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梦奇谭》周万漂

5、梦醒时魂转异乡 且

　　且说那周千飘被铁拐李一掌推出，似坠落万丈深渊，不禁惊恐万分，大呼一声，悠悠醒转过来。正是：“黄粱一梦假似真，梦醒之时真亦假！”
　　那周千飘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醒转过来，心中却是大惊，你道他惊甚么？原是有因，但见：“帐前老母心殷切，面容枯悴不曾眠，只因小儿急病猝，掩面洗泪谁人怜。”再细看家母，但见：“老母面容不曾改，青丝已白百十根，奈何身着古衣裳，此处更似他人家。”
　　眼前老妇虽与生母一般模样，然则此处竟是一所民房，绝非那家饭馆，且身边更无吕翁，只道此事实是怪异，是故惊慌。然见其母掩面嘤嘤啼苦，自家心中难过，便欲伸手替老母拭泪，手至半空，却兀自停住，只口中轻念一声：“母亲！”
　　那老妇忽闻得床上有人叫唤，急看过去，见周千飘正望向她，不禁一惊，慌道：“轩儿，你这是还魂来见母亲么？可是唬杀我也！”说罢，哭声更甚。周千飘自知唬吓了她，忙言道：“母亲，孩儿无恙，未曾死得！我今是人，非鬼魂也！”他那生母闻言大喜：“我的儿，你可是哄我来着？”
　　起初闻得她唤了一声“轩儿”，周千飘便猜着眼前老妇虽是与生母一般模样，却铁定不是自家母亲，这其中定是有甚蹊跷。周千飘见她哭的厉害，心下难过，便安慰道：“母亲，孩儿不曾诓您，孩儿实是人矣！只是……”
　　周母见他眉头皱起，心中似有疑惑，便问道：“你可是有甚话要跟娘说么？”
　　周千飘跪倒床上，道：“母亲在上，孩儿有一事不明，烦请母亲为孩儿解惑！”周母嗔道：“你这孩子，有甚话直说，何须这般行礼！你快躺下罢！”说着便要扶他睡下。周千飘如此方敢言说：“敢问母亲，孩儿唤作甚么名字？”周母闻言，心中惊惧，忙道：“我的儿，你这厢怎么了，如何就不记得自家姓名？”
　　周千飘不明真相，为求解惑，只得装糊涂道：“诚如母亲所知，孩儿大病一场，许是病坏了脑子罢，故而记不得前事。”
　　周母思想一番，觉得此言倒也合理，更不怀疑，只轻抚周千飘额头，悲道：“苦了我的儿，待我一一说与你听！”当下她便将自家儿子的身前身后事说与了周千飘听。
　　原来，周千飘如今确实魂转他尸，尸躯乃是周家堡人周宏轩的尸体。这周宏轩，年岁十八，生得那叫一个体弱多病，愚昧无知。他如今死了，倒也是有缘由的：前者村中恶斗，他不知怎地，就中了他人阴招，熬不过三日，蹬腿死了。
　　却说周千飘听周母言罢，心中不知该乐该悲，一阵感受，有诗为证：“生来不幸貌陋丑，去日多苦几寻死。也曾活得二十五，平安无恙无难事。吕翁赠枕巧入梦，梦罢方知魂转尸。只道前世已度尽，今朝乃是重生矣！”他思忖：“既是重生，此后再不用旧名，而是应了周宏轩这个名字罢！”
　　却说母子二人正欢欢喜喜交谈，不意一个年纪约莫十六岁的少女奔进屋子，见了周宏轩，先是惊愕，而后满脸的喜悦。只听得她连喊数声“哥哥”，可怜那周千飘又怎会认得，这正是周宏轩的小妹周悦容，她此名乃取自'女为悦己者容'一说。你看她模样：“豆蔻年华初更笋。肌胜银雪面敷粉，脸似朝霞朱丹唇，眉似柳叶目含春！”
