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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天暮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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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家
西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白色的雪从城墙根下一直堆到苏堤边还拱上一头来,富人们大都裹了厚衣拥了暖炉在屋子里点起炭盆饮酒取乐,穷人们则瑟缩在阴冷潮湿的木屋里,乞丐们要么冻死了要么在街边苟延残喘即将冻死——今年杭州的冬天不是一般的冷。
平日店铺林立闹腾非常的武林路上积雪当道,富商显贵们住的岚山道上也没人出来,只是在路尽头的最后一扇朱红大门刚刚被家丁打开,有两人行色匆匆的迈进了路府。
路府里正忙得不可开交。路夫人正和总管一起指使这一干下人布置自家大堂。书房里路老爷正和自己的账房班子在算盘上拨出路氏绸缎庄过去一年的盈亏。而路老爷最亲爱的儿子路明泽圆滚滚的身子埋在几件狐皮貂皮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眼和一只拿着刻有他名字印章的手,时不时在处理完的账本上末尾他爹的印旁盖上自己的小印——下一任当家总是要跟在现任当家旁学习的。
常年寄住在路府的少爷,路明非正跟着表情颇为古怪的家丁穿过自家刚被扫过的石板路往大堂走,满身风尘疲惫,脑袋一片空白,胃里也是空空如也。
刚准备退两步仔细看到底牌匾是否挂歪的路夫人转身就被路明非吓了个正着,脸上被补品滋养出的红晕霎时转为惨白:“明非,你……回来啦?”
“……嗯。”路明非从喉咙里挤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应答,脸上是异常的嫣红,嘴唇干裂且被冻得乌青——杭州罕见的低温已让这位患了高热。
总管及时的凑上来,笑得满是圆滑世故:“夫人还要安排家里的活儿,既然少爷您回来了就先请回房间休息吧。”
路明非就主管两句话打发回了房。他被人小心地扶着,躺进去年的旧褥子里。脑袋昏昏沉沉涨得发痛,好像很多事情在脑子里打转,又好像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思绪浮在半空中,恍恍惚惚朦朦胧胧地感知着有人给他掖被子。
终归是死了爹娘的人,常年寄人篱下,随便来个管事的就可以打发。生病了没人照顾,连大夫都不请,爹娘的遗产从宗家送来了还要提防叔叔婶婶派人暗杀他夺财——就算他没死,只要有人想要,那遗产他也不会分到多少。
路鸣泽穿着和普通穷人一样的棉衣,手脚麻利的在房间中央燃起炭盆。
房门被无声的推开,一身白衣的男人对着路鸣泽俯首:“老爷。”随即走到路明非床边掏出他的爪子开始把脉。
路鸣泽站在男人身后,低声问:“如何?”
男人扯开笑容,声音里的不正经一如既往:“不是说了么?只是普通的发热而已,好好休息不到外面吹冷风就行,用不着我这个专治疑难杂症的神医天天过来诊脉的~”
路鸣泽瞪了男人一眼:“他还要多久退烧?”
“今天再好好睡一觉就能好,别老是想着对人动手动脚的~那么诊脉结束,先行告辞了老爷~”
路鸣泽看着床上熟睡的路明非,黄金瞳里的笑意有些无奈。
废柴哥哥。
他买通了考试的官员故意给他放水,他却落榜了,连最末名都没中。
他同去参加考试,盼着他能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凑过来。但是他却因为自己暗恋了多年的姑娘再过一个月就要嫁人了这种算不得理由的理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非得他亮出身份了,他才肯和他在回杭州的路上同行。
回来的路上他派了无数人来护他周全,防止那些有的没的刺杀毒杀误杀,也想尽办法让他吃好穿好,不感染途径城镇上的那些鸡瘟猪瘟禽兽瘟之类的病。
在堪称完美的保护措施之下,路明非去因为旅途的劳累和喜欢靠在窗边透气吹风导致了高热!真是让他怀疑自己特意为哥哥准备的马车和那一堆绝对够厚实的衣物是不是被人偷工减料了……
不过明天他的病就会好了不是么?路鸣泽对着还飘雪的窗外露出灿烂至极的微笑。
下·返京
富甲天下的路家当然不可能是干净的,但太不干净的路家大部分产业和□□有关并且还时不时的和江湖恩怨什么的扯上关系,所以路家被朝廷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好挥霍的路家正在逐年走下坡路。但是路鸣泽任族长后这种情况就开始改善了,他用了三年时间让路家的家业翻了一番,还连带着洗白了不少产业。
由于新任族长不同于上任的雷厉风行的做事方式,路明非父母的遗产很快就要会京城运抵杭州,而路家的杭州分家,也就是路明非的叔叔婶婶正在努力的把自己的府上充满着悲伤的气氛,也顺带明里暗里埋下不少圈套让自己的侄子分不到半点父母的遗产——不过这些圈套还没开始生效就是了。
[京城宗家的族长来了。]
这件事只有书房里的四个人知道。
在杭州显贵们的夫人小姐之间混惯了的路氏分家的路老爷明显被吓到了,还吓的不轻。
这位年轻的族长坐在书房的主位上,一手端着龙井悠闲的喝茶,把路老爷连夜赶好还来不及造假的账本只扫了一眼扔到地上。而当他接过族长身后的灰衣男人递上的苏州分家的账本的时候,只扫了一眼上半年的盈利,背后的冷汗就嗖嗖的飙。
“每次你们去宗家报账论赏分红的时候,老爷都不公开数据,那是顾着西域那边分家的脸面。”族长身旁的白衣男人不客气的开腔,“你看看,你们杭州全年的还比不过苏州半年的盈利——啊?”
