所有无法停息的悲戚的东西,肯定一直存在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继续伤感下去。

      直到被妈妈从办公室里领走,坐进爸爸的车里,我还在一刻不停地想。思绪很散漫,偶尔一阵恍惚,记忆又断了,然后一切从头开始,我拼命去想。这个时刻,它们对我忽然意味着整个世界,我必须想通它们。

      四十六

      人山人海。

      还有警车,消防车与救护车几乎要将夜晚的天空划破的鸣笛声,如此寂寞。

      如同一把利刃温柔却坚决地插入骨髓……真是的……多无奈啊。

      六岁的那年初夏的黄昏,眼睁睁看到一个精灵样美丽的男孩在面前枯萎凋谢的画面,像是从不存在过,那般的陌生,重温时怔怔地感觉很突兀。坐在副驾驶位的妈妈探出头向外望,围观的人群前方,浓稠的黑烟伴着张牙舞爪的火舌向四周恣意地蔓延。梯子很快被架起,消防员爬上爬下,跑进跑出,把什么人救出来。

      我掩饰住内心巨大的恐慌,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烦躁地不断敲着椅背。

      “停车,我想吐。”

      妈妈奇怪地暼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车还在开,没有停下的意思,那个满是浓烟的电影院在后视镜中越来越远。我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长长的头发被风吹到背后,似乎要刺伤每一个靠近她的人的眼睛。我急忙打开车门,爸爸一惊,连忙刹住了车,大惊失色,

      “死丫头你想干什么?”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蹿出车,不顾一切地往回跑,电影院前警察正努力疏散着人群,向四周拉开了防护线。我挤到最前面,又被他推回来,然后我拿出手机给Feel打电话,一遍一遍,那边有个优雅的女声告诉我暂时无人接听。

      与此同时,那座楼轰然坍塌,黑色的烟雾还在不断吞噬着每一寸安静的空气。郁浅牵在不远的地方仰起头,静静看着那绚丽而令人迷惘的火焰,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一下。

      甚至可以听到困在里面的人绝望的惨叫声。

      有个已经崩溃的女人,抱着她从高楼跳下来昏迷不醒的丈夫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不让医生和护士靠近。我蓦地感到一阵反胃,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吐了一地。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时爸爸妈妈追过来,妈妈看上去比刚才在办公室听说我打架还惊慌。

      我完全失去了理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朝他们大叫,

      “不要过来!”

      他们都被镇住了,瞠目结舌呆愣再原地不敢动,我拔腿就跑。

      那个男孩他总是在我想要看到他的时候就自动出现,而如今,无论是酒吧,家还是学校,都没有他的踪影,我居然都没有头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找到他。

      ——下雪的时候才会有雪人,太阳出来了,雪化掉,那雪人也就不在了。

      ——那为什么都走了呢。

      ——为了你,小颜色,我会努力让自己活着。

      ——我一定会活下去……

      我以为自己一定哭了,可是不管怎么揉眼睛都找不到眼泪,很久很久以后,指缝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优皓弦站在我面前,轻轻握住我的肩膀,他像哄一个孩子似的宽慰地对我说话,声音一如去年生日那天,温柔如初,好听得像是在梦里。

      “颜夏,回家吧。”

      “颜夏……”

      我抬起头叫他,“优皓弦。”

      他在笑,那闪闪发亮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他点了点头,“嗯。”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移开目光,又转回来,茶水晶一样美丽的眼眸里凝结着清澈的水雾。

      “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阿星的爸爸给他办了一个画展……”他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躲在台后……那天,很多人都在看他的画,所有的人都赞个不停。”

      “优皓弦……他就快看不见了吧。”

      “他画得确实很好,后来他离开家一个人过,他用很多时间给杂志画插画。别人说他用色很奇怪,但非常漂亮……”

      “优皓弦……他就快看不见了吧。”

      “可他好像很讨厌听到这个评价,总是修改,越改越奇怪,他常常为了这个发脾气。”

      我泪流满面,“优皓弦……”

