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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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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那个什么王爷带了一堆的家丁侍卫,端得是一个来势汹汹,威风凛凛,我有点哭笑不得,这也不是你抖威风的地方啊。
“本王与秋棠是两情相悦!”那位王驾千岁说罢,霸气地一甩袖子。
这王爷长得是真好看,隔壁南馆的柳如眉也没有这样的长相,发起脾气也好看,不过……
“这个什么……王爷啊~”我抬手甩了甩大红丝帕,笑吟吟地解释:“奴也知王爷用情至深,可是秋棠,毕竟是奴这红楼里从小养大的,她叫奴一声妈妈,奴教她琴艺乐舞,这十多年的情分都不说,单说这红牌娘子的吃穿用度……唉,奴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可奴这红楼上下二百多口子,若都像王爷这般,左一个两情相悦的,右一个两情相悦的……”
那个什么王爷脸都气白了,抬手就是一叠银票摔在我脸上,我低头拾起,见头一张就是个五百两,妥妥的够我一楼净赚小半年。你说你早拿钱我不就没那么多话了?我也顾不上揉脸,登时抿嘴一乐,高高儿地叫一声:“莺莺燕燕红红翠翠,快替你们秋棠姐姐收拾东西——”
“不用!”那个王爷把眼睛一横,“本王府上什么都不缺,只等秋棠了。”说罢双目含情的看着秋棠。秋棠也是面带羞怯,满腔的柔情藏都藏不住。
诶呀,我的傻姑娘。
“就是别的不要,卖身契也不能落下啊。”我摆手让春桃去我房里取来妆台上的锦袋,抬手要递给那个什么王爷,又赶忙收回来,笑了,“瞧奴糊涂的,王爷和我们秋棠是两情相悦,怎么能以买卖论之呢?丫头啊,这卖身契是你爹十二年前亲手签的那张,在上边加印鉴的还是当时的青娘妈妈,你可瞧准了。”
不待旁人再生事端,我一扬手把这张旧纸扯得稀碎,一指门口,笑呵呵地和秋棠说:“出了这门,愿奴的女儿夫妻和睦,子孝孙贤,日后再无相见之期。春桃秋菊啊,送客!”
“哼!哪个是你女儿!”那个什么王爷携了秋棠的手往外就走,秋棠丫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诶,看什么呢?我有什么可看……
“妈妈,到了。”秋菊在马车门口敲了敲车壁。“咚咚”两声惊得我一个激灵,又听她唤了一句才反应过来,清清嗓子说了句:“知道了。”
我是个妈妈呀,妈妈可不是只要拿着手绢叫几句“姑娘们出来接客”就完事大吉的。偌大的一个红楼,大到添人进口小到加餐减菜,都得我过问的。这不,那个什么王爷收走我一个红牌娘子,我本该再捧上一个。奈何我这楼里实在是没什么新面孔了。那秋棠是十多年前进了我们楼里,这才刚挂牌接客,没想到没等扬出盛名就被折了去,唉……
“妈妈,这几个可是可是我这最好的货,整个牙行都挑不出来啊!”人牙子指着屋里缩成一团的几个孩子。
我打了个呵欠,说:“挑不出来,那你是从哪弄来了?”
人牙子面上一僵,赶忙陪笑:“我这不就开个玩笑嘛,妈妈你是知道我钱六的,我虽然是人牙,可我的货可都是正经来路。”
“行了行了,来路不正我也不来找你。”这话我每见一个人牙子都能听见一遍,接下来就该说太平盛世,没有哪家愿意把女儿卖了,诸如此类。
“那妈妈您看,怎么样?”钱六搓了搓手。
“怎么样?”我扫了一圈,“要就这样,我可得往别处走一趟了。”
钱六有些急,开口道:“妈妈别心急啊,再看看!仔细看看,这些可都是好苗子啊!”
我干啥自己,买姑娘犹如撞运气,不能心急,随手点了三个长相端正,体型匀称的,给了钱六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我正要败兴而归,那钱六又问一句,“妈妈,我这还有一个好货色,您要不要看看?”
