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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守与变 命运什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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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池田屋事件之后,长州藩藩主因作为祇园祭暗杀计划的主谋而被囚禁。
元治元年八月二十日,长州藩以「藩主冤罪向帝申诉」的名义出兵到京都,与真选组及会津藩为首的幕府军于京都御所西侧的蛤御门附近发生战斗。
同日,幕府军大捷,长州藩军队被躯逐离京。
* * *
旅馆寒梅屋。
冲田不知自己该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阶梯。他的咳嗽已经持续了二月余,虽然未见恶化,但也未见起色。
早上晨练后,队医松元告知他绪方医生收到信,自大阪来到京都,要为他做检查。松元还为他杜撰了腰部伤口有炎症的籍口,请示了近藤。
然而正是这样异常体贴的举措,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请放心吧,绪方是位很出色的医生。」松元看着冲田微有迟疑的脚步,鼓励道。
房间的纱门敝开着,虽然只是作为临时诊病所,但绪方还是将环境布置得十分整洁明亮,诊断用具在桌上排列得有条不紊。沉稳的声音招呼道:「两位请进,冲田先生请躺到被子上来。」
松元掩上门,望着神态有些拘谨的冲田平卧下去,凝视着房顶的横梁。
纵然身下柔软的被衾晒得很暖,仲夏的风也自窗户外卷来一阵炎热,但冲田依旧觉得有些冷。
绪方手指之间夹着一块圆形的空心木,划过冲田胸腔几处,那东西的另一头连接着耳朵,他介绍道:「冲田先生没见过吧,这是西方传来的听诊器。」
听诊过后,绪方开始问诊:「冲田先生,您的情况我之前已经听松元先生大致描述过,最近症状可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嗯…」绪方与松元对视一眼,最终道:「很抱歉必须要告诉您这样的事实,您患上的是肺痨。」
「但值得庆幸的是几月间病情很稳定,相信冲田先生只要按时服药,情绪不大悲大喜,定能抑制病情,有如常人。」
冲田明白的,即便是最好的医生,却也没能说出"药到病除"四字。
自己将受病魔折磨而死吗?这种结果,虽然不甘,但他接受。他一早知道所谓报应,不是不来,只是在静侯时机。
仰望窗外的翱翔的飞鸟,他的神思也穿越了时间的汪洋。
四月某日,春光正好,青年受了伤,少女的手温柔地为他包扎。少女不知道那时候她抚过的不仅是青年身上的伤口,还有他冷硬的心。
可他了然于胸,终究黑夜与白昼交汇之时仅有一个黎明的长度;就似无论他们如何追赶,也踏不进对方的领域。
祭典一夜,只是少女赐予他的南柯一梦,晨曦过后皆作泡影。他的告白不过一句梦呓,没有谁听得见,她,甚至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命运什么的,他从来不信,如今不得不臣服,却是因为这样的事情。
——真是可笑呢,真是可笑啊,我。
掏出口袋中一件玲珑小巧的物事压在心口,曾经炽烈的红与纯净的白,一如初见时她那身巫女服。但如今御守已微微泛黄,刺绣的红线有些掉色,那是他日夜于手心把玩的痕迹。
安康二字,他已失之交臂。他阖上双眼苦笑,彷佛一片黑暗虚无之中有她娇憨的身影,一句细语半分无奈半分宠溺:「神乐,你真是个骗子。」祝咒什么的,你还得再练个好几年啊,二流巫女。
松元深明绪方的话对于才华天纵的冲田来说有多沉重,彷佛上天开了一个玩笑,给予他一切,又迫不及待地从他身上夺回所有。任何安慰的话都像是讽刺,因此他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良久,冲田尽褪锐锋的黯然目光落在松元身上:「松元先生,我只拜托你一件事。帮我隐暪组里,能暪多久便是多久。」
* * *