      他不再往下说,而是叹了一口气。

      ——他再也不能画画了

      ——他就要死了,那样对他来说跟死有什么分别,他已经死了

      ——有时候,看见小颜色……这里,疼得就像什么也看不到了一样

      什么也看不到。

      医院里的回忆。他厉声让我闭嘴的回忆。急切地让医生看我的眼睛的回忆。那些画的奇怪颜色的回忆。

      其实在裴沙沙说出第一句话的那一刻我就想到了,我只是不敢确认这是真的。我曾经问他为什么喜欢那种颜色的画,他只是笑,我曾经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画撕掉,他只是笑。那次酒吧里我在黑暗中大声尖叫,被他牵着手像海角天涯似的往外逃。而无数次他短暂性失去了视觉之后,依然平静地掩盖过去,我居然从未发现。

      ——小颜色。

      ——小颜色。

      ——小颜色。

      所以才这样叫我么。那么悲戚的声音,过去的每一次,盛满了心碎的声音。小颜色,小颜色,那么悲戚的声音,我为什么竟从未发现?

      四十七

      优皓弦结束了所有的同学聚会,请我们吃饭。

      我们。蓝樱,我,易绯若,言听树,Tea。

      Tea为着音泽恋和Feel的死诚惶诚恐,似乎对酒吧餐馆之类的地方有着阴影,觉得只有KFC才算最安全。我们劝了他,最后在一家偏僻的餐厅找了一个还算比较有点安静的位置,那是五楼靠窗的地方,我一扭头就能看见,透明得给人压迫感的天空。

      现在的我非常害怕高的地方,我总是觉得自己会掉下去。我甚至会被偶尔无端冒出来的念头吓一跳,我以为自己已经掉下去了,可是睁开眼睛,我还是好好地坐在这里,没有人发现我的不安。

      主角死亡,可以算作结局的时刻,每个人的世界却依然继续着。我越来越害怕,因为我似乎没有任何的不习惯,也不存在丝毫困扰。不会为着一只身影娇小的白猫怅然若失,不会因为看到相似的瘦弱背影而心痛。时间久了,我发现不管Feel在不在我的生活还是我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自己会忘记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怀念已经不存在的爱情。

      爱情。

      是爱情吗。

      还是,年少的不经世事呢。

      聚餐自然是少不了庆祝,感慨,喝酒。

      言听树倒始终在易绯若面前保持形象,整个饭局中一直闷不吭声装斯文。同优皓弦说话最多的,是Tea,只是连Tea也沉静了许多。在我的印象中,他闹喳喳的,除了没言听树的白痴之外也与他一样能折腾,只有在敲鼓的时刻,才会蓦然安静。轻缓柔和的鼓点,一声过后长长的停顿,又是一声,宛若叹息。

      现在,他的表情,与他敲鼓时的一模一样。

      “你做到了啊。”

      优皓弦头一点,“做到了。”

      他们在说优皓弦考上大学的事,那是个非常好的大学,是优皓弦早已种下的梦想。我记得录取通知书发下之前曾经有人问过他要考到哪里,那时他回答,

      “是这样的,它还没实现。”他滴水不漏,“我不习惯提前说不存在的东西。”

      现在,它生根发芽,开出做到了花。

      Tea轻轻地说,“连你都能做到的事,我自然也会做到的。”

      “我等着。”

      “等我有什么意思呀,优皓弦?”他俏生生地笑起来,他的眉眼是我所见之人中最精致的一个,比起郁浅牵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要命的是,这容颜仿佛就是一味毒药,多看一眼都由不得人心悸。

      他继续说,“你应该让你要等的人忘掉她的过去。”

      优皓弦淡然一笑,举起酒杯与他的相碰,“这话我对你说过,你也要记得。”

      我已经不知不觉喝了很多酒,傻傻地望着他们,摇摇晃晃站起身举起酒杯迎向这聚会的主角。

      “优皓弦。”

      他说,“嗯。”

      话语未尽,满当当的杯子停在空中,分外沉重。我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却不知自己早已醉了,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求你一件事。”

      他的眼睛微微地弯起笑意,“什么呢?”