　　但见她将手中木盘轻放桌上，又悲又喜道：“哥哥，你没去么？你当真活着？”周宏轩虽不认得她，见她唤自家作哥哥，心中已是明白这是周宏轩妹妹，此时又见她乖巧模样，心生爱怜，笑道：“哥哥怎会舍得弃下我的好妹妹去了呢！”周悦容白他一眼，嗔道：“家里太平，再不许你出门了罢！免得你又……你又……”周宏轩知她欲言又止之意，只得苦着脸陪笑道：“是是是，都依你！”
　　忽闻得屋外一阵嘈杂声起，似聚众争斗，周宏轩疑惑，忙问道：“外面这般吵闹，莫不是出甚大事了？”周母皱眉道：“想是那苏家坞又来闹事了罢！”周宏轩道：“苏家坞？”周母道：“可不是么，苏家坞与我们周家堡邻近，两家隔着一片药山，周遭邻里皆是依靠此山谋生，我们周家堡人少，便是常常遭受临近村堡的欺凌，这不，又打过来了！”
　　（诸位看官，坞堡者始于两汉之际，壮于魏晋南北朝，后世称之为寨，或聚流民，或聚宗亲，或百户，或千户，是为自卫。此间正是大晋元康八年，天灾人祸，饿殍遍野，流民武装纷起，是故坞堡间时有争斗！此处略作解释，且按下不题！）
　　却说那周宏轩听了此话，心中不愤，怒道：“岂有此理，焉能容他等如此嚣张？官府不理会么？”周母道：“如今天下大乱，大晋皇室无德，异族纷起，百姓揭竿，官军皆忙于镇压流民，似这般乡里小事，官府自是不会多加照顾。”周宏轩忙道：“如此聚众斗殴，怎会是小事？”周母摇头道：“坞堡之间相互侵灭，时时有之，实已是常事！“周宏轩道：“如此说来，我们周家堡岂不危矣！”周母道：“无碍，堡中自有能士，可保堡中无虞！你且好好安歇，我去与你父亲说说，教他千万小心，莫遭人毒手！”周宏轩道：“母亲，我随您去！”周母嗔怒：“你如今得活，实乃大幸！你怎么不知好歹？再不许你外出也！”
　　周宏轩一身热血，此间两坞争斗正酣，若能助自家退敌，也好为自家人挣几分脸面，便哄着周母，道：“母亲，孩儿身体已无痛无恙，您便让孩儿去瞧瞧吧！”
　　周母自是不愿自家孩子参与乡里争斗，无奈周宏轩言切意坚，无论如何也要去瞧瞧，如此这般纠缠多时，她执拗不过，便允道：“带你去可以，但你只许远远观看，切不可近前！”
　　见母亲答允，周宏轩心中自是高兴，笑道：“孩儿谨遵母亲教诲！“周母笑着摇摇头，转身与侯在一旁的周悦容出门，只留周宏轩独自更衣穿鞋。不多时，周宏轩收拾整齐，周母便领着他与周悦容自厅中走出，往外头走去。出得家门，但见路上族人拖刀带斧，正怒气匆匆赶往村头。
　　不多时，三人已随村民走至村头，但见两家挥刀舞棒，各据一方，正相互谩骂。这一家怒气冲冲势护寨堡，那一家咬牙切切力争田地，你骂我胆小如鼠不知好歹，我骂你不知天高枉把命丧。正是：“拖刀带斧把土争，两家坞堡相憎恨。恃强凌弱本常事，只怪官家已无人。”
　　却说周悦容在人群中左右瞧了瞧，忽地抬手指向前方人群中一中年汉子，对周宏轩含笑道：“瞧，那便是父亲！”
　　周宏轩顺其手望将过去，果见一中年汉子，作农家打扮，但见：“头戴斜竹笠，身着麻布衣，腰系粗绳带，婉缠破棉丝，脚踏韧草履，手执木棍枝，怒发正冲冲，誓要驱强敌。”
　　周宏轩见他与前世亲爹相貌无异，顿感亲切，心下欢喜，正欲上前叩首礼拜，却不知是谁人先动的手，两家人竟打斗起来，正是：“斗势凶凶，怒发冲冲；斗势凶凶逞英雄，怒发冲冲见刀兵。两家阵上擂战鼓，枪尖剑刃谁敢阻？”