元治元年十月。
褪下真选组队服,结束一日的辛劳,土方久违地到町人街定食屋用餐。
「老板娘,给我一碗特制的土——」
老板娘慈祥一笑,岁月的纹理爬满眼角:「是是,就是用西方传来的那种黄油做盖饭吧。」
「是蛋黄酱。」土方双手绕在胸前,正色地强调道。
老板娘弓着身一边拿团扇煽火炊饭,一边从灶面伸出头来,与他交谈:「话说真没想到土方先生你平日看起来挺古板的,结果对西方来的东西还是挺能接受的嘛。」
土方明白她的意思,作为作风排外守旧的幕府从属,他明显没有以身作则。那又如何呢?真选组、还有土方十四郎的老大,由始至终都只有那男人,近藤勋而已。
「喂!老板娘,宇治银时盖饭一客!」
这股吊儿郎当的嗓音既陌生又熟悉,土方僵硬地转过头去,果然是那位银发武士——自称万事流的坂田银时。
银时正左右顾盼,很快也对上了土方诧异的目光:「哎呀,这不是真选组的多串君吗?」
「多串君是谁啊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啊!」土方一拍长桌,震荡从中央蔓延到四周,惹来食客纷纷侧目。
「是来吃饭的就好好坐着,别给店家添麻烦啊,多串。」银时一双死鱼眼比平日更欠神采:「要打架的话到外面去,今天阿银我心情不好,正想找个人发泄一下。」
「不好意思,这边的心情也很差,不奉陪。」土方总觉得最近总悟有事情暪着组里,另外山南的叛逆离群的态度也开始使组织里不少人不满。
「是,土方特制,宇治银时。」老板娘笑意盈盈地奉上温暖的食物,有老母亲的亲切感,土方和银时有感而发,突地同时开口:「老板娘有儿女吗?」
她一愣,然后对着面面相窥的二人道:「有哦,都比你们加起来大了。」
银时想起上午去探望神乐的时候她那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理会是否有些太突兀:「其实啊,阿银我最近开始有些搞不懂我家那个十七岁的女儿在想什么了。」
「十七岁的女孩子早该嫁人了哦,说不定看上了哪家的才俊啊。不过话说坂田先生你也才二十七八岁吧?」
土方一想,坂田银时的养女可不就是那位叫神乐的巫女,如此总悟的异状也挺好解释了。
「啧,当家长的还真是操碎了心。」土方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
银时含着筷子,语气夸张,明显是在找茬:「啊?什么?传说中的鬼之副长多串君居然有家室了?阿银我真是老怀安慰呢。」
「吵死了!」土方燃了一根烟,强压下心里的烦躁:「说来我家臭小子失常大概还得怪你家姑娘。」
「啊?」
其实土方与银时不过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点头之交,上一次偶遇是于祭典时。
在冲田离开清水屋不久后,他也从充满酒气的房间出来透气,买了几串清甜的团子打算醒醒胃。就是那时正巧被银时撞见,至此便莫名生了一个多串君的外号。
土方自问一向为人落落寡合,但有道是一物降一物,自来熟的坂田银时偏偏让他应付不来——真是个让人又敬配又讨厌的男人。
不过果然还是讨厌更多一些吧。
天色渐晚,土方挂念所里繁琐的事务,举箸风卷残云一般将碗清空,留下一句感谢招待与钱,便扬长而去。
银时把尾指的鼻屎弹得老远,转向土方的背影大喊道:「喂!多串君你刚刚说的话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啊!」
「呀,金时,这可是久违的重逢啊!你还是这么精神啊!阿哈哈哈,阿哈哈哈。」应答的不是土方,却是一把极具个人特色的大嗓门。坂本辰马拿着公事包,与陆奥一前一后地进店。
「不是金时,是银时啊喂,到底要说几遍啊笨蛋!把别人的名字叫错是很失礼的!」银时手中木筷嗖地向坂本的眉心飞脱出去,估摸着他会一如往常地遭到自己的毒手,然最终只是利落一声,被陆奥稳稳握住。
「阿哈哈哈,阿哈哈哈,真危险啊。」
银时仔细打量陆奥一番,接而转向坂本:「几年不见,你长进了很多嘛辰马,居然有了这么美貌的夫人,怎么不介——咳咳…咳。」
垂直飞入银时齿间的物体粗暴地截断了他的话语,伴随着身体一阵反射性的剧烈咳嗽,他一瞬顿悟到所谓自食其果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奥额角的青筋在出手后抚平,而银时也缓过劲来,坂本方才开口:「阿龙小姐是我的知己,她是不管在生意头脑还是武功方面都很出色的人哦,是非常可靠的同伴呢。阿哈哈哈!」
