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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顽石二点头 ...

  •   香妹继续道:
      “现在我真正看到了你心里的症结:成家立业和你所选择的那条孤独的艺术之路是一组激烈冲突着的矛盾。”
      这话又把二平说得一颤!
      “艺术是我永恒的热爱!我对艺术的梦想是不会醒来的!”
      “其实,哪个没有理想,哪个没有固执的时候?只是人家晓得活络,懂得调和,又挑得起、放得下,不像你这样一条筋钉着底的去坚持!”
      二点头复摇头,一副“只愿沉醉不愿醒”的痛苦相!
      香妹有点发急,正眼戳着他:
      “是不是我可以这样理解:因此你和丽莲姐的事就变得遥遥无期了?”
      二平深吸一口凉气:
      “也许吧!尽管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把丽莲当成恋爱对象,却从来没有哪一分钟把她当做过结婚对象。一想到要和她结婚,我就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恐惧。
      “说句真心话,丽莲要买房子的这个大方向还是对的,但我一直没有和她同处一室的冲动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说她爸爸,莫看小小村官,其实是一头贪婪饿豹!虽说他凭个人关系又借‘新农村建设’的名头,能从上头搞到些建桥修路改电网之类的款项,但他总有办法把其中一部分落到自己腰袋里去。
      “国家头几次兴起的农机、家电补贴,他也通过做手脚捞了几大把钱。国家按田亩下来的粮补款,也被他们几个村干部用虚喊多报的臭点子分吃了不少
      “-- -尤其可气的是,他还把属于他的那份冤枉钱,逐年打在我的户头册上,直到如今,我还得每年两次地背着熟人去信用社冒领近万元的粮补款给他。
      “这在丽莲看来准是值得沾沾自喜的一件事,但对我来讲,那种助纣为虐的矛盾心情,那种天良被阉割的羞痛是时时在钻心滴血的------但我又不能去告发他的丑事,因为那样会得罪丽莲,毕竟我和她交往了那么久,已经把她看成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朋友。
      “尤其要提的是丽莲的妈妈。她心地狭窄目光短浅,惯是只认钱不认人的。平时特别不能认同我如今这种生活方式,不喜欢我简直到了鄙夷和仇视的程度!素来阻扰丽莲靠近我,听她向丽莲灌输些什么呀,还是当我面呢!什么‘随夫高,随夫低’,什么‘跟着大树得乘凉,跟着太阳得沾光’,什么‘跟了官,官娘子,跟了贼,贼娘子’。
      “她甚至恨屋及乌公开蔑视我们一家穷光,到处能宣什么‘有三家富亲戚不穷,有三家穷亲戚不富’、‘钱是人之胆,钱是人之脸’、‘有了钱,万事圆’!
      “因为她的长期熏染,以致丽莲都沾上了她的邋遢。这次丽莲先斩后奏买房子应是她的主意。她只准丽莲出那个首付金,余下的就是我的任务。
      “她对我讲:‘伢子,你头一莫在这里件件指望她,堂客们跳起脚來屙不得三尺高的尿呢’那意思摆明是要将我的军:如果我依得她,这桩婚事还或可能成;若依不得,就此一刀两断!-----而且她又明显晓得我的情况依不得她。
      “天!”香妹挥手一叫,“这分明是要你们散伙!真是谁听了谁生气!”她挪走两步,让自己冷静了些:
      “那你也应该为丽莲姐争口气啊!你赶快出去赚钱,过得几年买下那房子过二人世界去!不和她父母在一个地方住,正好省得耳根清静!”
      “我何尝不想那样?但我生性只能主动地去做事情,特不喜欢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尤其是被一个混账老太婆牵着!即使我再瞎,也用不着一只老鸹子来带路是吧?而且,我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好渴望一桩所有各方都皆大喜欢的婚事;而当我无力化解各种冲突的时候,我就不愿意被缠到那个漩涡中去,压力过大的时候,我真恨不得像只鸟那样一飞了事!”
      香妹警觉起来:“你说丽莲姐到底合不合你意?”
      二平声音有点凄:
      “她是才女,人又聪明性子还乖巧,早时我的确看上了她。而且那时我们相互痴迷,不带功利色彩的痴迷。但她现在还剖不剖得内心给我看,对我还有没有那种原始的爱,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的一点:和她处了这么久的朋友,还来谈什么合不合意?我不用讲自己有多失败或多出色,也不去评判她的优劣,如今只要她不这样那样苛求我,就算她一家人是坨屎,我也情愿认吃了!”
