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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 一场阴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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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逢
文久三年八月,近藤勋与芹泽鹅等人成立的壬生浪士组于堺町门之变协助幕府有功,获朝延赐名真选组,成为京都守护职松平片栗虎的臂膀。
九月,八木宅邸外。
一行四人黑衣弓身于木栅墙下,阴郁的晚空将他们的身影隐得更深。
其后四人分作二人两组,土方与冲田、山南与井上分别潜伏于正门及后巷。
八木宅邸的正门大开,彰显芹泽乖张的性格。
即便主人醉酒,芹泽宅邸也未有比平日更多的巡夜与守卫走动;作为仇敌众多的真选组头领,实在毫无防备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有诈。
土方冲田二人按兵不动,等待山南与井上的信号。
剑拔弩张的寂静之中,一个娇小身姿举着伞从树上翻下来,踩在水洼上,只留下了非常轻微的声响。
冲田紧张地看去,少女也是一身浓重的墨色,只有几绺茜红发丝散在耳际,静水清眸透着微微的稚气,却又意外镇静。
她嘿的一声和注视着自己的冲田打了个招呼,冲田烛火似的瞳仁里隐有怒意:「你怎么在这儿?」
「代替阿音姐来给真选组躯"邪"。」
土方递给冲田一个疑惑的眼神,右手已经警惕地搭在左腰间准备拔刀:「她是敌是友?为何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冲田按住土方,二人的手都有细密的汗珠,他简洁地交待:「是帮手,神明神社的神乐。」
「不,我是敌是友还说不定。」唤作神乐的少女全然不顾与土方之间凝滞的空气,说着不合氛围的话。
土方微微一哂:「这次行动不可失手,虽然很抱歉,但为了真选组我会随时把这碍事丫头砍了。」为避免暴露行踪,他一直压低声线,但话中的杀意非常明显。
神乐似乎对土方的杀心并不关注,只是抗议道:「碍事?要不是本巫女在宅邸布下了眠咒,你们的人能如入无人之境?」
冲田正想说些什么,红色的信号烟已经袅袅升起。土方当先冲入,冲田紧随其后,神乐反应过来后,也加快步伐追上。
芹泽亲信内山彦次郎及其贴身护卫与后分队一路打斗,追赶至中庭。井上与内山素有交情,故而交手时不肯痛下毒手,此弱点反被内山利用,连累山南一同陷入苦战,无奈之下只好释放求救的信号烟。
三人赶至,只见山南与井上满身血污,冲田旋即掩护并加入战团。土方刀横在身前,畜势待发,心中对神乐的不信任加深:「巫女小姐,不是说你下了眠咒么,这几个醒着的你怎么解释?」
神乐不以为然,轻哼一声:「武士不是以偷袭为耻么?本巫女可是故意让你们有展现荣耀心与武功的机会。」
事实上所谓眠咒,只能让下咒前已然入眠的人陷入深沉的梦境不会醒来罢了,对清醒着的人并无效用。
「我认同,从背后袭击他人可不光明。」冲田一派云淡风轻,几招压制内山的护卫后,顿感无趣:「这边便交给土方你了,我去会会敌方大将。」
土方啊了一声,算是应允了,转念一想还是嘱咐了一句:「一定要胜。」
冲田的剑术在真选组中首屈一指,即便孤身对决神道无念流出师的芹泽,土方也并不担心。再者冲田一向倨傲,一旦做了决定任谁也阻止不来,不如寄予信任。
「喂,丫头,你也跟我来。」冲田一把拽过神乐,刻意要把她和土方隔开。
芹泽和室的纱门前,昏黄的灯火忽明忽暗。冲田的加贺清光”锵"的一声出鞘,半盏残烛被划成两半,四周登时暗了下来。栗发半掩的侧脸,猩红的瞳里有杀意凛然的冷茫。
这一瞬,冲田总悟宛若一株隔岸的曼珠沙华,妖艳且诡秘。神乐心中一寒——死亡,这是杀人者的狂欢。
