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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常世 参商永隔的 ...

  •   几番鏖战后,幕府重臣胜海舟看出颓势难挽,劝说将军德川喜喜投降;快援队队长坂本辰马则作为中立方,与素有来往的新政府军总参谋西乡陷胜展开谈判。

      庆应三年三月末,双方达成协议,德川宗家大本营——江户城在无抵抗、无流血的情况下开城,正式归属新政府。德川喜喜遭软禁,但总算保住了血脉。

      四月初,植木屋老主人骤逝,其子收回房产,冲田夫妇流离失所。二人辗转隐秘地回到局势相对稳定下来的江户,藏身于银时的小道场。土方最后一次去信时,写真选组已经撤到东海道的下总国。

      ** *

      下总流山真选组临时据地。

      「副长,近藤局长又带着几个人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了,您不阻止一下么?」

      土方皱眉摇头,满脸都是疲态。一是新政府军配置的大量火.枪.兵大大控制了战局,使他们屡战屡败;二是骨干成员相继离队,组里的向心力越发弱。内忧外患持续不断,即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终究不过一副血肉之躯。

      而近藤化名四处招兵买马,土方确实是反对的,但又有谁能拗过说一不二的局长呢?更何况真选组的头领断不可能安生待在避难所里当废人。

      那名队士有点纳闷,却也不多言,很快便消失于门外。

      近藤回来得有点晚。

      恰恰是土方坐不住那刻,近藤跨进门坎。满脸泥灰都未及清理,狼狈地携着一壶炊房搜刮回来的劣酒。土方抬头看了一眼,道:「近藤先生,今晚趁夜就带着兄弟们转移阵地吧?」

      他执笔继续撰写文书,事实上墨水都在纸上晕作一团。而近藤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浑厚声线招呼道:「十四,我们久违地喝一杯吧。」

      「公务时间不能饮酒是组里的规矩。」土方有意回避。

      「闭上门就是私人时间了吧。」近藤难得的巧言善辩,掩上门,憨厚地笑。

      土方与近藤对视一眼,谁也不点破对方的反常,前者微一颔首接过酒壶,灌了一口。

      「十四,跟着我让你受累了。」近藤一沾酒便满面通红,是以看起来十分易醉,事实心中清明得紧:「四载,汲汲营营,浮浮沉沉。从忠臣到乱党,感觉都有四十年般长了啊。」

      「近藤先生,往昔的土方十四郎不过是匹脱缰野马罢了。因为性格,工作总是不顺,没遇见你的话,兴许至今还靠着卖家传散药平淡度日。跟着你,虽百死而不悔。」

      「十四,永远别忘记你不是我近藤勋的副长,而是真选组的副长。」

      土方神色一变,却被近藤的眼神阻止了说话,一时如鲠在喉。

      「以你的聪明,应该已经明白我打算做什么,更想要开口劝服我,但不必说了。」

      无论战争夺去谁,加入反抗军那天他们都已有觉悟——本该如此。

      顾全大局——土方不能更明白,凝在近藤脸上的靛瞳悻悻撇开,桌下的手攥得咯咯作晌。

      「手足俱失,头颅又焉能安在?更何况只要高扬诚义,真选组一定不会散。」近藤的窘相与威严全然沾不上边,然而土方再也无语,只是一摔酒壶宣泄气结,夺门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十四!」近藤唤了一声,待土方的脚步顿住,补道:「如果你心中挣扎,那么对我见死不救,就是我近藤勋唯一也是最后一道局长命令!」

      回答的只有一只捏得干瘪的蛋黄酱瓶重重坠地的闷沉。

      翌日,化名大久保大和的近藤勋被新政府军拘捕,押解至越谷的政府军总部。同日被加入新政府军的水户天狗余党揭穿身份,旋即移送到板桥。

      真选组内义愤填膺,鬼之副长以一贯的铁腕手段稳住了内部,只有亲近的山崎与齐藤知道土方冷定的表情下藏有多少苦痛。

      数日后,土方率流山残部与幕府军会师,十九日进攻宇都宫城。或因痛失近藤,幕府军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作战,半日内竟斩杀新政府军名将有马藤太,攻破素有难攻不落之名的关东重镇。