      说及此,二平烦得抓住一把头发:
      “不过有大矛盾在里面:她姐姐睡莲和我大哥多时就在处对象,你应该从你哥那里知道了。她娘早就放出话来,说她两个没用的女儿,左右只能许一个落在我家这冰眼子里。
      “我看睡莲比丽莲顺心多了:她性子柔和內敛,作事沉稳明智不出格,不像丽莲那样锋芒乱闪,那样没下雨先长菌子的作怪多变。我大哥狠命又霸道地爱睡莲,八字还没一撇就把她安插在心里当老婆了,对她用情又专又深,尽管她对我大哥淡淡的只当个平常人看待,但是我大哥这辈子要是不能得到她,依他那暴脾气,肯定就会把她连心带骨捏碎了!睡莲如今不敢找别的男人,,还不生生是怕了我大哥!连她娘见了我大哥也怕得发抖,从来没敢当他面讲半个‘不’字。
      “------既然她娘放出那种话,我就只能牺牲我自己的婚事去成全我大哥了!!”
      香妹惊得心崩意垮:
      “你不要丽莲姐了?!”
      二平那凝固的脸上立时闪出几分残忍的生动,他一声冷淡:“那奇怪吗?我不要她,对她又不是个打击,说不定还是解脱呢!”
      至此,香妹对丽莲的应诺不仅没了胜算,且平添了几分惭愧。
      她本欲告诉而二平:丽莲对他还是抱有希望的,尤其很看好他的将来------但这还有什么意义呢?两个“相知”已久的人本不应该这么隔阂的,在这样重要的转折关头更无需旁人解劝。
      她也正真看清,他们的爱情确实掺杂了太多的东西,也难怪他们总那样别扭合不拢来。
      如果公平地看,她内心的天平是倒向二平一边的,因为二平比丽莲要诚实得多。
      但是目下,无论二平和丽莲还有多长情份,香妹都觉得二平应该为他自己生存之机着想了。她想说服他暂且回回头,“买房子”仍旧是个切入点。
      “二平哥,不瞒你说,我先头是丽莲姐派来要说服你买房子的托儿,但现在不是了。你讲句真心话给我听:如果你以后真想成个家,刨去和谁成家的问题-----要不要另外再找个安身之所?”
      “要!如果对方有强烈要求的话。”二平未思先语。“尽管我对衣食住行看得很淡,但只要对方真心在乎我这个人,我还是会保留自己习性的,我不要求人家跟我一样洒脱,我会主动去适应对方!”
      见来戏了,香妹一鼓作气:
      “那我还要冒昧地问一句:凭你的钱袋子,或者赚钱的门路手段,现在买不买得起房呢?多时买得起房呢?”
      这个问题若经丽莲提出,二平必然理直气壮爽口而答:“买不起!”
      但不知面对香妹就如此为难------简直到了羞于启齿的地步!他平生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自己是如此之无能!一时恨不得自己身体灵魂全像蒸汽一样立马发散得无影无踪!
      当下他满脸红透,抖颤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买........不起”。
      尽管他明晓香妹其实是知道了他的窘境,但此刻他偏偏幼稚得一味想隐瞒;同时他还生怕香妹再向下追问,愚蠢地默祷她那双嘴唇不要再开启,但那势头又不可回遏止........妈呀!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己对金钱之类不是嗤鼻如屁吗?怎么忽然庸俗到如此境地?而且注定还得陪她一路庸俗下去!
      此刻看他那个凄呀!那种酸溜溜带着苦涩的扭曲的脸儿!香妹简直要后悔向他提出这样无理的问题了。但为了一试自己改变一个人的能耐究竟有多大,她又决计继续“尖锐”下去:
      “想你多少年下来,这样投入地写呀、画呀------即使没能做到养家,但做到了糊口吗?”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拳捣向二平鼻头,他眼前立时一片晕黑!原来他虽种得几亩田,吃饭的问题算是轻易解决了-----但田里所收也就仅仅解决个吃饭,连吃的菜都是由父母提供,常心情不好之日,念及父恩母力还未曾报答丝毫,总是泪随心动!