会参与暗杀芹泽行动,神乐主要是本着替天行道的想法。芹泽此人粗暴,经常惹事生非,种种恶行包括火烧路街、大和屋,力士乱斗事件,向商店平民甚至神社强行募款…
神乐认为,自己教训他是伸张正义,甚至打算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却从未想过抹杀性命。正因为没有深思过,之前她才如此轻松。
顷刻之间,冲田已经闯入,与芹泽过了十余招,兵刃交错之间,剑花点点,杀气激荡。
「有的事情一旦决定了,就要进行到底。」她的耳际倏而响起曾经某个银发武士边挖着鼻屎边说的话。这是你死我亡的决断,没有所谓对错——神乐下定决心,斜举着伞,踏进了修罗场。
冲田十分有余,瞄了神乐一眼,一边贪婪地舔舐手背上的血:「哟,巫女小姐,害怕吗?」
强行按捺着全身的颤抖,神乐底气不足地大声骂道:「吵死了!」
芹泽暴喝一声,用尽全力对神乐挥刀,一击便欲取了她的性命。纵然右肩上的伤口撕裂,鲜血喷涌而出,他不为所动。
神乐反射性地用伞去格,油纸伞面”斥拉”一声划开,冲田的刀自侧面介入,芹泽的刀锋一偏,嵌在铁伞骨中。
「在战场上发愣的话——」冲田狠狠地盯了神乐一眼:「会死哦。」
芹泽施将蛮力,神乐的伞沿着抛物线,离弦之箭一般向冲田高速飞甩出去,冲田侧身闪过,整扇门坍塌下去。
刀高举过顶,芹泽喉咙发出一声吼鸣,狂怒如同垂死反扑的雄狮,向冲田劈砍。神乐未及反应,只听见一声脚步声,冲田的刀尖已经抵住了芹泽的颈项,分毫之间便可夺去他的性命;而芹泽的刀则悬在冲田的肩膀上。
「来吧,害怕的话闭上眼睛数三秒,就结束了。」青年的嘴角咧起了残酷的笑,他彷佛不是冲田总悟,而是一头魔鬼。神乐知道这句话正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没有亲眼看过杀人的血腥场面,确实心有畏惧。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滂沱大雨,闭目一片黑暗之中,神乐听见吵人的雨声混合着冲田冰冷无情的声音:「三…」
「二…」
「胜者王,败者寇,纵然身死吾也绝无怨言…但是冲田小子哦,终有一天你会为你双手沾满的血污付出代价的。」
"噗"——刀洞穿血肉的钝响。身躯被从中一字划开,肚破肠流的死人散发着令人欲吐的腥臭,雨落的青草味没有将之冲淡丝毫。
神乐的胃部在翻腾,忍不住咳嗽干呕。一只手将她带离了地狱,睁开双眼,面前冲田清秀的脸上沾了一片浓稠的暗红液体,刀一抖,鲜血滚滚滴落。
「可怕吗?要是敢把今晚的事宣扬出去,你也会死哦,巫女小姐。吶?土方。」
土方远远走来,威压地看着神乐。
神乐半蹲着,渐渐缓过劲来,虽然被威胁性命,她却并未露惊惶之色:「比起这个,眠咒就要失效,先逃吧?」
冲田仔细打量她的表情,琢磨不透为何眼前这个少女对自己和他人死亡的反应如此两极,越发觉得趣味盎然。
* * *
十天前,真选组囤所。
局长芹泽鹅背靠中央的诚字旗而坐,其水户天狗党亲信于左边排开,近藤为首的试卫馆派则居于右。
「…最近尊皇攘夷激进派的情报…」
「芹泽先生,最近囤所内传出怀疑闹鬼的事,让一众队士很不安。」近藤于芹泽发话的中途停顿处开口截下话题。
芹泽眼神闪过一丝狠厉,冷哼一声:「作为武士,居然相信无稽的鬼怪之谈,如此实在有负吾等真选组之名。近藤,严惩以讹传讹的队士,让他们重新记牢一下局中法度。」
近藤抓了抓头,看向芹泽右侧的瘦削武士,十分为难地道:「其实,率先散播谣言的,似乎是新见先生。」
真选组看似上下一心,井然有序,事实上暗潮汹涌。芹泽为首的水户天狗派与近藤的试卫馆派相互制衡已久,双方都有肃清对方亲信,真正掌控真选组的意图。
其中芹泽的野心昭然若揭。水户天狗深夜于道场组织秘密特训,甚至在街头随机试刀杀人,出格的举动为土方十四郎所察觉。
月底,山崎退受命于囤所暗处藏匿,装神弄鬼;一夜,冲田总悟带领的巡夜队借听闻怪异声响为由出动,”恰巧"撞破新见带领的杀人小队在囤所门口徘徊。