　　周家堡男丁稀薄，不比苏氏坞人多势众，双方初一交手，优劣已分，周家人且斗且退，负伤者甚多。苏氏坞众人仗势猛攻，不多时周家堡又伤几人，哀嚎声起。众人正惶恐，苏氏坞一男子已手起刀落，正欲砍倒周父。
　　周千飘虽不识周家堡众人，然自身灵魄已入主周家堡子弟周宏轩身上，今后周逸轩便是周千飘，周千飘便是周宏轩，已是周家堡人，此间堡中争斗，如何按捺得住？又岂能置身事外？况且周父遇险，若不援手，必死无疑，此间更不容多虑，欺身而上，便要去挡刀！正是：“意气少年自逞强，行事鲁莽懒计较，掇刀上阵勇争冠，不知世外有高人！”
　　且看周宏轩夺过族人长剑，踏步欺身而上，可可格开对方那一刀，救下父亲。
　　那苏氏坞男子“咦”的一声，显然不曾想着周家堡中年轻一辈竟有人有如此身手，忙抬眼朝周宏轩看去，但见眼前这人：“身形羸弱五尺躯，提刀舞剑气嘘嘘。五官清秀书生气，可怜自小卧病虚！”
　　那男子见周宏轩年岁不过十七八，身不满五尺，一副小儿模样，却敢逞强，心中自是又恼又羞，抽刀便朝周宏轩劈去。周宏轩不敢大意，忙抽剑迎上，一场好斗：“这个出手狠毒，那个出招险阻；你拿我阵中立威，我斗你势保家邸。刀来剑架，点点寒光透心肝；剑去刀迎，招招不离夺命门！”
　　周宏轩得吕翁授艺，习天遁剑法，身手已是不凡，纵使转魂至如今这副病殃殃的躯体，亦是不容小觑，那灰衣男子又岂非敌手！斗不过三五回合，那人便败下阵来。
　　周宏轩初次临敌得胜，心中颇有些得意，喘了几口粗气，大骂一声：“滚！”
　　那厮不敢斗强，只得灰溜溜退回去。然苏氏坞一众多是年轻人，正是年少气盛，逞强斗狠的年纪。这厢退回去一人，那厢又跳出四个不知好歹的少年，恨恨冲上前来，一并动手。周宏轩冷笑一声，提剑应敌，越发的凶狠了，正是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斗了七八回合，不觉下手重了，挥剑狠劈，没了计较，刃过处，两人脑颅击破，一人颈项割伤，一人胸前击穿，四人皆是格挡不及，当即毙命。
　　两家众人见此俱是愕然，片刻众人惊醒，惊忧的惊忧，发怒的发怒，骂的骂，咒的咒。苏氏坞众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周宏轩撕碎。周家堡众人则忧心不已，俱明白如今伤了人命，苏氏坞众人定不会罢休，恐忧日后遭人报复。周宏轩何尝不惊？一生未尝杀人，此间却是连伤四命，如何心安？
　　却说不远处一山坡上立着两人，此时正看向那众人。一人身着红袍，低垂眼睑，负手而立，另一人则身着黄衣，侍立其后。
　　那黄衣随从见两家中间死了人，忙对红袍男子喜道：“少主，那周家堡果是有人出手了，接下来该如何？”
　　那红袍男子依旧低垂眼睑，冷冷道：“国师所言决计不会错的，况此地确有异相，想必宝物就在此地无差了！如今只要清扫周家堡，定能寻得宝物！你且安排苏强与此人赌斗，只要闹得够大，我等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灭绝周家堡矣！”那黄衣随从应“诺”，遵命退去。
　　待得随从退下，红袍男子又瞧了瞧周宏轩，不觉嘴角微扬，幽幽暗道：“此人甚是有趣，不简单呐！却不知其手段如何。可惜了，很快你就要与你族人一并消失于世上了！嘿嘿！”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