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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镇陌生人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到镇上。他从车站出来便往东走,经过东街唯一一家咖啡馆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招牌,之后推门进去了。南方小镇的漫长雨季还未到尽头,那天无风,下着毛毛细雨。陌生人进门的时候,身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头发被雨水浸湿,消瘦的脸显得苍白冰凉。他在吧台坐下,点了一杯曼特宁。叶田田递给他干毛巾,他有些惊讶,随即立刻接过,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了声“谢谢”。叶田田背过身去冲咖啡,心里回味着那一声“谢谢”。陌生人的声音干净低沉,稳重并且诚恳,闻人声如闻人心,叶田田感到一阵幸福的眩晕。送上咖啡时她趁机再次打量他,不到三十岁的面孔,休闲外套随意而略显气质。可以看见的皮肤上没有伤疤,没有纹身。指甲修剪地很整齐,左手食指指尖因为抽烟的关系略微泛黄。潮湿的气候容易催生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他们很自然地就交谈起来,陌生人叫做唐霄,曾经在镇上生活,年少时随父母去了外地,一离开便是十一年,如今回来算作故地重游。叶田田回想小时候,印象中是有这么一家人,一个小男孩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男孩的父母少有探望。男孩被父母接走后就只剩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只在过年的时候会看到小男孩和父母一家三口从汽车站走到东街,衣着光鲜,手里的礼品琳琅满目。后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这家人便从镇上消失了。“啊,梅子山下!”叶田田突然想起什么,“十岁那年我掉进了梅子山下的水塘里,是你把我拉起来的!”唐霄脸上的惊讶不亚于叶田田:“你是占卜阿婆的孙女!”
      掉进水塘的那天是叶田田的十岁生日,水塘不深,她陷在泥巴里,因为慌张和窘迫大哭起来,手上的泥水擦眼泪时又沾到了脸上,新买的衣服上全是泥巴,已经分辨不出颜色,想到新衣服的遭遇和回家后可能面临的责骂,十岁的叶田田自暴自弃地哭得更加声嘶力竭。小朋友们判断出没有危险后聚在一堆,有的鼓励她往岸上爬,有的嗤嗤笑,没有人愿意自己也被弄脏。唐霄是唯一经过的大孩子,那时他十六岁,他跳进水塘里,把叶田田抱到岸上,嘱咐她回家。叶田田在一群小孩子的簇拥下回到家,整个过程里一直都在哭。泪水和溅到眼皮上的泥巴模糊了视线,她能记住的只有他的声音。妈妈给她洗完热水澡,裹上干净的浴巾时告诉她将她救起来的男孩的名字,“以后看到他的时候要说谢谢,要喊唐霄哥哥。”妈妈如是说。但是那之后不久,唐霄便离开了小镇,搬到了父母身边。
      “谢谢唐霄哥哥。”叶田田做了个鬼脸,两人都笑起来。那天起,唐霄常来咖啡馆,多半坐在吧台的位子,和叶田田聊起小镇曾经的居民、曾经的样子。有时候带了工作相关的资料来店里看,就会坐在离吧台不远的桌子。他没有坐东北角的红沙发。“他不是那个人。”叶田田的失落感一天天越来越强烈。
      吉儿带着新摘的百合花来到咖啡馆,连续不断的阴雨天气里盛开的花朵显得蔫蔫的,没有充足的生机。吉儿显得有些焦虑,叶田田为她准备的甜点和咖啡都没有动,肉桂皮被她掰成小块,丢进手动磨豆机里一圈圈地细细打磨。她入神地看着肉桂粉纷纷扬扬飘落罐底,仿佛看见了时间的沉淀。透过通透的玻璃容器,她看到多少年来,她亲手种植的植物们迅速地破土而出,开花结果,最后枯萎衰败,完成植物的一生。阳光里的花香,风雨里的泥土气息,都化作满满的幸福感充盈了胸腔,又突然变成忧伤的气流堵在咽喉。昨晚,她从父母那里听说了花圃那片地即将被收购的事情。
      一群大学生的光临打扰了吉儿的思绪,他们当中有几个是吉儿的高中同学,兴高采烈地和她打招呼,他们谈论着考试、城市里的美食、新鲜的集体生活,咖啡馆里一时间喧闹起来。他们约在这里等一个同学,只做短暂逗留便离开了,离开时每人买了一支百合花。咖啡馆刹那间又安静下来,比早些时候更安静,安静得叶田田仿佛能够听到吉儿心里的声音。吉儿无法适应人群,就像在城市长大的人无法适应森林。
