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驭人生》异色寂瞳

9、CHAPTER NINE

　　“残次品的幼体都能把你搞成这样，真是丢人。”
　　朦胧间，卓驭似乎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柔软悦耳的……少女的声音……
　　“醒醒吧，要是比治疗仓里那家伙醒的还晚你下回能和我说话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声音不是从周围传出来的……驾驶舱里只有他一个人……周围怎么可能有声音……是他的脑子里……脑子里？！
　　“虽然现在能量极度匮乏，但是我不介意用电击。”那个声音道出的内容实在和声线违和的厉害，所以卓驭即便听清了每一个字，也花了些功夫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从原本躺倒的座椅上噌地坐起身，摁着太阳穴揉碎所有因为动作太快而冒出的金星，立即开始检查舰艇的操作系统。
　　主线路运行正常，第一分区运行正常，第二分区运行正常，数据储存正常，但是主程序……
　　“找错位置了。”那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只回荡在他脑海中，语气不耐烦中掺杂着些许无奈，与此同时，卓驭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伸向自己的脖颈。
　　“你很紧张，我读出你在担心我让你掐死你自己”少女的声音带着玩味，“不过很可惜我无意这么做，看这个。”
　　卓驭的指尖确实在这句话响起时抚上了他自己的颈侧——如果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不能适时发挥作用，他毫不怀疑自己会窒息而亡——不过那声音的目的显然不是他的命。卓驭的指尖最后顺着皮肤摸到了空间钮的链子，然后把某个败家玩意儿拎了出来，那颗黑色的坠子质地不知何时变得通透，中心隐隐发着红色的微光。
　　什么……情况？
　　“感谢你找到了些还不错的材料，只靠着你们这些落后科技的低效率能量，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坠子闪了闪，不过少女的声音依旧直接出现在卓驭的脑子里，“怎么，小子，有话想说？”
　　“你是谁？”许久未说话，少年声音有些哑。
　　那坠子中的红光突然熄灭了，而机甲操作系统自主运行的部分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不过系统像是根本不敢插话，只伸出了条机械臂递来了杯饮用水。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你确实有资格知道我的真名，”那个少女的声音轻的像是在叹息，“叫我安提戈涅。”
　　“安提戈涅？”
　　听起来像是欧种人的名字，虽然不是常见的任何一种，但是有个类似人类的名字至少说明……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卓驭深吸了一口气，将精神力探进产生异状的空间钮，那几块品相极佳的火精已然化作了灰不溜秋的空壳。把这个自从有记忆起就跟在身边的累赘碾为齑粉再分成无数份扔进不同的星系里的冲动从未如此鲜明。听那声音言下之意，竟是之前所有消失的能量——连同他刚到手还没捂热的最好的几块元素精都被吃了……都被吃了……
　　“鉴于你的无知，我勉强理解你现在荒谬的想法，”少女用怜悯的语气不疾不徐地在卓驭悲愤交加的火气上浇着油，“好吧，看起来你需要一些安慰，按照……我整理了一下你脑中少得可怜的知识，我换算成机甲等级应该介于这个文明标准中的二十五级到二十七级之间。”
　　……
　　卓驭开始认真思考起，他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惊吓出癔症，或者被震出脑震荡的可能性。
　　东帝国不论是机械还是各种技能测试都是以十分级，而那个“十”则是从理论上推测出的上限，无法触及的天花板，再常识不过的常识，少女那番话听在他耳里简直与未受过教育，只知道机甲的级别越高越厉害而吵嚷着长大要开多少多少级机甲的孩童无异。卓驭当下也懒得再与这个莫名其妙的声音计较，略微冷静过后，很容易判断出那个声音不仅九成九是在虚张声势，还很可能有求于自己，更重要的是……它很虚弱。
　　这个东西是什么，卓驭心里已经差不多有数了，
　　那个声音很耐心地给他留好了消化信息的时间，于是卓驭再次开口已经是五分钟以后，他凝望了很久操作屏上熟悉的星域，斟酌了一番措辞：“你是什么东西？是我理解范围外的生命体，还是我一个发疯了的念头？”
　　安提戈涅沉默了几秒钟，才用比方才低沉许多的声音做出回复。
　　“我应该是沉睡了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如何得当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就像现在，即便考虑到你对应当了解的一切一无所知，我依旧为你这句发问感到伤感……你可以暂且理解为，我是一个人工智能。”
