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花小熊

1、别人的新年 2016年

　　2016年的春节，雁回这是第一次在外过年，不是因为忙碌，不是因为不想跟随春运的大队伍归乡，仅仅是因为，无家可回……

　　乡下的那两间住了十五年的房子，在家婆去世后，雁回就不敢一个人在里面呆着了。即使是那两间老房子，也不过是向村里人借的。十五年前，家里的土砖房子垮了半边墙，丈夫就向村里坡上的一户搬进新房子的人家借了那两间屋子。虽然格局老旧，但也是全红砖砌的，比自己家那倒塌的半砖半黄土泥胚的老房子要好的多。

　　十五年间，住在同一排，住在前一排的人家陆续建新房搬到了坡下，这个坡上仅剩下自己家住在这里了。

　　即使在家婆没有去世前的那一段时间，雁回呆在这个后山是祖坟地，四周已没有邻居的家里，心里也是有点害怕的。

　　今年十一月，卧床不起的家婆终于离去了，终于，是啊，终于，每次想起她的死，雁回内心就一阵麻木。她的家婆是因为夜间自己挣扎起来喝水，摔在床边未能爬起来，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老太太在早上雁回清晨回来时，已经变得冷冰冰。

　　那天晚上，雁回还打了热水伺候卧床的她洗脸洗脚，被她指着鼻子骂蠢婆，雁回懒得理她。雁回知道，这个老太太心里极其不痛快，生病卧床不起大半年，她唯一的宝贝儿子也没有回来看过她一眼，只打发本就讨厌的媳妇回来照顾她，生理失禁无法行动的老太太比健康时更为喜欢刻薄的辱骂她，雁回也只是沉默的听着。

　　往常的时候，雁回都是伴着老太太的辱骂，在老太太一阵阵的哭天喊地的指责她虐待中，做自己该做的事，把她的哭闹声当做耳边风。

　　偏偏那天晚上，雁回嫁在墟上的大女儿望凤与自己丈夫商量在墟上另买一套房搬出去住。老实的女婿毫不拐弯的直接跟他姆妈说了，结果意外的被自己姆妈跪在面前，哭着说你们这是要赶我走，就是那个家里穷光蛋的指使你的吧，有了媳妇忘了娘，你和她搬出去住，我就去死……
　　被自己姆妈这番行为吓着的女婿，又一次向他的母亲屈服了。气恨了的亲家婆回过神来就打电话给雁回，在电话里骂了她一顿，让她让把自己的女儿领回去。

　　虽然知道亲家婆不可能真的让自己领回女儿，但不放心刚生下外孙女的大女儿，雁回最终还是跟家婆打了招呼，打着电筒赶往墟上。

　　雁回出发时，家婆还在背后骂着蠢婆生个蠢婆，生一窝没用的妹子，活该，别让她回来，嫁出去了还敢回来，又不给钱，回来浪费粮食。

　　雁回到女婿家时，是亲家公开的门。亲家婆还在客厅对着卧室门大声骂着躲在里面的媳妇，女婿在旁边劝说着“妈，不搬出去了，别骂了。”

　　亲家公朝雁回尴尬的笑了笑，说“她只是气狠了，别放在心上啊”。雁回也只是尴尬的回笑了一下。一看到雁回，亲家母立马就将目标对准她，一声声指责道“你看你生的什么女儿，就知道在后面指使我儿子，生个妹子还像下个金崽呢，只是让她不要用洗衣机洗衣服，就怂恿我儿子搬出去……”大晚上的，雁回实在累了，懒得跟她骂，也只是随意的跟亲家婆说些好话。

　　那一晚，雁回陪着女儿睡，她看着床上睡着的外孙女的小小一团，听哭着的女儿诉了一晚上的苦水，沉默的她突然冒出一句，“有没有想过离婚？”。女儿听了也不哭也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雁回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等清晨起来赶回家里时，看到的就是俯身躺在床边地上的家婆，和旁边一个摔碎得瓷杯。

　　雁回始终清晰的记得当时的场景。一回到家，她就赶紧到家婆房间看看。结果一打开房门，家婆俯身躺在床附近的地上，雁回赶紧跑过去，想抱她起来，碰到的却是一个已经僵硬的冷冰冰得身体，雁回颤着手把她翻过身，看着老太太睁着眼睛的面容，吓得坐在地上，鼓起勇气伸手放在老太太鼻子下，久久没有声息。雁回抖着收回手，坐在地上，想爬起来，却发现整个身子都是软的，只能坐在家婆旁边缓解内心的恐惧。过了好一会儿，雁回的力气才回来，心里恐惧的雁回爬起来就往外跑，一直跑到了坡下村里住着人多的地方才停下。等平静下来，才想起打电话通知丈夫。打完电话，雁回也不敢回去，只是在原地走来走去。等村里热闹起来了，才告诉村里人，请村里人去帮忙料理家婆的后事。

　　当天下午，丈夫就带着小女儿望弟和儿子顺安坐着高铁赶回来了。村里的老人说家婆去的不安稳，睁着的眼睛闭不上，需要安抚，白事应该大办，至少需要4万。然而丈夫在外面忙碌了大半年，带回的却仅有一万多，剩下的近三万要想其他办法。雁回厚着脸皮向各远近的亲戚借钱，承诺等办完白事就用收的礼金还，最终也只借到差不多一万。丈夫说大女儿盼凤应该至少出两万，雁回咬牙不松口就是不同意。

　　丈夫发火，大声谴责说：“她表姐奶奶去世时都是她表姐出钱包办，就那排场，人家至少花了十万，她个表妹不说跟表姐一样，自己奶奶的白事，出个两万算什么。”

　　雁回还是不肯退步，心里有些替女儿心酸，女儿她表姐人家是十大名校毕业，工作十年，在省城安家，嫁的人也是小富二代，有房有车听说还准备买别墅了，哪里是自己的女儿能比的。看着站在丈夫身边的二女儿和儿子，雁回眼睛更加酸了。

　　丈夫看到雁回这个样子，也不和她说话了，直接出了家门。等晚上回来，他显得有些高兴，一进门就对雁回说：“望凤已经给了我两万，你就别管了，她落在我后面了，等下就到了。”

　　雁回知道进了丈夫手的钱是拿不出来的，等望凤一来，就拉着望凤到一边，焦急的说：“你干嘛给他啊，你自己过的那么难做。”说着说着就哭了。

　　望凤只好安慰她，“爸问胡桥要，本来我不让给，但爸说，姆妈照顾奶奶，结果奶奶去的不安稳，不吉利，不大办对姆妈不好，我就让夏桥找他姆妈要了两万。雁回问，“那你家婆不反对？”望凤说，“本来她不肯给，我就跟她说借，加上她也害怕奶奶去的不安稳，怕奶奶怪罪后人影响胡安，最后还是同意了，只是让我早些还给她。”

　　雁回还想再问，这时跟在后头的村里人也进来了，她只得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