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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飞千年续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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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柳絮漫天,草木欣荣,百花盛放,黄莺齐歌,燕子呢喃。
假山池林之中,隐约有铿锵之声传出,小厮丫鬟们倚在假山旁,也能感觉到里面的刀光剑影与重重杀气,至少,他们脚下的大地隐隐在震动,不时有哪支树枝掉落,都留有一处平整的削面。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里面刀兵之声渐弱,剑气渐消。
“不打了,累死了!”我收回手,足尖轻点,飞身后退数丈,一柄剑直直插入地下数尺。
“好。”简单的一个字后迅速收手,我的哥哥向来不愿多说一个字。
来这个朝代已有十五年,我几乎已经忘却了前尘往事,如今我早已习惯自己重生后的身份——安远候之女杜予唯。
我是爹爹的独女,我还有一个哥哥,便是今日和我打了半个多时辰,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一袭白衣不染纤尘,眉目疏朗孤高清冷,虽有一副令天下女子倾心的好皮囊,但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却使天下女子望而却步。
坊间都说这世间有两人素衣风华冠绝天下,一位,是我的哥哥杜南沂,另一位,是我的未婚夫云绛弦。是以天下女子无不暗暗羡慕我的好出身。
我们家族没有百年基业,在朝中为其他世家大族所孤立。二十年前西北蛮族赤鞑部落的首领也木忽儿带领几万蛮人,由西北落霞关攻入我们大郕的领地,一路连下十六座城池,直捣皇城之门——天门城。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的爹爹,杜如风 ,一届书生,无法忍受家国被侵,欲投笔从戎,奈何军中嫌他书生无用拒之门外,他便自募义军,举驱除鞑虏之旗,在世间人的惊叹议论中,花了仅仅三个月,便将赤鞑军驱逐出境。
一时之间,天下人议论纷纷,都道我爹爹乃是将星转世,御史中丞黄济才更是执笔盛赞我爹爹文能安邦治天下,武可鞍马定乾坤。
先帝郕骁宗一生金戈铁马,老来已无法带兵领将,朝中更是无人有统率三军之能,我爹爹有救国之大功,他便封我爹爹为安远侯 。
当时朝中大臣本来皆说当拜我爹爹为骠骑大将军,自我爹爹被先帝封侯之后,再无人提起。安远侯,不过一虚衔而已。
十九年前,我的爹爹安远候二十岁,迎娶同乡的自小与他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上官锦儿,也就是我的娘亲,同年,他们诞下一子——我的哥哥杜南沂。
我的爹爹,曾向我娘亲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知羡煞天下多少与人共侍一夫的女子,更遑论我的爹爹官拜侯爵,仪表堂堂,文武双全。
十五年前,辅国公吴志应密谋篡位,事破,先帝震怒,下令将吴志应满门抄斩,另将同谋者尽数处决,涉案之人达四百余人之多。我就是在那个漫天血腥的年份出生的,吴志应谋逆风波未息,先帝便将刚出生的我赐婚于其嫡长孙,年仅四岁的太子云绛弦。
后来先帝病情加重,太子云绛弦开始助其处理政务,虽然云绛弦只是值总角之年的孩子,但朝中乃至天下却无人认为云绛弦没有能力处理政务。因为云绛弦是天纵奇才,神童降世,他两岁未满便可识文断字,三岁便会赋诗行文,于时局也颇有见地,四岁典故先言信手拈来,诗词歌赋流光溢彩而又不显空洞,朝中文臣看见他的文章更是羞愧不已。
十二年前,先帝崩,享年六十四岁,属于他的时代也终止在了启明三十九年。同年秋,云绛弦登基,定年号阜安。
此后,大郕迎来了她自开国以来最繁盛的时期,云绛弦,受到了万民拥戴。
我对朝政时局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因此并不了解云绛弦究竟是有怎样的治国雄才,他又是怎样将一个已现倾颓之势的王朝妙手回春的。
我见过云绛弦的次数统总不超过三回。第一回,是我被赐婚不久后与爹爹一起被先帝传进宫中让我未婚夫见见我;第二回,是云绛弦十岁国宴之中,我随爹爹和哥哥出席,被他传唤至身边问候了几句;第三回,是前年的一个雪天,我随府中小厮去接在内学堂读书的哥哥回府,站在宫门口等哥哥的时候碰到了云绛弦,他将身上的雪色狐裘解下,披在了我的肩上。
我自出生后并未刻意隐瞒过自己的与众不同,但天下却并无我的才名。爹爹娘亲和哥哥都知道我出生即能听懂人语,牙齿刚刚长全便能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事实上,在我确定了自己讲话已经不漏风,吐字清晰了以后,我一口气将我想说的许多话都对爹娘说了出来,告诉他们我出生就能识文断字了,比那个云绛弦分毫不差,当然,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
然而,他们选择了把这个当做秘密,从不告于他人,也叮嘱我不要做出异于同龄人的举动。
刚开始我觉得还挺憋屈的,明明同是天生我才,为何江湖上只有他云绛弦的传说却并无我的传说?但后来我就释然了,甚至庆幸自己没有显摆,我默默地对自己说:你有看到人家神童云绛弦吗?别人每时每刻都在进步,如今
才华天下几人可比?你再看看你自己,呵呵……还是原来那德行。你当年要是显摆,现在可不就是那什么伤仲永了么?