      可即便幕府军气势如虹,干戈之中也难免死伤,身先士卒的土方不幸于乱军中身中地面跳弹,战后转入松平镇守的会津藩休养。

      自下总来的第一封信后持续半月许,神乐的音书彷佛石沉大海一般,激不起一点浪花。银时亦不在道场,同样是杳无音讯,神乐即便再担心,也是束手无策。

      毕竟江户是在新政府眼皮底下,神乐出外走动也不敢太过张扬地打听。然而有些新政府的捷报还是很不留情地传入耳畔,比如近藤被捕,比如二十五日将在江户东的板桥公开处决。

      上了年纪的妇人聊天从来百无禁忌,这些事不关己的消息成为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自然她们的孩子也七嘴八舌,在厮混一起的玩伴之间传扬开去。最后银时道场里无人不晓,包括神乐,更包括冲田。

      意料之外敬慕近藤如父的冲田表现镇静,神乐知道他在装胡涂。或许他们都很清楚,可虚度的年华仅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昼夜,于是片刻不离。

      冲田夜间总是失眠、盗汗,日间咯血,食不下咽。神乐并不总是笑面迎着他,有时与他在小事上幼稚地互相斗斗嘴,方能从他眉宇间未变的几分年少轻狂中寻得一丝生气。

      神乐没有化作解语花,冲田没有化作绕指柔。他们有他们的长相厮守,也有别人参不透的默契,默契得不知何时起妻子也患上了丈夫同样的病。

      四月二十四,将近夏至的阳光晒得人浑身酥软,他们担了两把椅,懒洋洋地坐在树下。神乐握住神色有些恍惚的冲田的手,第一剑客的手如今已无力写出工整的字,全国最尊贵的巫女玉手上长了粗糙的茧。他们就似一对步入风烛残年的夫妻,不知不觉已天荒地老。

      不远处神社巫女祈祷的吟唱赋歌声、道场内代教长谷川领着学徒耍木刀的吆喝声渐渐变得不分明,最后只余挨在他肩上的神乐轻柔的吐息。

      神乐另一只手旋转着红绣伞,头上葳蕤枝叶沙沙作晌,把玩一阵之后她柔声开口:「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吗?」

      「你在跳舞…」他低声笑笑,不假思索答。

      「你像只猴子一样蹲在树上阿鲁。」她刻意挖苦,揉皱了冲田的眉头,他不服输地反驳:「…你明明被我迷得一愣一愣,伞都差点没接住…」

      「那时谁喜欢你这种混蛋了,上来就持剑威吓阿鲁。」

      他掩嘴咳嗽两声,缓缓眨了眨眼,问:「那你倒说说…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就是答案阿鲁。」冲田见她的笑容惨白,却不知原来自己的脸更惨白。

      「…说来,我一直盼望你能独为我一人舞一遍呢。」他扬起一个散漫的笑意,一瞬也不瞬地望着神乐。

      她终究是湿了眼眶,红伞半遮容颜,一展一折间隐去眼角泪花。一袭绯裙曼舞,不复昔年无邪,却别有韵味。

      第一次回眸,她白衣如雪;最后一次回眸,她红衣如血,还是那样令人不能自拔的惊艳。可惜视野一片朦眬,他脑海已经印不下面前她的翩然身影——也许是上天只想他记住她曾经那个样子,最单纯无忧的豆蔻年华。

      惊鸿一瞥,他穷尽一生幸运,对她而言却是一场劫难。

      团团模糊之中,冲田似乎看见了姐姐向她走来,接着是近藤、土方、山崎、齐藤…真选组的组员,甚至还见到了银时,好不热闹。相聚才一剎那,眼前的人影如梭飞逝,最终又依稀能看清神乐。弥留之际,他喃喃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姐姐,我还是没照顾好自己。