　　在听到什么二十七级的机甲之类的天方夜谭之后，人工智能这个词竟然变得可以接受了起来，卓驭不禁为此感到悲哀，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提出质疑：“人工智能？你是怎么脱离的监管？又为什么会报废我那么多能量盒？”
　　“显出咄咄逼人的样子并不会掩盖你自己也知晓自己对人工智能领域几乎一无所知的事实。”安提戈涅嘲讽。
　　“那么，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
　　稍微冷静下来以后，这才是卓驭更在乎的，若不是为了这个有记忆之前就一直跟在身边的东西上可能存在的关于他身世的线索，他也不可能会容忍它挥霍自己辛苦赚来的能量那么久。而假如真的能得到那从自己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寻找的问题的答案，就算是付出更多的代价……也值得。
　　依旧是短暂的沉默，少女的声音再次开口的时候竟然带着些许迷惘：“……奇怪……我可能失去了一部分数据……关于你……”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卓驭感觉自己太阳穴左右的青筋开始蹦跶。
　　“抱歉，我需要一段无法预计的时间进行自我检修，”安提戈涅似是才回过神，“友情提示，为了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不要和那个垃圾箱里的家伙产生任何冲突。”
　　她说完就消失了，除了那个已经改变了质地的钮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卓驭反应了两秒后才意识到她口中的“垃圾箱”是指什么，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安置在狭窄空间中的仪器——一切正常，他的任务目标依旧在熟睡。
　　然而这场景充满了违和感，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置于刚认识的人的控制范围内，新手上路的佣兵都不会这么做，更别提帝国认证的冒险者……还是说那个所谓的契约的刻印就这么值得信任？
　　他瞟了瞟自己的手腕，纹路还在那里，没有丝毫变化，自他接触到应茂后就再也没影响过他的行为。
　　至于那个“人工智能”……
　　卓驭抿了一下唇，将链子塞回内衫没有再多看一眼。人工智能之类的鬼话他是不会相信的，那种星球主控系统级别的东西怎么可能塞得进小小的空间钮，安提戈涅，他姑且称呼它这个名字，更有可能是他那台机甲原本的操作系统，有一定的智能，被设置了偏好设定……他真的不希望他的父亲或者母亲，或者随便什么将它留给自己的人是个喜欢漫天吹嘘的辅助智能的人。
　　然而又有什么关系呢？
　　卓驭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奇葩。边缘星系这种地方，无父无母的人本来就不少，更别提他这种在孤儿院长大的，周围认识的人都没有什么血缘亲戚才是常态。他的朋友……如果可以这么称呼一起长大的人的话，别说好奇把自己丢在孤儿院的是什么人了，巴不得那些麻烦永远不要找上自己才是常态，甚至有能和自己身份联系在一起的遗留物也会丢掉。环境所使，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过什么对寻找自己身世的渴望，暗地里却从未放弃过研究那个吊坠。
　　他可能……并不是被抛弃的，直到今天听到“父母”之类的词还会有陌生的温暖感觉，说不定来自他幼时零星模糊的记忆，而根据目前的变动……他被迫离开父母背后的故事，说不定很惊人。
　　安提戈涅值得信任么？卓驭纠结半晌后干脆放弃了思考，只等她苏醒再说。他三两口解决了舰艇机械臂递过来的处理好了的干粮，然后翻阅起这期间系统调出的星图。他大概睡过了一半的航行时间，平稳飞行的话不过多久便能接入喀什岗，托慷慨的任务目标的福，这一次返航不需要计算飞船能量——足够他快马加鞭。
　　他其实没有休息够，之前紧张的战斗耗费了太多的精力，然而被恼人的智能吵醒后一时也找不回睡意，干脆将舰艇操控改回手动模式以求快速返航。于是六个小时后，他那架不起眼的舰艇就混在喀什港进进出出的各式飞行器中央回到了他登记的停泊仓。
　　应茂还没有醒。
　　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卓驭总觉得他不应该在他恢复意识之前联系发布任务的那位大小姐，所以还是决定把人先带回自己的“家”。冒险者应该也不是会挑剔环境的人，卓驭有的没的地想着，然后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代步工具就是机甲，这在战士中很常见，但是他的机甲，是单人操作的。
　　喀什这种边缘混乱地带，风吹草动都有人盯着，认识他的人也不少，蓦然换车，多半会惹人注意。而应茂之前似乎身体透支的太厉害，根据治疗仓的数据，可能还要沉睡至少一天才会醒。
　　于是卓驭皱着眉召唤出机甲，笔划了两下，做出了一个严重违规操作。
　　他把应茂抱到了腿上，两个人挤进了原本为单人驾驶员设计的座位里，发动了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