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瑾记》浅帆

2、出谷 二 蝶谷

　　二
　　蝶谷里四季如春，外头可是到了深秋。
　　韩廷背着辰沙，沿来路纵跃如飞。鬼医稳稳坐在轮椅上，用长鞭借力，竟是紧随其后。两人都在心里暗赞了下对方的内力。
　　北歧将士昨日接到拔营回朝的圣旨，现都在清点人数、武器，准备回京途中的粮草。
　　三人到达营地的时候，太阳早落下山头，天色已黑，韩廷让副将妥善安排了鬼医的食宿，直接让人将辰沙送进了自己的营账。
　　“别装了，回来的路上你不就已经醒了？”韩廷将长枪搁在架子上，取了茶水。
　　“嘿嘿……这不是怕看见鬼医又给吓晕过去嘛！”辰沙按着胳膊，坐起身，“少爷，你就真不觉的鬼医那脸看着慎得慌？”
　　“多看几眼就习惯了，”韩廷喝口水润了润嗓子，“昨晚在营帐外偷听的那人，让他给逃了。”
　　“哼，这次他运气好，侥幸逃脱了……那小贼到底是谁？大半夜的跑到营帐外头偷听？”辰沙走到桌边坐下，单手抄起茶壶倒水。
　　昨日韩廷接了密旨，下令整军准备回京，只说皇上念边境士兵驻守雪峰山附近长达三年，南泽贼子数次扰境，我军皆大获全胜，特准回京探亲。
　　“你说会不会，他是对密旨的内容很感兴趣？”韩廷想了想。
　　“昨日少爷摒退了守帐的士兵与我商谈，或许让贼人以为我们是在谈密旨？这倒是说得通。”辰沙不住点头，过了半响，挠着脑袋疑惑的说：“我怎么觉得那贼人是故意把我们引到毒蛇窟的？他武功不错，对那块地儿熟悉得很，同样进了林子，他跑了我们却被毒蛇盯上了？咱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这事儿是不简单，现在他跑了，也断了线索，如果是预谋已久，日后必定还会现身，留心提防就是了。”
　　辰沙应了，起身本想回自己帐篷，走了两步又坐下，凑到韩廷面前：“少爷，这鬼医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你就准备让他一直呆在军营里？我们过几日可是要起程回京的。”
　　韩廷笑了笑，食指沾了茶水，沿着杯口抹圈，说到：“很快…就有趣事发生了……”
　　辰沙想不到少爷说的“趣事”是什么，索性不想了，回去睡觉！他可是个伤员！

　　三日后，各级将士整顿完毕，韩廷下令明日一早大军启程。
　　将士们难掩内心的激动，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终于能活着回去与亲人相见，夜里便点了篝火，烤着野味，就着附近村落买来的薄酒，畅谈笑饮，热热闹闹好像过年一般轻松肆意。
　　韩廷坐在坡上，看着底下的将士们谈论自己年迈的父母、谈论在家乡望眼欲穿的妻儿，切切实实的感受到战事停歇，一扫多年的压抑。
　　辰沙抱着剑倚在树干上，抬头看了看挂上树梢的圆月，是个好兆头啊，月圆人团圆，只可惜不少人已长埋地下，魂归他乡了。一战万骨枯，捡到命回去的，都是大幸。
　　只是，少爷上次说的“趣事”，怎么还没出现呢？
　　辰沙看着少爷，自从老将军和大公子去世后，少爷一肩挑起韩家之将名，经几年风霜，一改当年名门公子的嚣张肆意，现在越发沉得住气。那鬼医喜静，常是夜里去军医那儿捡药熬了，让人端给自己，白天从未出过帐篷。可是自己这三天一直心痒痒啊，逮着谁都要多看两眼，明天都要启程了，今夜肯定会发生点儿什么！