瞧他那个表情,我觉得这该是一个有便宜可占的事情,于是欣然答应。
“这就是你的好货?”我指着床上满身血迹的人。
“妈妈你别急啊。”钱六说,“你别看这是男的。”
我急了:“这是男的不男的吗?这一身的伤你告诉我你的货来路正!”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捡的,又不偷不抢。”
钱六说的好有道理,我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是你的压手货,按理说,我看了就应该买下来……”我定了定神说到。
“妈妈您一定得买下来,你们红楼可不能办不讲究的事!”钱六是生怕我不买。
我有一个问题一定要问出来,“你为什么不卖给南馆,”
钱六老脸一红。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了。
“你管人家要了多高的价?”我觉得我应该教育钱六一番,做人不能贪心。
钱六冲我比划了一个五。
我扶了扶鬓角上的大牡丹,开口道:“六十。”
钱六愣了,半晌问道:“金,金子?”
我笑了:“你再猜猜……”
“妈妈你这是趁火打劫啊!”钱六有点崩溃。
“嫌少?你回头找南馆去啊。”我笑吟吟的掏出五十亮的银锭子,并一些碎银。接着说:“卖不卖,你想好了。”
钱六咬着牙:“卖!”
“妈妈,咱们红楼也要辟个南院了?”春桃不无兴奋地问我。
我一甩帕子,说:“想什么呢,就这一个半死不活的,怎么辟南院。你们一群就够老娘忙活,哪有心思再管着一群小子?”
秋菊疑惑,便来问我:“那妈妈买他回来干什么?”
我说:“瞧着不像一般人,醒了以后重金回报最好,要是不报……”
春桃秋菊异口同声道:“就转手卖到南馆去!”
我掩口一笑,心想,就看你俩这个脑子,我红楼是无望名扬天下了。
我推门进了那半死不活的小子住的偏屋,走到床边刚要掀帘子,突然觉得……不对!
……
果然,一股暖风从身侧一过,我的脖子已经被人从背后扣住,隐约还能感觉到刺痛,兴许是有什么利器正抵着我的喉管。
我平了平喘,尽量平稳的说:“我听人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没让你以身相许,你却要取了恩人姓命?”
……
说话啊!你这样一点声音都没有,让妈妈我毛楞楞的。
“这是哪?”啧啧,听着这虚弱的声音,我几乎要忘了这杀千刀的小子正抓着我的脖子。
“这是红楼。”我尽量的把话说的清楚。
“你是谁?”那小子又说。
说到这我不由得自豪地微微抬头,“我自然是这红楼的妈妈!”
估计这小子是确定我没什么反抗能力,放开我坐到了床上。
诶呀,真好看,比那个什么王爷和隔壁南馆的柳如眉加起来还好看。
“你说你救了我?”他说。
“可不嘛,你让人牙子捡走了,要不是我把你带回来,你就要被卖到欢场里啦——”可惜可惜,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没什么表情,估计是个冷面冷心的主,就如话本里的无情剑客一般。
他没有表情的看着我,但我就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你这里不也是欢场吗”的意思。
“我又没指望你在我这卖身。我从人牙子那买下你花了六十两银子,加上请大夫,还有这屋子,林林总总算起来,算你一百两……你身上是没钱的,这我知道。”我弹了弹指甲,接着说:“不过我相信你会有的,是不是?”
他抬眼看着我,我嘿嘿一笑,转身走出了屋子。
卸妆的时候发现我头上的十二根金簪子少了一根,顿时心痛到无法呼吸。正心痛间就听外头莺莺叫到:“妈妈!您带回来那个人不见了!”
我随口喊了句:“哦!”
一个月后的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妆台上放着个锦袋,里面是沉甸甸一包银子,绝对不止一百两。
我当时天真的以为这件事就以我占了个大便宜告终。而没过多久后,那个小子一身伤的翻进我的窗口。我那时只觉得天昏地暗。
我强忍着骂他祖宗的冲动,挂着笑问到:“公子爷深夜到奴的闺中,可是有什么要事?”