白衣男人眯起眼,嘴角勾出讥讽:“每年从宗家拨出的款子到哪去了?是被我们白衣算少了,还是被他们灰衣丢了?”
白衣,路氏下属的总账房,灰衣,路氏下属的武者机构,负责运送路氏店铺间流通的货物以及金钱。白衣和灰衣都是路氏下属的机构里以严谨著称的分支,而且这两个机构的领头,都是历任族长的心腹——惹不起。
这会儿杭州分家的路老爷可是直不起腰了,且不说私吞款子,光是玩忽职守这一条就能让他被赶到穷乡僻壤的那些又小又脏的作坊里去呆上个三五年的——叫他去那受苦,还不如让他直接去死。
所以路老爷只能弯着腰,满头冷汗的等着那位从进来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的族长发落。
“嗒”,青花瓷盏被轻放在红木桌面上,过了及冠礼没几年的年轻族长路鸣泽理了理袍子站起来,优雅非常,年轻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听说,在杭州有一位名字读法和我一样的远房兄弟?”
“是……正是犬子。”脊椎明显不好的路老爷悄悄扶了扶腰,话语里满是谄媚,“如果族长介意,犬子可以改名。”
“不了,这位的名字不是都入了族谱么?”路鸣泽笑得宽容有大度,黄金瞳灿烂的让人不敢直视,“而且我此番前来,也不是为了这些小事。主要是为了履行多年前母亲和乔伯母的约定……”
————————我是凡长辈们的约定都是晚辈们婚约的分割线——————
该死的为什么会这样?!路明非愤愤的想。在路上碰见的那个族长不是说要把叔叔婶婶都赶到山里去种田,让他去当绸缎庄的老板,这样他就可以去劫那个他暗恋了很久的姑娘的婚的咩?为什么一大早醒过来自己就被叔叔婶婶塞到马车里去那个劳什子的京城结那个劳什子的婚啊?!他路明非为人二十几年怎么就不知道自己tm还有个未婚夫啊?!就算是恋爱性别自由他也只喜欢女人啊!!!
路明非脑内回放着刚才叔叔婶婶迫不及待求着他走的场景,顿时明白了“真相”:叔叔婶婶一定是因为财务赤字无力还钱,所以打算把他卖给京城的怪大叔抵债!
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正直的大好青年,他都考上秀才五年了,怎么还能任人宰割!
于是路明非怂了二十几年的小宇宙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他要利落的掀开帘子跳下还没起程的马车,进府去揭露叔叔婶婶的丑恶嘴脸。
但是路秀才一跳下车就摔雪地上了,冷风刮得他直打喷嚏。
“你身子弱,不能待在外面,太冷。”
“喂、喂——”路明非身上突然被人披了黑色的皮大衣,又被人打横抱起。
回到温暖的马车里路明非才能抬头看一看他是在谁的怀里。
“族长先生!叔叔婶婶他们要把我卖给京城的大叔抵债,放我下来,我要去揭露他们的罪行!”
“他们把你卖给了京城的怪大叔?”路鸣泽笑容比他刚才塞给路明非的手炉还要温暖,“你能干什么?”
“揭露他们的罪行!”
“恩?”某人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我要去告官……”路秀才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知府好像上个月才收了叔叔不少东西……
路明非好不容易爆发的小宇宙又怂了回去。
“……咳,族长,你能先把我放下来么?”
“为什么?”路鸣泽歪着头,一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无辜——如果不算上眼睛里的戏谑。
“虽、虽然你是族长,但是我比你大啦……”路明非说话有些磕磕绊绊的,“……被比自己小的人抱很尴尬啦。”
“可是你刚才不还说我是大叔么?”
“……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