新见急中生智,便讹称因有鬼怪悲呜之声,故而带队巡逻,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堕入近藤派陷阱。
新见此人胆小,当日被撞破之事料不敢禀报芹泽。利用新见将芹泽一军,后者始料未及。除了必须消停一下夜里偷鸡摸狗的事情,还要选择惩罚新见,或者被近藤派设计。
「新见?」芹泽因新见的欺暪而计划被打乱,怒不可遏,审视地看着他,要求解释。
「局…局长,当日确有鬼怪凄叫,故属下带队夜巡,新见队队士及冲田队队士皆可做证!」
冲田总悟看一眼土方,然后一双看似纯良无害的杏眼对上芹泽的视线:「确有此事。」
「既然一向不信鬼神的冲田队长都作证,恐怕事情也绝非子虚乌有。」芹泽亲信内山顺水推舟,欲保新见。
「既如此,不如找巫女来囤所祭祀一下,杜绝组里人心惶惶。」近藤提议。
「…那事情便交由近藤你低调操办。」
一番队队长的居室内,青年跪坐于案前,正擦拭着爱刀加贺清光与大和守安定。黑发青眼的男子在纱门外低低唤了一声:「总悟。」
青年将刀放回架上,稍事整理了一下浅葱色的真选组队服,淡淡应道:「进来吧,土方。」
「总悟,明天你去神明神社一趟,找一名叫阿音的巫女,这是松平公的意思。」
冲田懒洋洋地回答:「为什么是我?」
「近藤先生说你是真选组闹鬼的证人之一,由你去比较有说服力。」
「哦。」冲田语调冷淡。
土方心忖,果然只要祭出近藤老大的名字,这小子就会乖乖听话:「再说与其整天待在满是男人的囤所里,有机会出去走走岂不更好,说不定找到个合眼缘的——」
冲田眺眉,截道:「现在杂事巫女就像祗园的女人一样吧,那种女人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至于正式巫女都是出自名门望族,我这种乡下武士可高攀不起。」
土方啧了一声,不予反驳。
「总之人给你们带到就行?」冲田站起身,表示送客。
* * *
神明神社。
整洁的小袖纯白无垢,迎风而起的绯袴绽如夏花。
舞台上,穿着一式一样巫女服的十九位巫女随着祭曲的响起,持铃绕着中心身披千早持伞的少女起舞。
清颜白衫的少女侧着身,红伞半遮精巧的轮廓,一双清亮如水的蓝眸中,有着与年龄不付,庄严而圣洁的神色。
未及沉沦于少女瞳中的深海,她便迅疾地举伞如燕舞动起来,步履如飞,定睛细看也抓不住一丝的定格。
茜色的发丝飘飘荡荡,娇美的脸容看不分明,陀螺旋动的花伞使人目眩神迷。
鼓音渐渐叱咤雷动,少女脚尖将伞一顶,飞至半空;她的视线随之上升,意外地对上树荫间枝头上一个青年玩味的眼神,不住一愣。
——她的动作不容差池,一个回身将伞勉强接住,强装镇定地随着久经训练的潜意识动作而行,指间微微一动,伞便随着干脆的「蓬」一声折了起来。
音乐停止,少女微微躬身作礼。
教头似乎很满意,鼓掌赞许道:「神乐,做得很好。明年春祭的御祀便由你领舞。」
神乐眼中有掩不住的喜色:「是!」
「离成为日照大巫的愿望又更近一步了呢。」信女也替神乐开心,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今天还有功课,先走了。」
「嗯。」神乐朝气勃勃地高举着伞,充满决心地朝天大喊:「今天也要再练习一下才行!」
在那之前——
「树上的小子,偷窥是不好的行为。」
听到神乐的叫喊,树梢上的身影跃了下来,浅葱色的羽织如鸟翅展开,卷落几片绿叶。
栗发红瞳的青年的脸容上挂着桀傲不驯的轻蔑,左腰带间以鹡鸰式插着的两把刀,彰显着他自满的剑术造诣。神乐一眼便辨出他是京都治安队——真选组的人。
「巫女小姐的表演很有出云阿国的风姿呢。」虽然似乎是赞誉有加,但神乐听出青年的话里带有讽刺的意味。出云阿国是伟大的巫女,同时也是歌舞伎町卖艺的先躯、让巫女圣名受质疑的始作俑者。
神乐自问并非虔诚的神道教信徒,但也容不得别人侮辱她五年来为成为大巫女下的苦功:「神社可不是随便咬人的地方,壬生狼先生。」