　　子时已过，将士们各归营帐休息，巡逻的士兵照例轮流在营间走动，火堆里燃着的干柴不时炸出小小的火花，一切如常。
　　但是韩廷和辰沙并没有回到营帐，两人仍旧坐在坡上，韩廷阖着双目，一手握着平放在身侧的长枪，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静静的等待着。
　　辰沙侧了身子，斜倚着树干，目不转睛的盯着坡下的空地，惟恐看漏了一丝端倪。
　　忽闻利器击打树干的声音，辰沙眼睛一亮，直了身子，看向少爷。韩廷此时也睁了眼睛，凝神细听，抽击声越来越响，来者靠近营地时，韩廷似笑非笑，看来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一直待在营帐里的鬼医驱着轮椅急急出了营帐，似对来者颇为忌惮，才刚出来没走多远，凌空出现一条手臂粗的铁链，直朝着鬼医的营帐劈下，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帐子都垮了下来，惊醒了士兵们，慌慌张张趿着鞋，抓了刀剑，涌向空地严阵以待。
　　“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子，敢冒充我鬼医的名号，坏我规矩毁我名声？”来者终于现身，也是一身黑袍，缩在轮椅里头，轮椅边上盘缠着刚击垮帐子的铁链，面容与那个从营帐逃出来的“鬼医”一摸一样。
　　将士们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儿？有两个鬼医？除了那粗铁链子，竟完全看不出两人有何区别。
　　“来者何人？竟敢易容成小老儿的模样，还敢前来挑衅！”“鬼医”也不甘示弱，相对叫嚣。这下士兵们更是迷糊，揉着眼睛在两人身上瞅来瞅去，不知该如何分辨。
　　来者气怒，居然还敢反咬一口，看小老儿不把你易容的脸皮撕下来！懒得辩解，直接甩了铁链过去，直击脸部。
　　“鬼医”自然不会停在那儿不动，抬掌震起轮椅，电光火石之间挪了一尺，铁链抽击地面激起的灰尘还是扑了他一脸，这下也是怒火丛生，甩出蟒鞭与来者缠斗。
　　两人越打越激烈，尘土飞扬，就连火堆也被殃及，被打得木屑飞散，渐渐熄灭。将士们一退再退，空出一大片地方让他们斗个尽兴。
　　韩廷走出树影，看着坡下打得火热，并没有插手阻止的意思。
　　渐渐鬼医落于下风，招数多是挪腾闪躲，显得有些狼狈。
　　“奇怪，那鬼医不是挺喜欢少爷拧的鞭子吗？这也是一大利器，为何大难临头都不掏出来，还怕那挑事儿的抢了不成？”辰沙亲身感受过鬼医的医术，自是对一路从蝶谷出来还“相处”了几天的人深信不疑，只当来者是鬼医的仇敌。
　　话音未落，只见来者铁链扫向鬼医下盘，轮椅本已处处受制，这下更是躲无可躲，眼看就要椅毁人亡，辰沙提了口气，又是一声惊呼，想要飞身去救，韩廷眼疾手快拦住了他。
　　还不等辰沙质疑，眼前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鬼医弃了轮椅，借力蹬高，腰身一扭已轻飘飘落在五丈开外，稳稳当当站立着，完全不像残了腿无法行走的人。
　　韩廷见此场景，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辰沙和众将士本笃信不疑，这下皆是瞪圆了眼，大张着嘴满脸呆怔。
　　“假的？”辰沙望着少爷，还是无法相信，“不可能啊，难道鬼医是假装残废？”
　　韩廷没时间解答他的疑问，因为来者已经一掌劈至“鬼医”面门，避无可避，这一章携凌厉之势，未及跟前就能感受到杀气。
　　“师父！”“鬼医”大惊，见再不服软就要危及性命了，索性双眼紧闭，高喊出声，出口竟是女子的音色。
　　韩廷已从树影下飞跃而出，急步至“鬼医”身前，提了十成内力，抬手对上一掌，抵了攻势，一时间气血翻涌，侧身退了半步。
　　来者已听到“鬼医”的疾呼，虽来不及，却也收了几分功力，此时见她并未伤到，倒是舒了一口气。
　　这下两人身份明白了，辰沙和将士们还是愣愣的，一时反应不过来。“鬼医”其实是鬼医的徒弟？鬼医原来还收了徒？！这可是江湖上的轰动事儿！
　　鬼医看着自己不敢睁眼的徒儿，气不打一处来，轻哼了声打算回去后再找她算账，分了点儿目光给挡在她身前的小子，这小子年纪轻轻，功夫倒是不错，江湖上能接下鬼医一掌的，五个指头都数的清，刚才虽然收了功力，能如他这般硬生生接了还面不改色的，亦是难得。
　　这盯着一看，倒是让鬼医神色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