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所念人》凤佳晔

17、十七

　　十七.

　　苏三省透过缝隙看李小男将所有人都玩得团团住，再一次见识了李小男果真是一个极好的演员，但这次她蒙骗所有人，是为他。
　　苏三省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他微笑着想:她肯救他，那她肯不肯爱他？
　　他摸了摸手臂，觉得这伤是命运无上的恩赐，李小男果真是最高明的医生，生死人肉白骨，华佗扁鹊也比不上她。
　　苏三省一直挂着甜蜜的笑，他摸摸心口的手帕，苏三省开始活过来了。
　　死是一瞬间的事情，是很容易的。而活却是个漫长痛苦的过程——要在枯骨上生新肉，要重塑一身的肯綮筋络，要再造一颗鲜活的心——或许一直维持死的状态更舒服，麻木不仁无牵无挂，但苏三省愿意承受着痛苦的活的过程，推翻过去的自己忍受内心的煎熬鞭挞重新拾起良知。他觉得只要李小男有一点希望爱他，那无论是新生肉芽的酸痛还是再塑人格的挣扎，都是值得忍受的。看，他爱她到这个地步，卑微到这个地步，他既觉得自己可怜，又觉得自己幸福。
　　等到那些人脚步都远去，苏三省顶开满身杂物，紧裹着伤口向军统的据点走去。一路上苏三省心里漾满了甜又混着担心，她的伤没事吧？
　　等到回到了秘密据点——一处十分不起眼的民居，手下的人惊讶的发现他们鬼气森森的苏队长抱着受伤的手臂笑得满脸春色地走了进来。
　　苏三省也知道自己这样一定很傻，他努力绷着脸，但怎样都忍不住，于是他也不再忍，彻底笑了出来。
　　手下的人看着苏副区长一副精分的样子走进了屋，但这样的苏副区长仿佛带了点人气。陶大春早坐在了里面，他现在知道自己的计划也有漏洞，等着苏三省开口质问他的时候就反呛回去:苏副区长不也没有成功吗？
　　苏三省看着陶大春耷拉着脑袋的别扭样就知道他不服气，但他现在心情特别好，也不愿意为他坏了心情。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让军统秘密的医生帮他包扎伤口，他看着伤口包着的衣服，又笑了开，轻声道:“毕忠良生性狡猾，刺杀他的确很有难度，这次被他跑了也不要紧，天道好轮回，来日方长。”
　　陶大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苏三省，在场的人也都盯着苏三省——说出这种话的是他们刻薄自负的苏副区长吗？
　　苏三省却没有看他们，他注视着自己的伤口，目光平静而温柔。陶大春心里泛起一阵感动:他关于苏三省的所有印象都是听曾树说起来的，说他自负又目中无人，使他对苏三省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但现在看来，苏三省很有能力，虽然陶大春很不愿意承认，苏三省是比自己强的。至于忠诚，能为党国舍命的人却要被怀疑忠诚，这实在太让人寒心了!
　　陶大春对苏三省充满了尊敬与钦佩，但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不好意思吐露一字，他猛然站起身来道:“咱们都出去，让苏副区长好好看伤。苏副区长，你好好休养，你是党国的中流砥柱，期盼着咱们下次合作。”
　　苏三省有些迷惑地抬起头，他不明白自己走了一会神陶大春怎么就给自己套上了这么个高帽，但很少有人夸他，他也就真心实意地道:“多谢陶兄夸奖，中流砥柱不敢当，为国为民罢了。”
　　陶大春鼻子发酸，赶紧带着人走了出去，出去后他对手下说:“党国若都是苏先生这样的人才，何至于山河沦落!”
　　苏三省原来的手下也回想了一下，印象里苏副区长总是话不多，埋头做事，的确是很有能力的人。那自己对苏副区长的轻视是哪里来的呢？上行下效罢了，很多人不厌恶苏副区长，甚至心里隐隐佩服他，底层出身没有后台不会钻营全靠能力走到今天这一步，真是很了不起的。但曾树才是区长，曾树身边的圈子才是军统上海区的权利核心，而显然，苏副区长是不在这个核心之内的。
　　苏三省伸着胳膊任医生处理，医生解开了包裹伤口的外套，外套上已经兜了好多血，但苏三省却感不到疼似的，神色平静，目光温柔。
　　医生不禁心里钦佩苏三省，苏副区长是真爷们，关公刮骨疗伤也不过如此了。
　　苏三省不知道这一夜自己收获了一波迷弟，他只是看着自己的伤口，将李小男的每一帧画面都仔细咀嚼，妥帖收藏，他感到高兴的同时也觉得酸涩，上一世是自己走错了路。
　　医生看着苏三省看起来挺好接触的，也开起玩笑:“苏副区长真是党国的中流砥柱，连挨抢都挨得这么有技术含量，你看，这子弹从上臂穿过去，避开了骨与大动静脉和重要神经，连个弹片都没留下，手术都不用做。”
　　苏三省听不懂他说的，只知道他在夸自己，于是腼腆地笑笑。他一边让医生包扎，一边问医生他最近老是胃疼怎么治。他的确是常常胃疼，尤其是看见陈深的时候。医生笑着问是怎么个疼法。他想了想，说像刀割一样疼。
　　医生又笑了，说脏器对切割痛不敏感，对牵拉痛才敏感，也就是说切割脏器的疼痛是远远比不上拉扯它的疼的。
　　苏三省脸色苍白了些，他用右手摸了摸胃部，临死前那种痛还印在他脑海里，但他所受的痛楚尚不及他施与李小男痛的万一。
　　对不起，对不起。
　　医生又给他检查了检查胃，笑着说没什么病，大概是心病，苏三省又赶忙问:“有过严重胃炎史西医有什么好方法调养吗？”
　　林医生似乎很爱笑，他又笑着说:“这倒没什么好方法，平时爱惜着，不要吃刺激的东西就行了。”
　　苏三省愣愣地点头，再三谢了医生。
　　他离开据点，仔仔细细打着伞，向自己的住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