      对不起,近藤先生,我无力救你,只能先去黄泉替你开路了。

      对不起,土方,所有的重担都要你一人肩负了。

      对不起,银时旦那,是我累了神乐。

      对不起,神乐,要让你孤苦伶仃一个人了。

      片片叶落,他眼前纷飞的是前尘往事。枯槁的手在衣袋内翻寻,却握不住那段未能赠出的俳句诗,迎风卷去,字迹也彷佛被吹乱,飘飘扬扬,落入黄土。

      「总悟!」神乐扔了伞,仆倒在冲田面前,将他紧拥住。他在她怀中咯出一口暗红的血,失去最后一点生的色彩,睡颜有如初雪般无垢。

      神乐一动不动地木着,彷佛一种彻骨寒意使她凝结成冰,良久方才大放悲声。

      一世的悲伤流尽,神乐解下冲田腰间的胁差,挽起广袖,刃锋刺进手腕深处,恰恰落在掌心生命线的末端。剧痛之中她平静地拔刀,一滴血溅到冲田总悟睫边,染作朱砂痣。

      ——总悟,我听妈咪说过,世间不过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平生为你尝尽大半,甘之如饴。我们都无法老去,这世上也没有谁比我更有资格陪你死了,你欠我的,我现在就来找你讨债去。只愿下一世我们活在和平的年代,能贪得半生温存。

      「妈咪,小银,信女……帕比,哥哥…你们肯定会祝福我的对不对?」血花之中,神乐对着虚空喃喃。风拂起她的发,雪白的后颈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咒印。

      常世之结——不老不死谓之常世,两相纠缠谓之结。

      神乐刻下与冲田总悟三生三世不灭的缘,自此命脉相连。以鲜血为代价,折翼消殒之时,咒成。她留恋一眼他的绝笔,笑意深深:「我不是水…我和你…是常世的两生花…」

      一双始终紧握的手同化成一缕烟。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师姐和师姐夫是如何失踪的。只记得道场某个偏僻的角落里,两张空荡荡的椅侧开遍了不合时宜的秋彼岸,那样红,那样烈。少年不知愁滋味,却不住为之灼伤,默默洒泪。

      ** *

      四月二十五,近藤勋于平尾一里冢被斩首,得年三十五。

      四月二十六遗体送往京都,首级于三条河示众。流芳百世或是遗臭万年,不过人心一念之间。

      近藤死后,幕府节节败退。八月,奥州国姬与西乡谈判后宣布和平投降,奥羽越列藩同盟崩解。

      同月,新政府军突袭会津藩主城若松,真选组齐藤及第三番队队士自荐留守。副长土方率剩余三十几名队士去往庄内藩寻求援军不果,后于仙台与榎本文扬率领的旧幕府海军合流,继续奋战,誓死于边野,马革裹尸还。

      九月末,松平片栗虎开城投降,会津共战死三千人。新政府军不容幕府阵亡人员下葬,城内尸横遍野,怵目惊心。其后,会津藩被下令迁至白河以北的斗南,昔日权倾朝野的京都守卫职,今成穷乡僻壤的"会贼"。

      十月,土方随榎本退至北海道虾夷,任兼道军总督攻下箱馆五棱郭城。严冬随着鸿雪拂至,若松城内树起一座座无名碑,垄间悼歌凄凄吹往北方。次年一月,榎本宣布成立虾夷共和国,土方就任陆军奉行并、兼任箱馆市中取缔及陆海军裁判局长。

      三月末,虾夷共和国与新政府军于宫古湾爆发海战。共和国在压倒性的劣势之下,决定对最先进的新政府军战舰”甲铁”发动奇袭,以速度优越的"回天"及"高雄"、"蟠龙"两小舰实施接舷夺船。土方作为"回天"的奇袭部队参战,然而因"甲铁"海军配有格林机枪不幸功败垂成,真正无力回天。