那个小崽子走到我对面坐下,一开口还是那副冻死人的腔调:“给我包伤口。”
“哈?”
“我要在这里养伤。”他好像是说着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啥?”我觉得这中间该是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我给钱的。”
这是你给不给钱的问题吗!
我给那个小崽子解释了无数次,“春楼和医馆不同我们不接救死扶伤的活计”和“各行各业有各行各业的工作范围不能越界”,可是他,非是不听啊……
红楼总有正事要办,例如,我要教导那三个新来的小姑娘。琴棋书画,歌舞乐律,七绝八雅,当个花魁娘子要学的东西可真是不少。运气不好的没时没运下场凄凉,运气好的趁着年轻时遇见个年少轻狂的世家公子,成全一段才子佳人。像我这样不好不坏的,徐娘半老,从老妈妈手里接了生意,守着这么一群吵吵嚷嚷的莺莺燕燕,累,却也有些意思。
“指头立住,别倒,手摆正了。”
“腕子别提……也没让你塌下去!”
“不是那个音……”
这三个丫头天赋着实是一般。我教了两个时辰,估计她们今天也学不出什么了,便让翠翠带她们回去休息。我就自己一个人在亭子里坐着,也不知道想了什么,一晃神的工夫,居然连月亮都出来了。见着四周空旷,我顺手拨了拨琴弦。唉,当初秋棠来的时候,就是我教习,秋棠聪明啊,学的极快。
想着想着,我挽了袖子,起手就是一段西江月,当初我那秋棠女儿学的第一首曲子就是这个。
衣袂鼓风“呼——”地一下,那个把我这当医馆的小崽子从亭子顶上翻到我面前,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小崽子走到我面前看了看那架筝又看了看我,说:“你弹的好。”
我扶了扶额角,叹到:“我让你听了吗?”
他抿了抿嘴,说:“我给钱的。”
“铮——”
“你的琴弦断了。”他皱眉。
我怕我一张嘴就要骂他,故此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你的手流血了。”
我直直盯着他,本意是我都流血了,你赶紧滚,让我安安心心包一下吧。
他一定是没能领会我的意思,又走近了两步,俯身拿过我的手腕,翻过来搭在琴头上,拿出个瓷瓶给我上药。
“你说你闲不闲……”我感叹了一句。
那小崽子没回话,把瓷瓶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还没走出几步,又转回来,说:“我是无常令,我是个杀手。”
我心说看你就不像正道大侠。
“你呢?”
我?我笑了:“奴是红妈妈,这红楼的妈妈。”
他皱了皱眉,说到:“你说的不是名字。”
“你说的也不是名字啊,奴的公子爷。”我手头没有帕子,便空捏了个兰花指,遥遥一点。
我觉得他好像有点恼了,然而还未等我看清,也不知他是怎么动作——在我看着就像肋下生了双看不见的翅膀一般,三下两下地飞走了。
诶?你不是说了要给钱吗?
夜半风凉,我瞧了瞧窗户掩的严实,也不爱上锁,卸了妆面钗环。今天楼里来了个碎嘴的江湖人,似是个说书唱鼓的,皮相不错,兼之能说会道,哄得我的莺莺燕燕们围着他打转。什么江湖侠客啊,王府辛秘啊……那碎嘴子东拼西凑讲了一下午,月上柳枝,便携了姑娘回房饮酒——诶,这才是正经逛青楼的,哪像那个小崽子。
窗子“呼啦”一下开了,不是风吹的。要问我怎么知道不是风吹……那推窗的人正在窗口站着!你说我怎么就没上锁呢?
