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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酿 ...


  •   史家巷的这间老宅许久没亮过光了,厢房纱笼画来个轮廓,是两影儿酿在了一起,木闩把一切的不相干都闩于门外,徒徒留了盏心灯,连月光都不给照探。

      窗下一双人,一人倚了一人肩,翻看着同本书,宅子旧主人冯桂芬的政论——《校邠庐抗议》。阿诚手中是上册,正翻在《筹国用》;明楼拿的是下册,已读到《采西学》。掩卷后,两人互换,一个读起下册,一个把上册再过一番。烛影徘徊,诵读无声,两人用指尖做着交谈,指尖上有彼此思流的过痕,是对方永恒的灯。

      夜里,感觉臂弯里的人身体发烫,问他有无不适,哼哼唧唧说无碍。明楼不放心,披衣至巷口医馆,配回点药,叫醒他温水服下,一点没用,越发地烫。再问,还是哼哼唧唧,烧糊涂了。

      连忙给人穿好衣袜,裹上围巾手套,锁了门,背上他穿过巷,发动停在巷口的车,一路赶到了东吴大学旁的博习医院。

      年纪轻,底子厚,一吊瓶下去也退了热。人清醒了,便闹着要回,受不了医院那味道。明楼征询医师意见,医师表示无甚大碍,回去多喝热水,饮食要清淡。

      拐出大门,阿诚让把方向往左打,要从东吴大学里穿。明楼顺着他那意,也不忘提醒一句,大半夜学校不见得能放你进,纵使有特别通行证。

      “试试嘛。”

      门口没人有拦,直接放行,车子驶入校园,明楼开得又稳又缓。

      “这里是情人河。”指着窗外黑魆魆的一片园林水榭,阿诚道。

      “实际叫尊师轩,偌大的匾额学生都瞧不见,偏爱这么叫。”

      “学生的可爱正在于这番目盲,这两种称呼也不相矛盾,于我更是一样,我们在这里吃过紫雪糕。”

      “雪糕吃一手,我用河水给你擦。”明楼想起昔年仲夏的小男孩,说起了他的孩子气。

      “那年我十七岁,本来就还小。”

      “还小还小,现在也还小。”他握着方向盘笑。

      “以前经过这里时,我们骑得是脚踏车。”阿诚手指一垂柳,“你看,树下有几辆脚踏车呢,一定有人在里面吃紫雪糕。”

      明楼扶稳方向盘,侧过头,在他面颊印一吻:“我们不要偷看人家吃紫雪糕。”

      一个回应落到明楼唇上:“嗯,我们有自己的紫雪糕。”

      汽车绕到大钟楼前的草坪旁,十七岁的夏天回来了。暖风醺酣,浓翠相搀,流霞可掬,那光阴里的一度量。

      停到一棵大树下,曾有人在这儿给学生讲课,倚得就是这棵树,“你看它大了好多,我也大了好多,我跟它一起长大了。”阿诚道。

      明楼指指旁边的那栋哥特式红砖楼,“曾有人在那个塔楼上作画,我回头,阳光照在我身上,我看到一颗很亮的星。你在画谁呀?”

      “阳光和星星啊。”

      “阳光和星星怎会同处一片蓝天呢?”

      “因为蓝天是我的瞳仁,聚目天姿呀。”

      绕过大钟楼、体育馆、图书馆一路驶出了校门,阿诚讲起当年大教授就在这门口跟个粗夫打了场架,还好没学生过,笑其也是个“粗夫”。

      “为了谁打架的?”明楼从后视镜里问他。

      一个“我”后,子夜钟响,“你听,冬至的步伐。”阿诚对上他目光,相视一笑,欢喜无量。

      路上途经沧浪亭,两人想起了那一年何宅的光景。感慨这宅子常年没人看管,现在破败不堪,连守门人都不设了,要不还能进去走走。阿诚回忆了濯缨院那对老夫妇,“大娘裹的馄饨灵来西,我一次能吃三十个,还有她的葱油拌面,她剥来的嫩菱角……再没吃过那么好的。”忧愁拂上了他面庞,明楼帮着驱散,提起了小家伙的冰糖炖雪梨,琉璃窗格下彻夜剥下的莲子芯,盛玉纳绿,万斛飘香。