      六月二十,新政府军对虾夷共和国腹地箱馆发动总攻,榎本决意带兵迎战。

      五棱郭城司令帐。

      土方十四郎身着西洋新式军服,整装完好。纯黑笔挺的戎装背后绣着具有象征意义的诚字,尽管他身边站的已不是一式一样天蓝云白羽织的那群人;尽管真选组只剩下他,山崎退和岛田魁。

      箱馆地势多山,起伏难行,山崎从马厩牵了两匹雄健的军骥,挥手招呼土方:「副长,出征吧。」

      土方点点头,稳步走出帐外,翻身上马:「山崎,注意岛田那边的消息,亥时在峠下我军阵地会合。」

      「是,副长。」山崎也上了马,两人互看一眼,长鞭一策,马驹昂首嘶呜,分道飒杳而去。

      新政府自西边登陆,途经二股、大野攻入五棱廓。土方一路驰骋,去往二股前线。期间在大野的山涧边小憩,偶尔瞥见朝阳下一道璀灿的银白身影时,难得地惊住。

      银时脱下斗笠回头,扬起嘴角,招呼他:「嘿。」

      鸟羽大战后,银时顶着伤势支持伏见,拖住大部分新政府军,掩护神乐及真选组撤离已然陷落的京都。两番血战后遍体鳞伤的他在登势的庇护下整整休养了近三月,方才大致康复。

      获悉近藤将在板桥公开处刑,四月二十五,银时孤身赶至江户营救,却在新政府的计谋下扑了个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四月二十七在三条河夺回近藤尸身,送葬至江户试卫馆道场。同日惊闻冲田与神乐的死讯,立下衣冠冢。

      之后几近一载时间,他在失去了旧幕府军的动向与登势的劝说下,一直落脚于寺田屋。桂与高杉几次来看望他,后来更与久未露面的坂本重逢。

      庆应四年三月,银时从桂口中得知旧幕府与新政府将于虾夷决一雌雄,成王败寇只在一战。四月初,银时自坂本处借了一艘艇,于虾夷北部的鹫木登岛,日夜兼程赶往五棱廓。然而未能赶及,战鼓已经打响,于是在大野唯一一处水源守株待兔。

      「死鱼眼,你为什么在这。」土方给战马喂了一口水,牠甩甩头,踢踏了一下精壮的四蹄,表示已经畜势待发。

      「听闻新政府配置了大批新型武器,作为老顽固武士想来挑战看看,到底以灵魂约束的正直之剑和那什么机枪谁更锋利罢了。」

      土方微微一哂,骑上马背:「当然是骑马武士的剑比较利。」

      「这里不是你大展拳脚的地方。我听说了…近藤先生的尸身想必是你……再淌这浑水,你打算日后被这个国度王座上的人通缉一辈子么?快走吧。」话毕他低叱一声,马腿扬起滚滚烟尘。

      银时注视着渐远的那一骑绝尘,无奈喊道:「青光眼,不,现在应该叫你熊猫眼吧,你什么时候跟老妈子一样唠叨爱操心啦!」

      既然早已告别过,也不必再多言。土方径直离去,一不回头,申时到达二股阵地。

      陆军奉行小鸟圭介紧盯着土方,见土方眼周一圈青黑尤其注目:「土方先生,你是不是又几夜未合眼?榎本先生不是交代过,让你处理军事细务就别来前线了吗?」

      「小鸟,你什么时候跟老妈子一样唠叨爱操心啦。」土方蹙眉,甚不耐烦。

      小鸟支支吾吾一阵,忽道:「既然你来了我也不暪你,以新政府军的行军情势,似乎打算三面包夹岛田先生守备的辩天台场,榎本先生下令弃守。你先别冲动——」

      「什么?」土方不住提高音量,手微不可察地一抖勒紧了缰绳,身下烈马燥动。

      小鸟神色肃穆地点点头,再度肯定自己的一番说辞,又接道:「传令早已出发去通知岛田先生撤退。我也调遣了百人队,伺机出发迎接。」然而急怒之中土方充耳不闻,一夹马腹,离弦之箭一般往台场的方向化作一个微小黑点。小鸟暗骂一句该死,匆匆去牵马。