      “如果你有空的话,去帮颜汐补习……或者,鼓励她几句也就够了。好不好?”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忽然又蹦出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在想,最后一次,生离死别。接着,我暗自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好啊。”

      他答得轻轻巧巧,那般随意,我将酒一饮而尽,忽然满眼的流光溢彩,绕来绕去眼花缭乱。

      结束以后我们各自回家,言听树追着他的绯若姐去了,蓝樱和我家不同方向。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漫天的繁星,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头晕得到了缓解。我抱着自己的胳膊吃吃地傻笑,晃过几条街,忽然看见Tea也朝这边慢慢走过来。

      他在微微地摇晃,也许那只是我的幻觉,他在模仿Feel大摇大摆走路的样子,双手插兜,头低下,眼神中不可一世的模样,我至今记得。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不可一世的眼神不见了。

      “嗨!”

      我们走在一起,他跟我说起一些漫无边际的杂事,说言听树的新吉他哪根弦老是容易断要不断换新的。他说他快要染回他的头发,染回黑色。那丛高贵深邃的紫发,让他看上去贵气逼人。我只是听,做一个听众,有一个瞬间我忘记了这么多天来的悲伤。那时我突兀地萌生了一个想法,时间如果这么静止下去有多好。

      然而他提起了,

      “颜夏,我问你一件事,要告诉我啊……”

      “好啊。”

      他像个做错事忸忸怩怩不敢说的小孩子,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话,

      “Feel他的眼睛,是经常会看不见的吗?”

      “是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以前……以为他只是色盲,他画画的时候,我骂他是笨蛋,他一定伤心死了。”

      “不是你的错。”

      “谁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真过分呐。怪不得……”

      我静静地笑,笑了一会儿,又安慰他,“他不会怪你的。”

      他不会怪你的。

      我却永远,我却永远……无法再原谅自己,他走得轻轻巧巧,一下子把悲伤全都推给了我,让我一个人背上了两个人的债,不懂得该如何偿还。

      知道真相的那天,我哭到快没力气,优皓弦安慰我,似乎那也不算安慰,他只是不断地说,

      “这是没有办法,可是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知道你知道……”

      他说Feel太骄傲,如果我知道,虽然我早晚都会知道,那个不知到底是骄傲还是太自卑的家伙自尊心太强会受不了。我哭哭啼啼哭哭啼啼听着他的话,他等我停下来,等着我平静。直到看见郁浅牵从他背后的远处婷婷袅袅地出现,我使劲擦了一下眼泪,很忽然地镇定了,我笑笑说,

      “没事,他不会知道的。”

      他一时诧异住。

      “反正已经死了。”

      最后果真是找不到,那座失火倒塌的楼,如我所料,埋葬了最后一点希望。确定遇难者的时候,学校里的多少小女生在偷偷哭啊,易绯若后来咬着嘴唇小声地说,你让我很失望。

      Tea摇摇头,“不对,不对,他明明就是把画画当作全部啊,这样,连最起码拿画笔的资格都没有了,怎么可以?”

      我一怔,没回答,走到街的尽头后和他分开,让他不要跟着我。漫天的星斗都在笑,我跌跌撞撞朝着桥的方向走去,星星似乎越来越多,好像不只是天上,连身边也飘着若有若无的星辉,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把画画当作全部啊。

      我做你的眼睛,做你的颜色。如果你现在活过来,我想……我就是你的眼睛,你说那样好不好?

      Feel,那么多星星,我数不清,看不清楚,到底哪一颗,哪一颗,你藏在哪一颗上,在不在看我呢……到底要怎么办,怎么办才可以忘掉你,我需要忘掉你,不然我一辈子都好不了了,你说怎么办啊。

      我很想他。

      我终于趴在栏杆上无力地哭出声来,一路的霓虹灯静静地围绕着半个天空的温暖。恍恍惚惚,我看见那个孱弱的浅绿色影子浮在面前,微笑地看着我。

      I will go with you,just like your eyes.

      “小颜色,小颜色,你过得好不好?”

      我呆呆地看着他,伸出手碰了他一下,他的脸是透明的,像一团空气,我的手指就那样穿过。我摇了摇头,又向他靠过去一点,他笑着后退,消失了,然后又渐渐出现了。我的脑袋混混沌沌,分不清到底哪儿是幻影哪儿是真实,可我宁愿选择相信。

      我不顾一切地朝他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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