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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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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天三年,我已经二十一岁。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娘,可是我还在等待。
我初进宫的那一天,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齐天三年年农历八月二十,黄道吉日。站在皇城空旷的院落里可以看见无比晴好的天空,蓝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
鸿雁高飞,据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预兆。
门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专送秀女的马车,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保持异常的沉默。我经过来自各地的秀女站在一起,黑压压一群人,端的是绿肥红瘦,嫩脸修蛾,脂粉香扑鼻。很少有人说话,偷偷的往这边瞧。
师父总说像这般容貌家世,更不肖说人品才学一定要给我挑最好的郎君。我也一直是这样想的,一定要嫁这世间上最好的男儿,和他结成连理平平安安白首到老,便是幸福了。我不能轻易辜负了自己。
我要的是独一无二,但是他不能专心待我。
选看秀女的地点在紫禁城内长春宫的正殿云意殿。秀女分成六人一组,由太监引着进去被选看,其余的则在明宫的东西暖阁等候。
皇上早已大婚,对姐姐十分宠爱,又有柳清风柳贵妃,梅妃,情妃。只不过要选四妃,现在只有二妃。
来到朝云殿,满满一屋子女孩儿,与我相熟的只有廊城都督庄严的女儿庄清。她远远看见我便笑了,走过来的执我的手,面含喜色关切道:“如凰姐,你也来了。”
她含笑不语,用手指轻刮我脸颊。我这才仔细看她,一身玫瑰紫千瓣菊纹上裳,月白色百褶如意月裙,如漆乌发梳成一个反绾髻,髻边插一只累丝金凤,额上贴一朵镶金花钿,耳上的红宝耳坠摇曳生光,气度雍容沉静,好一个气质高雅的美人。
只听见远处“哐啷”一声,有茶杯翻地的声响。我和庄清停了说话,抬头去看。只见一个穿墨绿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一手拎着裙摆,一手猛力扯住另一名秀女,口中喝道:“你没长眼么?这样滚烫的茶水浇到我身上!想作死么?你是哪家的秀女?”
被她扯住的秀女衣饰并不出众,长相却眉清目秀,楚楚动人。此时已瑟缩成一团,不知如何自处。
垂下眉目,低声答道:“我叫安容。家父……家父……是……是……”
那女孩儿见她衣饰普通,早已不把她放在眼里,益发凶狠:“难道连父亲的官职也说不出口么?”
安容被她逼得无法,脸皮紫涨,声细如蚊:“家父……松阳县县丞……安比槐。”
秀女一扬脸,露出轻蔑的神色,哼道:“果然是小门小户的出身!这样不知礼数。”
旁边有人插嘴提醒安容:“你可知你得罪的这位是新涪司士参军的千金夏月菁。”
安容心中惶恐,只好躬身施礼,向林氏谢罪:“安容刚才只是想到待会要面见圣驾,心中不安,所以一时失手将茶水洒在林姐姐身上,安容在这里向姐姐请罪,望姐姐原谅。”
林氏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皱眉道:“凭你也想你见圣驾?真是异想天开!今日之事要作罢也可,你只需跪下向我叩头请罪。”
安容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显得十分娇弱而无助,叫人萌生怜意。周遭的秀女无人肯为她劝一句夏氏。谁都想到,皇上怎么会选一个县丞的女儿做妃嫔,而这个夏氏,却有几分可能入选。势力悬殊,谁会愿意为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得罪司士参军的千金。眼见得安氏是一定要受这场羞辱了。
“林小姐,你何必这样。”我说到:
林氏吼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什么东西,是个可笑的人,林小姐你有何贵干。”
略微一想,神色不豫,但终究没有发作,“哼”一声便走。围观的秀女散开,我又对安氏一笑:“今日如凰在这里多嘴,安妹妹切莫见笑。”