我将我入地数寸的宝剑拔起,暗暗自恋于自己强大的内力,不过,我哥这小子还真是强啊,我用尽全力和他打,他却对抗得那么轻松,一脸淡然,怎么看怎么像是应付我。最可恶的是,我现在在这儿喘大气,他却一点儿疲累的迹象也没有。
“哥哥,师父是不是偏心了,怎么你武功高出我那么多?”我取过丫鬟递向我的绢帕擦汗。
“你少偷点懒武功自然就不止于此了。”哥哥就算是和我说话也是一张冰块脸,神情泰然高远,通俗点说吧,他就是高冷。
可又不仅仅是高冷,他总是挺直腰杆,双目直视前方,目光坦然而又冷漠,天然一股君子气概。
我哥哥也确实是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待人进退有度,为人孤高自持。
我的哥哥,是所有王公贵族子弟中最优秀的男儿。
“小姐,宫里面皇上身边的刘公公来了,侯爷唤您去前厅。”府里的小厮阿宝从假山背后冒出,对我道。
宫里好久没有人来了,我都觉得云绛弦大抵是不记得我了。“刘公公来干嘛的?”我边同阿宝一起去前厅边问他。
“小的也……不知道……嘿嘿……”阿宝干笑几声,几分尴尬几分求饶的神色。
得了吧,这小子真会装,好像我会罚他似的。“给你一个白眼,不能再多了。”我朝他翻了个白眼,这一个白眼足见我苦练多年而今炉火纯青至臻化境的造诣。
“小姐,小的也是被阿眠姑娘使唤来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阿宝当即摆出委屈脸。
阿眠这个丫头就晓得偷懒,仗着在我身边跟了十多年就在阿宝面前摆资历,欺负阿宝进府干活的日子短,净使唤他。不过,她好像也是被本小姐惯的?
咳咳,我的错。
才刚走到前厅外那株桃树背面,便见阿眠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将我一把拉住:“哎呀小姐,你怎么这个样子就出来啦?”她转而对阿宝凶道:“蠢阿宝,我不是告诉你要让小姐打扮好再出来吗?你看看现在像什么样子?”
阿西巴,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了?来来来,你给我港清楚。
我把头凑至阿眠耳边低声道:“我说阿眠 ,你讲话这么大声当我爹爹和刘……呃,刘公公聋吗?还拉我躲在这桃树后,你瞧瞧这稀疏的树丫子,你当别人瞎吗?”阿眠的智商真是越来越低了,跟国内的某些皂片的导演、编剧一样不走心,都怪我教导无方。
我挣开阿眠抓着我的手,抬手随意地抚了抚头上简单束起的发,再抚平衣裙上的褶皱。完美!
小碎步走上台阶,摆一个标准的小家碧玉的姿势向那什么刘人妖盈盈一拜,我简直不能更温恭贤淑了。“见过刘公公,”再对我的爹爹娘亲福个身,“爹爹,娘亲。”这声音也不能更嗲了。
斜眼正看见阿眠一脸恶寒地看着我,我毫不客气的回给她一个白眼。只要刘人妖看不见我这个白眼就行,我爹娘自是见怪不怪的。
“郡主果是大家闺秀,端庄贤良,隐隐有当年静贤皇后的风姿啊。”刘人妖还挺会夸人的,本小姐心领了,不过静贤皇后,我还不想当。
“刘公公过奖了,予唯不敢当。”大家还是要客气客气的。
“郡主过谦了,咱家这次来主要是来接郡主进宫的,陛下想郡主了,说要见见郡主。”刘人妖面上堆笑,他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能坐上这个位置想来绝对不是什么脑子简单的角色。只是可惜了他一张脸长得还挺清秀端正的,却把自己给阉了。
“那就不耽搁公公的时辰了,予唯这就随公公进宫,”我转身对我爹爹娘亲标准地一拜,“女儿拜别爹爹娘亲。”最后对刘人妖道:“烦请公公先行引路。”
府门外一把绛紫色的车轿停放着,轿身以檀木为架,以帛中珍品云罗缎包住檀木,以紫罗兰翡翠串珠而制成珠帘,显出一种低调的奢华。轿子四角皆站着一个抬轿的奴才,轿子后列着两队带刀侍卫,轿前左右各两名带刀侍卫开道。
我平生最讨厌的出行方式就是坐轿子,规矩颇多,都是不把人当人的规矩。
轿子放在地上,明明稍稍抬脚就能够得着,偏偏还要有一个小黄门弯腰俯身给人踩着上去。我看了看这个咬着牙做好被踩的准备的小黄门,尽量有大家闺秀气度地柔声道:“本郡主自己上得去,你且回去随行吧。”说罢自己扶着轿子上去了。
小黄门似乎松了口气,额上的青筋瞬间隐回皮肉里,不再明显。“奴才谢过郡主。”他抬眼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只一瞬间便收回,转身走到轿后。
轿身缓缓上升,靠着四个奴才用肩顶着,然后,缓缓前行。
云绛弦纵然再有才华,也不过是个玩弄君权神授与阶级主义的把戏的封建君主而已。他自己站在云端之上,脚踩天下苍生,罔顾他人的尊严与人格,虽奉行以民为本的治世理念,却堪不破封建等级制度的桎梏。
我撩起几串紫翡翠珠帘,道路两边各色的花开得正绚烂,落了一地缤纷。
人来人往,车行车止,落花化作尘泥。
在王公贵族们的眼里,这路上的贩夫走卒与这些任人践踏的落花又有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