那个叫无常令的小崽子一身整洁,没看出哪里有伤。
他翻进我的屋子,要是在平常,我定是要赞一句少侠好身手,可今儿个实在是没那个心情。那小子见我不说话,开口道:“你女儿。”
我楞了一下,转头对着他一笑,手里拈着刚从头上卸下来的绢花一抖,说到:“奴这红楼里二百三十口,一百二十九个姑娘都管奴叫妈妈。”
他想了一下,补充道:“被接到王府的那个。”
提前秋棠,我实在是笑不出来,随意“哦”了一声。
那小子像是不解,走近两步靠在我的妆台上,说:“她过得不好。”
“知道啊。”今天下午那说书的讲的不就是这些。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他抬手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低头摆弄着金钗,笑的一如既往,“奴尽了人事,以后什么样,那都是别人自己选的路。”
他拿走了我的金钗,“你知道会这样。”
这是个事实。王驾千岁啊,那是天朝贵胄。都不说天家,寻常的富家子弟什么德行,我这么多年了,不能看不清楚。那个什么王爷是个什么德行?无非是个自命风流的薄情之人,他昨日里读了深情公子与红楼清倌的话本,今日兴就在堂会听了多情王爷和相府小姐的戏文……你秋棠昨日在话本里是个书胆,今日的戏台上,却连个一字半句都提不出来,唉,谁让你没从妈妈这学去双会识人的眼呢?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问道:“你看起来不像受伤,到我这干什么来了?”
……
“你想不想救那个秋棠?”他问我。
我嗤笑一声:“救?腿长在她自己身上,别人怎么救?”
“我连卖身契都撕了,她秋棠从四月初六那天起就是自由身,想去哪就去哪!如今那个王爷要娶相府小姐,她不会走吗?去哪里不行?我怎不知,还有什么比自由身更有用?”我说到气急处,一捶妆台柜子,“咣当”一下,瓶瓶罐罐倒了不少。
那小子也不说话,低头扶起了几个瓷瓶。我瞧着他的手,说:“你喜欢我吧。”
是问非问,我是知道的。
他手上顿了一下,我听见一声,“嗯。”
“你换个人喜欢吧。”是个不错的人,好好的喜欢个好人吧。
我听他问我:“换成什么样的。”
我乐了,伸指一点,说:“这还用问?须得好家世好才情,或有文韬或通武略。更重要的是通情达理,长得好看!”
他沉默不语,久到我以为他被我说服了的时候才冒出一句,“你就挺好看。”
“噗嗤——”
我一下子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对着我一个老鸨,你居然能说出好看来?
那小崽子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朵玉簪花,看我头发正散着,就别在了耳鬓处,接着重复了一句:“真挺好看。”
那碎嘴的说书人在我们楼中逗留了许久,至于他哪里来的那么些渡夜资——诶,我们红楼只收银钱,不问来路。
“妈妈诶,看妈妈虽是脂粉厚重,却也不难辨出少时姝态,定也是个有故事的风流人物吧!”那说书的惹尽了我楼里的姑娘,竟闲扯到我这里。
我剥开一颗瓜子轻轻咬住,使帕子压了压嘴角,刚要开口——这欢场本就是绽尽了风流花的地方,女貌郎才金风玉露,情浓时是山盟海誓,情薄了就另投他乡。一句句甜言蜜语,甭管当初多投入,一拍两散后,便是在当事人心里,也不过是个笑话。说出来娱乐一番又有何妨呢?
“奴年少时啊——那说起来可就真好似笑话一般呢!”我刚要细细讲来,却从门口涌进来一群劲装男子,瞧着那个穿着打扮,那个气质,我真是觉得有些眼熟。
在那些人燕别翅分开左右,露出门外一个华服男子后,我就彻底想起来了。
“哟——这不是王爷吗?奴给王爷请安了,王爷千岁千千岁——”我敛着袖子行了个万福礼。
“废话少说!秋棠呢?”那个什么王爷面色铁青,可不如上次见时好看了。
我疑惑的眨了眨眼,问道:“什么秋棠?奴怎么不记得这个名字了?”
那个什么王爷一抬手扫落了我面前的盖碗并几碟瓜子点心。我见他气的急了,怕他动手伤了我,于是陪笑,“呀,奴想起来了,几个月前王爷还在奴这里以千金请走了佳人……怎的?王爷如今来奴这红楼作甚?”虽说是陪着笑,可我话里的冷嘲热讽确实让在场众人听的清楚,就连那些个家丁都有几个憋不住笑的。
那王爷咬牙平复了一会儿,气势凛冽地道:“好一个红楼,门下倌人竟敢背主私逃!本王却不知你这红楼原来这么没有规矩,哼!”
