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16、第 16 章

　　十六
　　“让我来处置他，大家还是赶紧上路吧，免得被官兵追上。”陆飞说着，弯腰就想来拖我。
　　看着众人的脚步准备离去，我拼着残余的一点力气嘶声道：“等一等……”
　　“你是在叫我吗？”胡进颤抖的声音从我上方传来，可惜我已经没有力气抬头看他一眼了。
　　我吃力地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微微撑起上身，右手慢慢朝胸口探去。
　　“你要干什么？”随着一声惊呼，陆飞猛地抬脚踩住了我的右手，似乎生怕我有什么异动。本就血肉模糊的右手被他这么一踩，疼得我眼前一黑，左手再撑不住自己，重新伏倒在地上。无法挣扎，我就这么静静地任由陆飞踩着我的手，一声也没有吭。
　　“二师弟……”胡进虚弱无力地喊了一声，陆飞脚一颤，终于放开了脚。
　　右手一得自由，我又锲而不舍地将右手往胸口处探去。整个身子斜支在不住颤抖的左肘上，受伤的右手手指笨拙地扯开衣领，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来。
　　受伤的右臂无法抬起将锦囊从脖子上取下，我只能用手死命撕扯着那曾经珍惜备至的饰物。手指上的血沾在了绣着美丽花纹的锦缎上，系绳也将脖子勒出了血痕，可那锦囊仍旧死死地不肯从我身上离开。我心中又急又气，干脆张开嘴使劲撕咬，整个人如同垂死的昆虫一般在地上不断挣扎。
　　胡进再看不下去，蹲下身想要帮我，却被我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他伸着手任我咬着，似乎有水珠打在他面前的泥土上，可我只专心对付那结实得令人疯狂的锦囊，根本无暇理会他。
　　终于，锦囊被我生生扯了下来，一粒沾满了血迹的金色豆子滚落在地上。
　　“还给你……”我想将那胡进送给我的如意豆抛还给他，无奈已再没有力气挪动半分，吃力地吐出这三个字，我已忍不住再度喷出一口血，只觉自己的心就这么生生撕裂开来。还了这颗矢志要一生相守的信物，我和他之间便两不相欠了吧。
　　“小暄，对不起……”胡进沉闷的声音响了前来，“我要对整个天剑门负责……来生……”
　　来生？我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呕血，根本不再去听他后面的话，眼睛也不再望向他。
　　在我被陆飞拖走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看见胡进弯腰捡起了那颗如意豆，然后佝偻着腰转身和同门们一起离去。转眼之间，他便仿佛老了十岁。
　　方才那一番动作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当陆飞在一处茂密的树丛中放开我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一双眼睛无神地睁着，直直地望进头顶的天空。
　　陆飞亦不开口，只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我原本以为他会用剑给我一个痛快，他却挥剑砍了一堆树枝树叶，然后点了我全身多处穴道，将那些树叶覆盖在我身上。
　　难道他竟是觉得一剑刺死我太过便宜，想要我动弹不得，慢慢冻饿而死吗？从树叶的缝隙中看着他的身影，我恍惚闪过这样的念头。
　　也许我猜的是对的，陆飞很快就独自朝胡进他们前进的方向追去，留下我一个人躺在荒凉的树丛中。这里偏离道路，我身上又被树叶覆盖，根本不可能有人会发现我死在这里。
　　全身的伤口喧嚣到极致，竟慢慢麻木起来，我知道自己快要死去了。现在的情形，与三年前在行宫中等死的时候几乎毫无区别，一样的绝望，一样的伤心，一样的渴到宁可喝自己的血。然而那一次还有胡进来救我，这一次呢，正是他把我抛弃在众人的冷血和残酷中，命运不光是走了一个轮回，甚至比以前还要变本加厉，似乎要以更严酷的惩罚来抵过我偷来的三年幸福。

　　神志慢慢地模糊下去，远远地似乎有什么嘈杂的声音，但我已经无力去分辨了。我放任自己在渐渐袭来的黑暗中沉没下去，再不去回忆早死的母妃手把手教我弹琴，再不去回忆父皇将我亲手推下马车，再不去回忆莫咏言被我刺中时淡然的眼睛，更不去回忆被胡进捧在掌心中呵护的三年……
　　没有任何留恋了，就这样——死去吧……可是，真的好想，喝一口水再死呢。
　　昏迷中犹自不能忘记对水的渴望，因此当清凉的水缓缓注入我干裂的唇中时，我本能地大口吞咽着，直到被水呛得咳嗽起来。
　　“小暄，你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来，我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树叶已被拂开，自己正躺在一个人的臂弯里。
　　“进哥哥……”我没有睁开眼睛，却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身子被放开，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疼痛让我立时蜷缩起身子，仿佛又回到了昨夜挨打的噩梦中。
　　“你居然还惦记着他？是他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知不知道？”那个愤怒的声音渐渐熟悉起来，竟然是陆飞！
　　我茫然地睁开眼，依稀看到陆飞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衫血迹斑斑，似乎也受了不轻的伤。然而重伤之下我的脑子根本无法思考，只愣愣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小暄，我现在知道我们冤枉你了，你要怪就打我吧！”陆飞忽然跪倒在我面前，抬起我的手往自己脸上抽去。
　　“疼……”我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陆飞无意中又抓住了我的右手。
　　“小暄……”将我白骨隐现的手指摊在掌心中，陆飞的泪水从沾满血迹泥污的脸颊上滑落，“是我把你折磨成这样的，我该死我该死啊！”
　　我躺在地上，疲倦地闭上眼睛，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因为陆飞的悔悟而欣喜。
　　“我现在知道了，天剑门的奸细不是你，也不是三师弟，而是那个平素道貌岸然的——胡进！”陆飞蓦地恨声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为整个天剑门报仇！”
　　他说什么？奸细是胡进？不，不可能！我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伤处又呕血不止，虚弱地道：“不可能……”
　　“小暄，我们都被他骗了！”陆飞一把抱住我，将一股真气渡入我心口，急切地道，“他根本不是什么无父无母的孤儿，他是现任京畿总兵的儿子！他奶奶的，他们父子精心策划的这个阴谋实在太阴险了，居然能在天剑门潜藏这么多年！”
　　“不，不可能……”我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死死揪住陆飞的衣袖，生怕自己就此昏晕过去。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陆飞因为愤怒烧红的眼睛中又有泪水涌出，“不知胡进怎么带的路，我们竟被官兵包围了！其余的师弟们都战死了，只有我乘乱逃了出来！现在天剑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啊。”
　　“他呢？”我喘着气问。
　　“他？先前还假装抵抗了一阵官兵，后来佯装失手被擒，接着便上演了一场战场认子的好戏！”陆飞恨恨地咬牙道，“否则以他的武功，怎么可能被几个三脚猫似的兵卒抓住？”
　　真的吗？陆飞说的都是真的吗？我望着苍穹，幽深得让凡人无法猜度，就仿佛人的心一样。不过，既然我的心已经还给了他，他的一切已不该在我关心的范围内了。
　　“小暄，跟我走吧，让我来……代替他，好不好？”陆飞忽然温柔地抱住我，泪水滴落在我的伤口上。
　　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从第一次看见陆飞的时候起，我就没有缘由地惧怕他，或许是因为他眼中的神色太过凌厉了吧。此刻，就算那双眼睛中流出了眼泪，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会不像以前一样冷淡我，喝骂我，甚至折磨我。
　　“不……”我脱口而出，只觉心中一片灰暗，“二师兄，你让我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