青年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似乎觉得有趣:「我叫冲田总悟,你呢?」
神乐不假思索说了谎:「阿音。」
冲田的神色使她抓摸不透:「是吗?阿音小姐,和我走一趟吧。」话音未落,已经搭上了她纤细的臂膀。
「走?去哪里?放开我!」她的反应如冲田所料,应当不是松平公的线人阿音。
冲田佯装不察:「到真选组躯"鬼"啊,听说巫女都会方术的吧。」
「杀人如麻的真选组会怕鬼,那真是好笑得紧。」神乐轻哼一声,满满鄙夷。
果然连暗号也没听出,冲田的刀瞬间已经架上了神乐雪白的脖。
冲田不想承认,一身素衣起舞的神乐就似盛开的纯白曼陀罗华,对身处于深渊的他来说太过耀眼。因为太过耀眼,所以他觉得尤为讨厌。
然而他还是没有辣手摧花,太刀大和守安定还静静地躺在鞘里。一来他们并无深仇大恨,二来他可不愿摊上麻烦。
神乐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激怒了这个阴晴不定的小子,但她也绝不服硬。她一个后跃,右手的红伞格开未出鞘的安定,颇有几分劲道。
冲田对她刮目相看——这丫头除了会舞功,还意外地会点武功。见她作为领舞,大抵是身份尊贵;可金枝玉叶居然学武,却是闻所未闻。不过大小姐既然已经出手,他奉陪也不算闯祸了吧?
冲田来了兴致,对着神乐连连出招;神乐打开伞,以此为盾,即便安定一次次洞穿绯红的纸,却始终未能碰到她分毫。
神乐被激起了战意,抄起伞正要采攻,忽然听到一把熟悉的嗓音:「神乐,住手吧。」
「阿音姐!」
冲田闻言也撤了手。
黑发女子从侧廊缓缓踱来,念着使神乐费解的诗句:「壁间老虎黑黄斑,凶猛瘆人心胆寒。魑魅恶魔难走近,神威远慑保平安。冲田先生是吧,借一步说话。」
红黑二色的廊下,有着一片恬静的碧。
粉嫩的荷漂在水上,橘白鲜红的锦鲤愉悦地翻身游弋。
阿音洒了一把鱼饲料,随意地开始话题:「是松平吧,但无论是什么,我不会再参与了。」
「为什么男人要把女人掺合到权利斗争中呢?我只不过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罢了。」明明初见,却不知为何交浅言深,也许因为面前这个青年也是位武士吧?
「以前替松平办事是想讨好他,但是现在…」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刻有白虎形状扁平的玉石,捻了捻,深吸一口气扔出去,看着它在池面上弹跳:「已经…累了。」
待阿音平静下来,冲田方才淡淡应道:「嘛,好吧。」他从不认为以他们的实力需要倚仗巫女的帮助,只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芹泽派迟早会被肃清。
冲田空手而回的第三日,阿音收到一张字条,彼时神乐正在她房内翻阅书籍,但她也并不避讳。"九月十八亥时,八木宅邸。"她淡淡看了一眼,便把纸揉成一团,放在灯上烧。
松平片栗虎,你怎么也不肯放过我吗?
神乐注意到她有些复杂的神情,探询道:「阿音姐?」
「神乐,如果未来你要托付终生,也绝不要爱上一个舞刀弄枪,喜欢权谋的男人。」她认命似的自嘲一笑:「阿音姐可是用己身在作劝诫。」
神乐闻言,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她未来要成为日照天神的待女,不会也不能爱上任何人:「如果觉得为难的话,不如我替阿音姐走一趟吧。」
纵然见识浅陋,神乐也知道八木是鼎鼎大名真选组头目芹泽鹅的府邸。她才不管真选组内里有什么肮脏的斗争,只是当作一场儆恶惩奸的巫女修行。
但是事情明显没有神乐当初想的一般简单,她,也是芹泽死亡的推手之一。看着陷入一片火海的八木宅邸,神乐不禁自问,她的双手是不是也沾上了罪孽?
她放弃深入思考,只是暗自决定,再也不和这个京都的斗争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