      口粮之外当然还卖得少许,那收入扫数买了书和纸笔颜料,不到满身褴褛不敢买新衣,打算添置台电脑空想十年未果。所写所画多是些孤愤警世嫉俗或纯粹自娱自乐之作。又不曾想到应稿发表比试展览之类----这些尽管挣足了自心的淋漓痛快,却完全与时行的“效益”二字挂不上钩!而他现还要回答香妹的问话呢,这可如何是好?他一时慌乱到手足乱无措,呼吸急迫到遍身汗淋!
      见他窘迫狼狈如此,香妹暗自好笑。她不忍穷追,缓和了话题:
      “听说懂艺术的人不仅唯美,而且多是理想主义者,不屑于去做常人那种体力劳动。你也是吗?”
      “算是吧!”尴尬数秒,二平很爽快地回答。“虽然我有些作品在讴歌体力劳动,但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的工夫我还真不想干------好像那样是在白白浪费我的精力和时间-----这也是我至今没出去打工的原因。”
      香妹挑挑眼角:
      “你的过去其实没大错,只是不适应如今的现实了。凡事要一步套一步的来,你应该再踏实一些,从现在起做个务实的人吧!”
      见二平沁着头,咬舌无语,香妹又敲一鼓:
      “你这样成天伏在桌上写写画画,不出去走动走动经历些事,孤着闷着不与人交流-----笔底下哪有那么多精彩和新鲜?还不叫‘闭门造车’‘搜刮枯肠’?你就不担心有朝一日会江郎才尽吗?所以我想劝你先出去搞几年务实,有了积累以后再回来务虚,那样,你就能做到生活、事业两不误嘛。”
      这几句犀利直如魔棒一般,搅得二平心序大乱;又如一盆冷水浇得二平啊醒脑提神!他不得不承认:
      “这确是个大问题!我何尝不想为开拓题材去外头见见世面采采风?往时丽莲也这样说过我,只是她那带着功利的滥调反而让我怄气,我偏不要随她所讲去改变习惯。你的话还是值得一听的。”
      “那你有足够的体力吗?”
      “我练就一双开荒的手在这里,又遗传了我爸那样一个武者的基因,身体也无病无杂,做得动任何体力工夫!”
      “哇塞!你那双手不仅能创造美,同时还能开荒造福!”香妹一击掌,双眼笑眯。“那正好,跟我们一路去南方吧!预祝你在未来的艺术领地上,开辟出更新更美的境界来!”
      她冲气十足地伸出手指邀二平拉了一勾。
      此时,已完全被弄昏了头的二平乘兴告诉她:他妹妹秀琴早月来电话,要他去北部湾抓海螺。她说她在外头混这么多年,就她所知,下海摸螺是打工卖力这一行里最赚钱的一个职业。熟练的下水工每个工作日平均能赚到不少于五百元。只不过每个月因天气原因只能出海十五到二十天。
      “她那次要把我介绍给她的一个熟人,那熟人是有好几条螺船的一个老板。”
      香妹听着激动得连连咂嘴:
      “那样算来年薪能到十万啊,抵得北大、清华生呢!而且还有每月十天以上的自由时间供你创作----你何不早答应?!”
      紧后她又一皱眉:
      “只是!海里有危险吗?你水性好吗?”
      二平早被她热焰点燃了,他表现得那样义无反顾:
      “小危险肯定是有点,躺在家里还有陨石砸头呢,但多注意小心些就没事了。我水性很好,早年就能水下憋气两分多钟,中、小浪里游泳可以不用双手,单靠双脚踩水玩上一小时。”
      香妹乐得发颤!她忙不迭就去摸二平裤兜里手机:
      “赶紧联系你姐!还犹豫什么?海里眼界开阔,鱼啊、草啊、珊瑚啊好不浪漫!那边一定人多,有得玩的闹的!几年后赚得鼓鼓囊囊硬着腰杆子回来,你就可以买个小小房子搞些添置,堂而皇之结婚生子,那时真是事业爱情多丰收呢!”
      二平被她诱得肚里直漾蜜水!他朗笑说:
      “我当时听得只是心动了那么半下,没明确答应、也没明确回绝我妹子。因为过顺了如今这种闲阶级的生活,那时缺少一种让我扭头的动力........”
      香妹快快掏出二平手机来要拨秀琴电话,但通讯录上没存她名字,通共就只有大平、三平啊、四平、丽莲四人。
      二平告诉香妹“通话记录”上查得到,因为这半年他总共就三平和秀妹各一次电话。
      香妹立马找到拨通过去。
      “拿我哥的手机!你是哪个?”能清晰感觉电话那头兴趣盎然且温馨甜蜜的笑。
      “你哥的朋友,新认的。”
      “是女朋友吗?哇哈!他了不得啦!”