“规,矩?”我念了一遍这个词,又重新挂上笑脸,娇笑道:“红红啊,当日里有个叫秋棠的姑娘从咱们楼里脱身,当时是什么情形,你家妈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红红穿着一身比枫叶还艳的红裙,开口讲话带着几分泼辣,“王爷说与秋棠两情相悦,替秋棠还了楼中这些年的吃穿用度,妈妈开口放秋棠从良脱身,王爷用情至深,不忍教秋棠为奴为婢,妈妈便做了顺水人情,撕了秋棠的卖身契。于是王爷高高兴兴携了佳人回府了!”
好女儿,不怪妈妈最疼你!
我又问:“那妈妈当时说了什么?”
未等红红开口,莺莺清了清嗓子,黄莺出谷一般的妙音,学着我当日的语调说:“出了这门,愿奴的女儿夫妻和睦,子孝孙贤,日后再无相见之期。”
好莺莺,你喜欢的玉雕摆件,妈妈一定给你买下!
我笑着说道:“王爷也该想起来了,奴话也说了,卖身契也扯了,秋棠打四月初六就和奴的红楼没有半点关系了,至于王爷说的背主……”
“噗嗤——有意思了,这卖身契都没有,算的哪门子主?”那说书的在旁边嗑了半天瓜子,这会子寻了空挡也来插话。
说书的这一句闲话一下子勾起了那个王爷的火气,那王爷怒呵:“哪里来的刁民!”
那说书的也不怕,乐呵呵的倒了杯酒,说:“区区不才,天工府金巧儿,一江湖人尔。”
我听他说到天工二字,一挑眉毛——齐后府门客,来头不小啊。
“皇嫂府中,怎么会有如此放浪形骸之人!”那王爷指着说书的。
“少跟着胡乱攀亲,我们府上清君是仙神帝子,和你没这门亲戚。”
“你!”
我眼看着火从我的红楼烧到天家与江湖不得不说的秘闻,不由哭笑不得。
待到那王爷气冲冲地带人回府,我冲着那说书的一个揖礼,口中说:“先生大恩,奴不敢或忘,日后若先生有事,奴万死不辞。”
说书的还是那副死不正经的笑,起身还礼,说:“妈妈何必这么生分,就是看在……我也得向着您不是?”
秋棠跪在我面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伸手提起她的锦缎广袖替她擦了擦脸,劝到:“别哭了。”
她不听。
我又说:“你哭了,他也不能再喜欢你啊,没用啊。”
她哭的更厉害,我实在是听的头疼,说了句:“那你在这屋哭一会儿,等什么时候哭好了再和我说话。”说完便出了房间。
“王府森严,你带出她来,有没有受伤?”我盯着眼前的一丛白玉簪。
“没有。”那个杀手小子说完这两个字,可能是觉得话太少,又补充到:“我轻功好,而且他们没防备。”
“日后莫要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叹息到。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好像在问:真的不讨好吗?
唉,小崽子……
秋棠抽抽搭搭的向我讲述了她的经历,果然与我推测的,与那金巧儿杜撰的,相差无几。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个曾经充满对爱情憧憬的花魁娘子已经彻底死了心,我不由也有些伤怀,于是问她:“你想怎么呢?”
“我……我没有容身之处了,想求妈妈收留我!”她说罢,又是嚎啕大哭。
“唉。好不容易脱身,怎么还要回来呢?”我又那她的衣袖给她擦了擦脸,说:“你往北去吧,北边盛国的国都有个叫景轩的画楼,那的老板是我的蓝颜知己,你去了那,莫要丢我的脸。”
我给了她一叠银票做路费,她跪下给我扣头,我转身便走了。
那个叫无常令的杀手小子跟在我身后,过了一会儿就听他说:“景轩的老板不如我好看。”
他被我突然蹲下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俯身查看。在他发现我其实是笑的腿软之后,我发誓我看见他脸红了。
他该是想转移话题,问了我一句:“我听这里的丫鬟说,你最近在挑首饰?”