      土方赶到附近时,远远眺见岛田队已经被逼至高台上的炮口。马受惊将他摔落地面,他忍着痛楚缓缓站起身:「岛田!再坚持一阵!」再抬眼一看,只见头顶密密麻麻簇拥着成圆的矛尖。

      他往后一滚,冷哼一声拔刀,凛洌剑气咄咄逼人。于会津若松城休养的三个月,他不断请教组内精通居合术的齐藤,以求与敌人交手时取得绝对的先机——成效立竿见影,十余把长矛应声断裂,土方手起刀落,鲜血迸溅几尺。

      「他是敌军陆军中将,土方!」有人高呼,旋即左右响应,包围上来。

      「别搞错了!」锋利的眉目笼罩在前发的阴影之下,唯有一双靛蓝色的幽火闪动着妖光:「我是真选组鬼之副长,土方十四郎!」

      所谓鬼,就是要从黄泉游上来斩神杀佛!所谓鬼,就是即便死也阴魂不散地要回到在意之人身边!

      刀影横斜,分断生死界限,却分不清衣衫上的血污是属于谁的,新政.府军的,土方的……

      终不过殊途同归,只是要有个你先我后。

      「副长,快逃!」只见满身鲜血的土方不要命地拾级而上,瞬间被淹没在敌军之中,受伤的岛田边大吼着,边举刀往土方的方向蹒跚而去。

      三面包夹而来的新政.府兵如野草般斩之不尽,暗角处有狙击手随时觑觎着他的性命。土方却挂着从容笑意,挥动着血锈班班的村麻纱,毫无迷惘,亦无退意。

      近藤先生,你是真选组的灵魂,也是这把武.士.刀的灵魂。我知道,你看着,一直看着我,直至——

      我土方十四郎到地狱继续追随你!

      冷锋一道道洞穿土方身上各处,喷涌出似要将整个身躯焚成灰的灼热。小鸟圭介带兵赶至之时,在阶梯上目睹了永生难忘的一幕——诚义之鬼挽住了其部下的手臂,随后一枚子弹划破感人的重逢,鬼以身为盾,在血泊之中摇摇欲坠,却苦苦支撑,未发一声呻.吟。

      如震怒雷霆的轰隆响彻四野,高耸的后膛炮臂在残阳下拖拽着长影,新政府军踩着云梯纷纷撤离。小鸟自触动中一醒,不顾一切地冲向最高处的土方与岛田,欲赶在台场被夷平前带他们走。

      「小鸟…你带不了两个人,我留下…」土方声线低哑,字字颤心。

      作为武士本应当机立断,然而小鸟此刻却无法;隐隐有种失去了眼前这个人,便意昧着士魂光辉的年代行至终焉的不安与憾惜。

      火药在小鸟身后数十丈爆炸,威力动魄惊心,强大的气压使他重重向前摔倒。陡然间天崩地裂,石级在强震中坍塌,龟裂成数截,切断了他们的后路。

      后膛炮每装填一次弹药需时三分钟,他们如今所能选择的只有纵身一跃。跳下去,小鸟和伤势较轻的岛田尚有生机;如再三犹豫,粉身碎骨,无一生还。

      土方各推了两人一把,催促着他们离去。小鸟沉默对上他的目光好一会,终是红着眼拉住岛田,一咬牙,两人前后悬空飞坠。满脑海翻腾的,都是土方最后那一眼,那一眼与记忆中的近藤勋,那个弘毅宽厚,拥有王者气慨的男人惊人重叠。

      土方俯瞰台下,只见小鸟与岛田各乘一骑,在援军的掩护下消失在战场的一隅。是该结束了吗?他扬起一个释然的笑,撑着收入鞘中的村麻纱一步步跨出台边。

      他仰望无边苍穹沉甸甸地下坠,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许多,途中感觉背脊撞上了一个微有轫性的物体,卸去了一些力度,然后翻滚着又再度往下掉。