      “你说什么呢?二平哥早有那个了!”
      “不,他没有过女朋友!什么叫‘朋友’?丽莲那么个心机活络的人物,原本就不是他朋友------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是!”
      香妹因为心里急跳和脸上热辣,不自然地顿了一顿。
      “秀琴姐,我们不玩笑了。我是要说你哥去抓海螺的事。你说过你熟人有船,那下水工的差事你没退掉信吧?现在二平哥要去呢,不迟吧?!”
      “真的吗?哪个能有这种本事把条牯牛给扳转来了?!”
      “还不是本姑娘给扳的!”
      “咂!奖你个拇指头!这边船上常年缺下水工,你叫他快来,你也来!紧后又说:
      “我哥是要有你这么个人来督着!有你抓他鼻綯押教,他才会迸发意想不到的潜力!你告诉他一声:我过天回来,现在就网上订火车票来!”
      “你到娘家来吗?”
      “来!主要来看你是谁,长得什么样。”
      “活脱七岁时的白雪公主呢!不信你快回来看!”话音刚落,她甚至忘了挂断就把手机扔还二平:
      “搞定了!搞定了!快谢我吧!”她忘乎所以一阵手舞足蹈。
      事情被她推到这个界上已不可逆反。此时,破坏一个世界的满足感、改变星球轨道的热切感、和自身涅槃后的新奇感汇成一股洪流激荡澎湃于二平胸间。
      香妹喜之美之,脸上朝霞勃发。她一笑嫣然:
      “上当了吧?我仍是丽莲姐派来的托儿,目的就是掐断你那根习惯性的懒筋,让你出去感受一下新时代!看你听了反水不反水!”
      说着香妹从裙兜里拿出张字纸来,那是丽莲托她转交二平的一首诗:
      撩开那薄薄窗纱
      我们就能见到暴风雨
      就能见到和煦的阳光
      撩开那薄薄窗纱
      我们就能见到繁华街市
      见到阳台上的醒目花卉
      见到夜晚多彩的灯火
      动物园的奇禽异兽
      见到树荫下荡秋千的孩子
      见到绿草地上密语的情人
      见到汹涌的海浪
      美丽缥缈的海市蜃楼

      撩开那薄薄窗纱
      我们就能见到我们想见的一切一切
      出于对诗的敬意,二平脱口而出“好!”随即踱步起来,开始酝酿腹稿。
      “我忽然有了一种写诗的冲动,已经管不住我脑筋了!”
      他在草稿纸上速速地将那像开闸洪流一样的诗声记录了下来。再匆匆改过十来字,一篇誊正诗稿就呈现在了香妹面前。那题目是答丽莲的,就叫《走吧,走吧!》:
      走吧!离开这蚁垤荒丘
      离了蚊的欢唱、雀的啁啾

      走吧!不再作那蛇的默想
      闭上你焦盼不定的眼
      因为花朵已萎谢
      再也招不来开采它的新风
      因为凝重的浓雾不会散去
      你不能于次日晨曦里
      见到因疲惫而跌落的雁
      见到雁足上来自异乡的音书

      走吧!再莫沉溺于那
      由情人鼾息牵动的美梦
      再莫沉溺于那
      由娇儿香嫩诱发的情丝
      再莫让慈母泪湿的泥土
      粘住你开迈的脚步
      因为那一切一切
      都是毁灭之神对你抛下的
      一张张骗网
      都将给你的记忆刻下
      一笔笔败帐

      走吧!甩掉最后一个
      塞满破烂的包袱
      赤裸着上帝给你的有用的躯体
      就那么轻松自在地
      走到悬崖上
      相随崩落的岩石
      以万钧之力
      滚过由尸骨垒就的阴谷
      再爬上对面巅头
      最高的一棵树梢
      紧抓住风筝即将飞离的悬丝

      走吧!走吧!!
      去到异国他乡
      去沉浮于那片融融乐水
      去到花枝招展的春天
      化作一只从容游弋的蜜蜂
      去到青草上凤蝶的翅头
      去到朝霞间雄鹰的肩背
      “你写得更好!”香妹读完,忘情地将那诗纸一个长长的热吻下去,便小心地折下它,“我要拿回去向丽莲姐交差,美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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