      门又被推开了,是陈思洋,这一周的订单比往常多了两张,他看到吉儿正好在,便对着她举起订单信件,得意地晃一晃,像对着小孩举起棒棒糖。吉儿没有像从前一样笑着跳着捶他的肩膀,她走向门口离开之前和他擦肩而过,粗鲁地夺下他手中的信件。陈思洋高举的手还悬在空中,吉儿的皮鞋重重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还有吉儿愤怒的眼神,刻进了陈思洋的心里,塌陷出一个空洞,足以装进好多苦涩的液体。土地收购的事情陈思洋是最早的一批知情者,并在送信的过程中将消息散播到了很多人家,提醒住在小镇东界的居民准备房产证和户口本等房产相关证件。他唯独迟迟没有告诉吉儿这件事情,出于一种保护的心理,明知无力改变即成的事实,他想要她无忧无虑的日子能够稍稍延续。吉儿却责怪他,是陈思洋,让她成了最后一个知道吉儿即将失去花圃的人。
      陈思洋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背后,他要接着去送信了。他旧旧的邮差包里,装着数不清的思念与问候,而他来往于小镇的日日夜夜里,牵挂的始终是那一个人。
      午饭时间客人陆续离开,只剩下唐霄还在对着面前的一叠公文勾勾划划,一般来说,下午两点之前,不会再有客人光临。叶田田邀请唐霄共进午餐,唐霄欣然答应了,自告奋勇帮她切洋葱和牛肉片。吧台是根据曾经的占卜台改造的,这是占卜室翻修成咖啡馆之后唯一保留下来的家具。小时候,唐霄经过占卜室时,无数次地看到过在这个占卜台上,老婆婆握住来访者的手心、指着轮盘停止的地方,说出他的过去与未来,前世与今生。他也曾经在这里,靠在占卜台上,请老婆婆为他的人生做出指引。而现在,他第一次看到它背后的样子,深棕色的旧木板上油漆早已剥落,原本被切割平整的木纹在时间的打磨下变得凹凸有致,形成了树皮表面那样的原始纹路,和陈列在上面的光亮细致的瓷质杯碟、不锈钢器具形成鲜明的对比。叶田田在调制咖喱汁,浓郁的香味让人食欲振奋。不一会儿,成品从烤箱里小心端出来,他们吃着咖喱牛肉焗饭聊着天,配不加糖和奶精的曼特宁。叶田田讲述了吉儿的故事,她因为一个预言而坚守至今的园艺事业。收购计划也引起了小镇居民集体的恐慌心理,镇上的民居大多是两到三层的平房,他们担心居住的土地也会面临收购的威胁,饱含了几代人记忆的土地被用作商业用途,而自己却被迫搬进人口密集的高大楼房。叶田田也担心老屋被拆掉,她想如果有那么一天她一定不会妥协,绝不在土地征用书上签字。她相信大部分居民也有这样的决心。唐霄耐心地倾听着,叶田田突然觉得他们相处起来就像一对交情深厚的老朋友,这种感觉让人陶醉,和这么一个人成为朋友也很好,她想。“你的爱情预言是什么?”唐霄问。叶田田故作神秘地摇摇头:“佛曰,不可说。”她开着玩笑,心里却有些苦涩。是咖啡太苦了,她想。

      吉儿好几天没有和陈思洋说话,这个星期她决定自己送花。她借来一辆自行车,却发现小小的车篓无法装下所有的花束和盆栽,她只有来回地往返于小镇两头,一次送一家店。一些店主看到不是邮差来送货,关切地问:“是不是和小陈吵架啦?”,也有人好言相劝“小陈是个好孩子啊。”,吉儿通通不予理会。最后一张订单来自城里的花店。吉儿飞快地骑车赶回花圃,找来一个纸箱,把最后十棵小盆栽装进去,再用胶带封好,把纸箱放在车篓里,骑车到咖啡馆,将自行车寄放在叶田田那里,再步行十分钟的路程到汽车站,捧着纸箱坐上了去城里的汽车。
      秀秀花店坐落在交通繁荣的十字路口。正逢下班高峰,路过的看客络绎不绝,想必节假日一定是生意兴隆。走进这家装修精良的花店,吉儿看到了很多自己的花圃没有的新鲜品种,有经过特殊方法培育的蓝紫色玫瑰,有品种高贵的“富贵鸟”,红白两色百合花遍布各个角落,花束却在各式各样的包装纸和小装饰的过度修饰下丧失了神采。吉儿把多肉植物的盆栽递给女老板,女老板打量着她,试探着问道:“之前那个男孩是你的男朋友吧,推销盆栽的时候,他好有斗志喔,连续一个星期,每天来跟我聊天,说你们的盆栽品种多、质量好。”见吉儿不知道怎么应答,女老板掩着嘴笑起来:“不过如他所说,是很好卖啦,卖完再给你寄订单啦。来,钱给你。”
      回程的一路上,吉儿回想着花店店主的话,想必来自镇上商铺的订单,最初也都是靠陈思洋一家一家敲打出来的吧。他的用心良苦,只有店主们知道,所以才会那样帮他说话。随着黄昏的日光一缕缕淹没在黑暗中,吉儿的一颗心渐渐放软下来。走出汽车站,回到镇上的吉儿远远看到那个靠在自行车上的少年,昼夜交替时的微弱光线里她看到他朝她挥手,她能猜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是那副招牌似的阳光笑容。吉儿几乎是跑过去抱住了他,陈思洋的声音因为这亲密接触的兴奋而微微发抖:“自己送货累坏了吧。来,我送你回家。”
      陈思洋的自行车载着吉儿在小镇的街道上慢慢滑行,暖黄色的路灯下、偶尔响起的铃铛声里洋溢着幸福。男孩静默无声的爱情里蕴含着最厚实的力量,像发芽的种子,顽强又倔强地穿破泥土,开出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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