      见人还是怏怏,又说老夫妇最终能和失散多年的儿子团聚,开始新的生活,应该感到高兴。

      心上又多了一层思虑——孩子和父母多年没生活在一起,还能建立起亲情吗?这个问题问到了自己身上。三兄弟中唯一能作答的人并不在场。

      钻回温暖的被窝,两人对卧,絮絮绵绵。阿诚说明天冬至夜,本该在家吃团圆饭,早一个月前就想好了的,自己要裹一点馄钝,烧一碗如意菜,买一块酱方,还准备在一个苏州娘姨那里订些蛋饺,八宝饭以及桂花冬酿酒什么的。“可眼下来了苏州办事,你明天又要去同益里见荆斋先生,他大概会留你吃夜饭的,今年没办法了。”

      “先生后天就回宜兴老家了,还有不少问题我需要向他请教,可能回来会晚。”

      一想到明晚将是个清冷的冬至夜,两人不再说话,挨着一觉睡到了天亮。

      明楼起了个早,给阿诚备下些早餐后便开车去了五卅路附近的同益里——当年财政部次长贾士毅的家中。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师生俩不觉谈到了入夜。

      阿诚在家里待了一天,冯桂芬的故居,几经转手,原主人的那些著作却都保留了下,可供他一日遣读。他是很想出门的,然而刚退烧,浑身无力,屋外又冷,车子也被大哥开走了,只得躺着等天黑。给他备下的早餐,也意意思思吃了几口,半分食欲没有,除了喝水。想喝水时水瓶空了,跑去门外井中重新提来一桶,放上炉子,等开。老宅里通不了自来水管。

      史家巷有三口井,挨在一起,成品字形。两口叫“坎泉”,一口叫“义井”,井口周围都磨出了深深地沟痕,不用看那“嘉定十二年二月日题”的字样,也可知年代久远,三口井滋润了古城多少代人。

      提着小吊桶,他临井而望,井里浮现一轮月,月里有一笑貌,这一瞬,他和濯缨院的十七岁少年相遇了。少年打水时,朝井中轻轻喊过一声,现在的他,见四下无人,也启了启唇,坎泉回他一个音:“恒韬哥哥……”他提起了那一桶星光,多少年了,依然红了脸庞。

      明楼推开门,屋内墨黑一般,点上灯,首先见到了那走前备下的早餐,可以说基本没碰。四顾周围,从各种迹象判定,床上睡着的那位是一天没出门,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微微叹了一声。

      坐到床边,探人额头,没有温度,便叫醒:“下来吃饭。”

      阿诚揉了揉眼,披着衣服坐到桌边。眼前是几个铁皮盒子,有如意菜、酱方、汤团以及桂花赤豆糊糖粥。才睡醒的他眨巴着眼,瞧瞧桌上,看看人,半晌后回了魂,一句“嗳呀”,是惊讶里裹了欢声。

      “我不认识哪个苏州娘姨,没有蛋饺、八宝饭,馄饨也没买到,你烧刚退,不能喝冬酿酒。”

      “你怎么回来啦?”七点还没到。一个质问,满了笑。

      “不要我回来啊?”明楼脱去大衣,挨着坐下。

      “荆斋先生没留你吃夜饭?”

      “留了。”

      “这么快就吃好了?”

      “我跟先生讲呀家里养的小猫咪每日都得我亲自喂食,要不他得饿自己一天,愁死人。先生问还把小猫带来苏州啦,我说没办法啊,非要跟来,不来跟你闹,要挠你。”

      小爪子挠一下哥哥,让老实交代。

      实话实说:“我弟弟生病了,一个人在住所,我得早点回去照顾他。”掐一把面颊,“我不在你就乱来,饭也不吃,倷个小囝!”

      “吃不下嘛!”