阿龙?没搞错吧?虽然乔装得也不算粗糙,但镜片底下这双高贵的琥珀,已经足以说明她是多么"出色"的人了。
银时的嘴角止不住抽搐,然始终语塞未能说出任何一个字。诱拐奥州国公主殿下,我只服你一人,辰马。
陆奥反射性地压低斗笠与假发——明明只是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但对上时便有种异样的感觉,彷佛一眼被看穿似的。
一个小动作,坂本却心领神会:「阿龙小姐,可以麻烦你在外面等等我吗?」
坂本走到银时身后,倚着他的椅背,压低声线道:「金时,说正事。你应该知道幕府和天皇打算讨伐长州吧。」
似乎是提到了让银时十分头痛的事,他眉头紧蹙:「知道。」
「你有什么打算吗?」
银时看进手心的茶杯,振动带来的涟漪一圈一圈,直至蔓延至碗壁,方才静止:「这个时局的轨道已经不是谁能够一手左右的了。我所能做的事,只有用这双手保护好珍视之人。」
一席话听起来颇有些放任自流的意味,但坂本相信银时,即便选择的道路步步皆错,他也会笔直地走下去;坂本自己也一样。
「我将成为高杉推翻长州保守派的助力,你不会怨我吧。」
「不管最终天秤倾斜向哪一方,平衡一早已经打破。你要帮高杉又有什么可怨的呢?即便志向不同,我们四个从那时起,早已是生死至交了。」
* * *
龟山社中商船。
坂本辰马伫立船头,白色领巾飞飞扬扬。
「阿哈哈哈,阿哈哈哈,还是海里好啊!」
烟波浩渺的碧波里,再大的船不过也是沧海一栗,他便是深深折服于这样的广阔无际,彷佛所有的烦恼都能被冲洗殆尽。
陆奥侧坐于高耸的前桅上,她将一绺凌乱的棕色柔丝绕到耳后,悠悠地道:「确实很壮丽。」
「但是阿龙小姐,你要是摔下来我可接不住你啊。」
「谁要你接了。」淡定的声线充分地说明了她的从容不迫。
坂本无何奈何地抓头,凝视着荡漾的白涛,半晌脸上倏而一阵青一阵白。陆奥只见他低头看着甲板出神好一会,终于孱弱地开口:「阿哈哈哈,阿龙小姐,我好像有点晕…晕船…呜呕呕呕——」
最终他被搀扶进船舱里,喝了好多茶,方把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明明晕船如此严重,居然还热衷于航海。」
坂本捧着茶碗,打着哈哈:「不不,就是今天有些紧张,」笑容静止之后是一脸正色:「这次是关乎这个国度未来的大生意。」
「这次的对象是萨摩藩和长州藩吗…」陆奥微一沉吟:「最近幕府颁下了禁止长州作武器弹药货物交易的法令,而萨摩则因为支持幕府打压倒幕派而陷入了库房拮据。你是打算走私萨摩的武器到长州,然后将报训回馈回去?」
他咧嘴一笑,认可道:「我将之称为双赢。」
「没有笑容的买卖,无论赚多少都很无聊不是吗?除了我自己的私心以外,还能帮到萨摩藩的百姓,算是给我作的孽补偿一下吧。」
「不要试图把犯法合理化啊。」陆奥的话是鄙夷的,面上带着却内容复杂的笑——如果有一天面前这个男人知道自己是奥州国公主、世世代代佐幕派的嫡系血脉,想起曾经在她面前高谈如此阔论,会是什么表情?
「阿龙小姐,你怎么看呢?这个国度的未来。」坂本笑得和煦,问的话却让思考中的陆奥心中一颤,他似乎不察继续侃侃而谈:「一方主张的是守,另一方则主张变。虽然不喜欢战争,但固步自封的这个国度,真的不会就此被世界的革新浪潮所吞噬吗?」
想必这便是他决定出手支持长州藩倒幕的原因之一,比起眼前的弹丸之地,他的目光要更远大一些。虽然自小所接受的教育与这样的想法背道而驰,那又有何不可呢,她脱离天守阁牢笼,便是为了拓展自己的眼界。
然而终究她还是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反客为主道:「假若我和你的想法相反又如何呢?」
「阿哈哈哈,本来人与人生来便是不一样的啊。只要是能够一起欢笑的未来,就乘风破浪去吧。」
陆奥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一起欢笑的末来吗?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