“之前的钗子是十二支一套,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个,我想找个差不多的配上。”
他说:“莫要找了。”
我问:“怎么呢?”
他摸了摸袖子,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回头带来一支,你一定喜欢。”
我说:“好。”
秋棠连夜随了去往盛国,我吩咐楼中的姑娘们拾掇好自己的细软,时刻警醒。果然,未出七日,那个缺心眼的王爷反应过来了,一把火点了我的红楼,我和我的莺莺燕燕红红翠翠们聚在街上看着火势蔓延,唉,谁让人家是王爷呢?
红楼重建这段日子,难得的清闲,我租了间院子,没事就和我的莺莺燕燕们喝些小酒,听些戏文。真是好不自在。
唯一有些疑惑的是,那个杀手小子可是好久不露面了……唉,没有个傻小子调和,好像连过日子的乐趣都少了些。
那一天红红急匆匆的跑到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逢人便讲:“诶诶,你们知道不知道啊?”
“什么?什么?”春桃端着盖碗问她。
“那个赎走了秋棠的王爷,他府上闹了刺客了!”红红神神秘秘的说。
院子里“嚯——”的一下炸开了锅,姑娘们没有不好热闹的,连我也停了脚步。
“听说是个武功很高的刺客,王府里前些日子走了秋棠,防备正严,这刺客刚进府就被发现了,却不肯赶紧逃走,又逗留了许久,好像是拿了什么东西才往出冲,身上中了好多刀剑,王府的人说,是死了呢。”
……
“妈妈!你的帕子裂了!”秋菊指着我手上的丝帕说。
“嗯,是呢。”我抬头冲她笑笑,转身回房了。
我那几日时不时在想,那个傻小子是干什么呢?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索性也就不想了。生生死死不就那么点子事,有什么可想的,真想知道,回头碰见了,问他一声就是。
活人的日子总是要一天一天过的,根本不认识那个傻小子的秋菊性质颇高的拉着我去了牙市,嚷嚷着说红楼重建,要再添人进口,日后越开越大,气死那个混蛋王爷。
我着点了点头,说,好。
到了牙市,碰见了钱六,他还是一副看见银子就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德行,极为热情的请我到他那挑选一番。
钱六那的姑娘还和往常一样,不说不好,但没有太好的。
“妈妈,我这还有些压手货您要不要……”钱六搓着手。
我本来没心思再看,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变成了一个“好”字。
算了,看看就看看吧。
我按照钱六指的方向走过去,那是个厢房,床上躺着个人,脸色苍白,伤痕累累。
“你又做了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啊?”
他费力地从枕头下掏出一根嵌着红宝的金钗,枣核样的红宝边上缀着金丝编成的翅膀,是我那套金钗里丢了的一只呢。
“我……我醒的那天,你进屋,我不知道你是谁,就制住了你,这个……是从你头上拔下来当武器的,后来忘了还给你了。”
哦,怪不得我的金钗突然少了一只。
“那次进王府带秋棠走,我把这个当做信物给她看,忘了收回来。”
哦,怪不得秋棠肯和你走。
“我后来想起来,这钗子是你的,那个王爷要是先发现了,会找你麻烦。”
其实他不管怎么样都会找我麻烦的。
“你……你……”他见我只是点头,有些紧张。
我转身走到门口,那小子有些着急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用转头瞪他一眼,他顿时不敢乱动,我冲着钱六一抬下巴,高声说道:“钱六,你的压手货,妈妈我要了!”
钱六笑的见牙不见眼,连声赞到:“妈妈大手笔啊!大手笔!”
红绸彩缎挂满了朱漆高楼,崭新的门窗,崭新的牌匾。账房差小厮在迎门处挑上数幅画卷,正是那百花谱。众客官笑容满面一掷千金,红衣妈妈手持罗帕燕语莺声,唤来了春桃秋菊。教习嬷嬷在房中提点着姑娘,几句过后笑吟吟起身离开带上房门。花魁娘子素手清弦唱念几番,呵!好个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