      “现在啊有胃口啦?”

      一天肚子里空落落,看到这桌菜,有了。

      把汤团推到哥哥面前:“你要吃甜的还是咸哒?”

      “我无所谓。”

      “那咸的留给你啊好?”

      明楼笑他这句话,一个“留”字看似体贴,实在自己不要吃,“阿是哒?”

      干脆换来一个表达:“甜的全是我的,你没有!霸道伐?”

      明楼在那发顶拂一下,看着他把三个水滴状的豆沙团子霸入口中。

      甜团子头上都有个尖儿,做成水滴状,为区分口味。有时捏团子的师傅一个大意,捏了个囫囵,货不对板,常有发生。

      咬一口团子尖儿——自小的习惯——是在确认里面那馅儿有误否,对版后,方继续,吃得特别谨慎,常惹明楼注目。从小看他大,生活中的小细节,有些看不过眼,有些觉来甚是可爱。也咬一口咸汤团,一大口,“呀,是豆沙。”

      “你应该先咬一小口,像我这样,先看一看嘛。”他教起了他该怎么吃团子。

      “那如果发现不是,怎么办呢,扔掉吗?”明楼笑问。

      “哎呀,你怎么不懂。”阿诚觉得跟他讲不清楚。

      明楼怎么不懂呢,他有时觉得这小鬼头就是个孩子。对孩子来说能教大人做一件事是多么的具有成就感啊,若大人学不会,那成就感就更满了。所以明楼总是学不会,永远大口吃团子。他的团子可不是什么豆沙芝麻或鲜肉,有的只是一个馅儿——童真。童真又是怎样的味道呢?多少成年人想知道。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酱方甜兮兮,糖粥甜兮兮,很快就见了底。黄豆芽不好吃,平时也不吃,一盆竟也空了,叫名“如意菜”,图个吉利呀。

      没有冬酿酒的冬至夜是不完整的!抱怨为什么不买,这酒度数那么低,完全可以当汽水喝呀。“可再低它也是酒啊。”。

      “今年喝不到,就得等明年,过了这个时令就没了,你可真是,哪有冬至夜不喝冬酿酒的?”他絮叨来几句。

      “你非得要喝,我就带你去喝。”明楼听了搁下筷子,把衣服给人披上,拉了他就去门口。

      那模样估摸着有点生气,阿诚见了,低低说了句:“还是算了。”

      明楼调门高起来:“算?怎么能算?过了这个时令就没有了!冬至夜不喝冬酿酒,你可真是!”

      真的生气了!!!

      连大衣都没穿就出去,外面这么冷,提醒了他一声。回复说:“不用!”

      阿诚不响,有点后悔自己多言,本来好好一顿饭。

      走出院子,来到小巷,刚想说好像车钥匙还在桌上,便发现已经站到了对面那三口古井旁,他的心亮堂了。

      明楼撑在那口“坎泉”边,对身旁的人一侧头。人挨过来,井中倒影变了样——月亮在井里,两人在月上。对着井口,双双轻唤了声,唤什么呢,不告诉你们。

      “我们在月亮上,我们是神仙了。”他的童真在说话。

      明楼回院取来个桶,顺着古井沟痕提上了“他们”。

      “看,神仙下凡了。”童真移到了他眼中。两双对映,成了一个国度。

      离时又在井口唤下一声,他俩的童真瞬时做了古井的嘴巴,古井说话了,耳后都是它的声响。这个声响随着他们的足迹到过海北天南,海北和天南也都住了一口井,只要你想找,总能寻得着。而这份诗思,执笔人言不尽。

      一桶星光酿着影儿俩,这桶是个承露盘,聚了光阴的醇甘。回院把露水烹上,便是今年的冬酿,一品香泉,醉了江南。

      史家巷的这间老宅许久没亮过光了,厢房纱笼画出个轮廓,是两影儿酿在了一起。木闩把一切的不相干闩于门外,徒徒留了盏心灯,连月光都不让照探。

      “恒韬哥哥……”遥遥有一音呢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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