安容满面感激之色,娇怯怯垂首谢道:“多谢姐姐出言相助。安容虽然出身寒微,但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我道:“举手之劳而已,大家都是待选的姐妹,何苦这样计较,你后跟清妹妹一样叫我如凰姐。”
安氏的穿戴,衣裳簇新,显然是新做的,但衣料普通,显而易见是坊间寻常的作料,失了考究。头面除了发上插两只没有镶宝的素银簪子和绒花点缀,手上一只成色普通的金镯子,再无其他配饰,在打扮得花团锦簇的秀女群中未免显得有点寒酸。我微微蹙眉,看见墙角放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秋海棠,随手从案上取一把剪子,“唰唰”剪下三枝簪在陵容鬓边,顿时增了她几分娇艳。又摘下耳上一对翠玉环替她戴上,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妹妹衣饰普通,那些人以貌取人就会轻视姐姐。这对耳环就当今日相见之礼。希望能助妹妹成功入选。”
安氏感动,垂泪道:“劳如凰姐破费。” 庄清安慰道:“从来英雄不问出身。妹妹美色,何必妄自菲薄。”
正说着,有太监过来传安陵容和另几位秀女进殿。我朝她微笑鼓励,这才和眉庄牵着手归位继续等待。
方坐下便有小宫女上来奉茶。我和眉庄各自从荷包里取一锭碎银子赏她,那宫女喜笑颜开地谢了下去。眉庄见宫女退下,方才忧道:“刚才好一张利嘴。也不怕得罪新晋的宫嫔。”
我端过茶碗,徐徐地吹散杯中热气,见四周无人注意我们,才闲闲道:“你关心我我岂有不知道的。可是是好妹妹你知道我的心。”我没有要求只要陪着他就好。
庄清点点头:“姐姐你何苦。”
我微笑说:“妹妹你不也和我样。”
庄动容,伸手握住我的手感叹:“ 心事不由人的。”
我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道:“是,不由人。”
今届应选秀女人数众多,待轮到我和庄清进殿面圣时已是月上柳梢的黄昏时分。大半秀女早已回去,只余寥寥十数人仍在暖阁焦急等候。殿内掌上了灯,自御座下到大殿门口齐齐两排河阳花烛,洋洋数百枝,支支如手臂粗,烛中灌有沉香屑,火焰明亮,香气清郁。
我与庄清和另四名秀女整衣肃容走了进去,听一旁引导内监的口令下跪行礼,然后一齐站起来,垂手站立一旁等待司礼内监唱名然后一一出列参见。只听一年老的内监哑着尖细的嗓音一个一个喊到:
我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块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砖拼贴无缝,中间光洁如镜,四周琢磨出四喜如意云纹图案。听着前几位秀女跪拜如仪,衣角裙边和满头珠翠首饰发出轻微的唏娑碰撞的的声音。
云意殿大而空阔,殿中墙壁栋梁与柱子皆饰以云彩花纹,意态多姿,斑斓绚丽,全无龙凤等宫中常用的花饰。赤金九龙金宝璀璨的宝座上方坐着的正是我大周朝第四代君主玄凌。那人头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龙颜,无法看清他神情样貌。
陛下坐直身子,语气颇有兴趣:“可曾念过什么书?”殿堂空阔,皇帝的声音夹着缥缈而空旷的回音,远远听来不太真实,嗡嗡地如在幻境。
庄清依言温文有礼地答道:“臣女愚钝,甚少读书,只看过《女则》与《女训》,略识得几个字。”
皇帝“唔”一声道:“这两本书讲究女子的贤德,不错。”
皇后和颜悦色地附和:“女儿家多以针线女红为要,你能识几个字已是很好。”
庄清闻言并不敢过于露出喜色,微微一笑答:“多谢皇上皇后赞赏。”
皇后语带笑音,吩咐司礼内监:“还不快把名字记下留用。”
庄清退下,转身站到我身旁,舒出一口气与我相视一笑。眉庄大方得体,容貌出众,她入选是意料中事,我从不担心。
正想着,司礼内监已经唱到安容的名字,“ 越阳县县丞之女,安容年十五。”上前两步,盈盈拜倒,垂首说:“臣女安容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岁万福,皇后千岁吉祥。”
“这个女孩也留下吧。”
我叹了一口气说:“ 何苦来。”
庄清扶一扶我发髻上将要滑落的芙蓉,轻声说:“姐姐何必叹息,这样对你也许是好的。”
“左相,你进来吧。”
“是,陛下。”
“左相,你不愿意。”
“臣,不敢。”
“妹妹你身体不好,你坐下。”
“谢,皇后。”
“福公公把选中的叫上来。”
“是,陛下。”
“宣,庄清安容进殿。”
“臣女见过陛下皇后。”
“皇后,你的意思。”
“一切听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