      他未如预想般摔落至坚硬的地面,然而因为重伤加上冲击力,仍咳出一大口鲜血,仅余几分神识。身下的生物被惊起前蹄,不受控制地飞奔出去。眼前有个模糊的身影伸手过来箍住他,另一手正竭力安抚着悲鸣的兽。

      土方极目去看,奈何仍是无法辨清这个好管闲事的人的模样,但他心中惴度,大抵是拥有一双永远没有什么精神的死鱼眼吧。他认命地阖上眼,又被萦绕不去的话声唤了回来:「喂,青光眼!虽然天是要黑了,但别睡啊!」

      他们正往东面的峠下狂奔,那里设有他们的主阵地,自然也有医生。土方猜想银时大概遇上了山崎,但旋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他们本不认识。无论如何,一切都在走上"正轨",除了他自身。

      不止土方,马也因为负载着两个男人的重量、加上被土方冲撞了一下,渐渐到了极限。土方眼神涣散地凝望燃烧殆尽的天空,原来天空即便再朦胧,也还是一样美不胜收:「很快…就会是新的黎明了呢…死鱼眼。」

      「你记得要请我喝酒的,别装傻充愣啊。」

      「呵呵…油尽灯枯的时候居然是你这家伙陪在身边…肯定是上天在开玩笑。」他伸手握住马的腹带,将配刀系了上去。「银时…之后替我向总悟和神乐问好吧…」

      银时默了默,然后道:「大概是你先替我问好。」

      土方震惊,他不讶异总悟病逝,却未曾想到连神乐也去了。他轻叹一声,再也无语。

      未几身下的马双蹄一软,即将筋疲力尽,只差未将两人往新政府追兵中甩下。土方在银时双手专心控制马驹时,摸索到怀中的胁差,苦笑喃喃:「我的刀……就交由你保管吧…这个国度…唯有你……」

      "噗"的一声,银时心中一沉,回头过去时,见骏马腹部赫然竖着一把短刀,深红的血汨汨而流。牠因吃痛正疯了一样重新提速,而颠簸的视界之内剎那间已不见那抹黑色身影。

      土方就如自己计画一样重重落马。倥偬一生,他舍弃太多,眷恋也好、烟也好、蛋黄酱也好…或许从跟随那个身影开始便已注定岁月峥嵘,此身千疮百孔。可他不后悔…不后悔。

      看啊,蔚蓝之空永恒不变,那是我们的色彩。

      一滴晶莹滚烫随风飞溅至他脸庞,不知是汗是泪。

      ** *

      二十一日拂晓,榎本文扬开城投降,虾夷共和国灭亡,百多名关系者入狱,包括小鸟圭介、岛田魁及山崎退。

      百余英烈永眠五棱廓,而土方则下落不明。

      转眼过去七月,冬去春来。冷碑前长草萋萋,无人祭以果,无人祭以酒,光阴毫不客气地将他们埋葬,史书不再记得幕府辉煌,刀剑成为禁忌。

      无常之世,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国家政权如是,人与人亦如是。

      社会井然有序,百姓日复一日如常生活,工匠的手抚平战火的烙印,终究改朝换代的余震不过轻轻几句叹息罢了。

      然而始终有遗世独立的一群顽固,将故人故事蚀刻于灵魂深处。

      箱馆一战后,银时回到江户道场,几月间再不曾踏足京都。大概是一场虚诺他记得太分明,所以不自觉想要逃避有那人影子的地方。

      少年懵懂,不足以看穿大人复杂的内心起伏,唯一发现的是从来以一柄木刀行走的老师,不知何时起腰间总是悬挂着一把鞘色殷红的宝刀,形影不离。

      明治三年三月二十八,政府颁布废刀令,道场解散。

      京都花街人来人往,游女热情如火地上前招徕。银时无奈地拂去她们往自己身上搭的手,踩着吊儿郎当的脚步踏入寺田屋,四名时代遗产相约,敬一杯过往。

      登势吸了一口烟,扫过银时左腰,深深一叹:「银时,你来了?」当政府公布"反贼"土方十四郎失踪时,她一度心存侥幸地冀望夜叉与鬼能一同归来,但看来是落了空。

      「丑话说在前头,别想向阿银我追酒钱债啊。毕竟明天起丢了刀,我就是三失青年了。」银时手指反复捋着村麻纱柄卷那棕红色的线,平淡道:「而且,某头鬼将刀抵押给我以后就远行去了,赖账也不能怪阿银我一个人,对不对啊老太婆?」

      「账本和字据早在大火里烧没了,人老了记性不好,忘记了。」登势轻哼一声,又提醒道:「别啰嗦了,你该不会想要每次酒约都迟到吧。」

      银时看进角落,高杉斜靠着椅正抚弄三味线,对面盘腿正坐的桂注视着自己,坂本憨笑着高声唤:「金时!」

      「辰马,不是金时是银时好吧!今天你请客!」

      聚聚散散,不过云烟一眼,临走前登势又赠银时一壶大吟酿,托他送予某位旧客。

      于是他穿过人群,绕过海岸。孩童的嬉戏惊起海鸟,某个倒霉的傻大个沾上了白色的排泄物。有个女人与他擦身而过,指尖轻微触碰间往男人手里塞了一条丝巾。两人渐行渐远,忽又同时回头,男人拉下墨镜,风吹走了女人的斗笠,他们相视一笑。

      路经町人街,定食屋旁不知何时新开了一家甜甜圈屋,一个甜字足以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意外地店内门庭若市,更意外的是又见故人。

      「坂田先生,好久不见。」深蓝长发束成马尾的年轻老板娘朝他微微一笑,递给他一包刚烤好糖衣的炸面包圈,甜香四溢。银时尝了一口,寒暄道:「开这家店多久了?」

      她抬起宛若红宝石的双眸,内里蕴藏一丝温柔:「半年了。虽然有人劝过我忘记,不过我不愿意抛弃生命中难得温暖的片段,索性选择将其他所有都抹去,只记住他。甜甜圈是我们都喜欢的食物,我相信他会开心的。」

      「确实很美味。想必,神乐在天上也会祝福你的。」银时浅笑,转身扬长而去。

      跋踄过中山道,清晨回到江户,试卫馆道场重门深锁,蛛丝满布,粉桃白李却正开到荼蘼,落英满地。

      银时持酒越墙而入,诧异地发现有人正在墓前祭拜,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银时脱口:「你认识真选组?」旋即又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余,如果素昧平生,又怎会刻意前来吊唁?

      男孩坦然点点头,反问:「大哥哥,你又是谁?你便是这把木刀的主人么?」

      「…我啊,不过是他们故事里其中一个配角,一个过客。」银时解下村麻纱,埋到木刀洞爷湖旁,两刀交叉成剪,恰如武士誓约那一击。然后他将土方坟前的小瓷杯满了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对着小土丘开口:「土方十四郎,我来赴好久以前定下的酒约了。」

      「那个,我姓梅谷,如果大哥哥知道他们的经历,能不能跟我讲呢?其实,我从战后便发誓一定要为他们正名…」男孩对着斟酒自酌的银时怯怯地道。

      男孩见男人颔首,顷刻间桃花簌簌如雨纷落,葬了剑,吮了酒,落得银白色的男人一身都是。桃夭正灼,他却独独在三个坟冢前各献上两株红白彼岸,花语曰:参商永隔的悲伤、无穷无尽的思念。

      后来,这个男孩长成鼎天立地的男人,子孙绕膝,他穷尽一生撰写真选组的故事,直至病逝憾未写就。其子梅谷松太郎继承父亲心愿,以笔名子母泽宽作《真选组始末记》、《真选组遗闻》、《真选组物语》三书,还以真选组诚义英雄之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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