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冰山是怎样融化的》江客卿

6、6

　　温昀希在宣传部踏踏实实地干了一年。
　　他们负责的工作不少，却都是在幕后，活动前期要出图改图，后期要跑场子跟进写新闻稿，可偏偏是最出彩的活动过程中看不见他们的影子，自然没什么人知道他们的付出，嘉奖他们的功劳。不少身兼数职心浮气躁的干事们做了没几个月，就渐渐开始划水，气得唐斐斐明里暗里怼了他们不少次，却照样是烂泥扶不上墙。
　　毕竟没有多少人是真的大公无私，喜欢做个默默无闻的奉献者。
　　反倒是温昀希一身自在。他不喜欢出风头，甚至可以说是害怕出风头，这种一个人慢慢打磨的工作让他觉得很享受。在某种程度上唐斐斐对他很宽容，他不想去参加闹腾的聚会轰趴，就可以不去。他出了图之后要根据上头的要求来来回回地修改，唐斐斐帮他担下了很多不必要的折腾。
　　甚至有一次他负责学院的周年庆海报，图足足改了两个星期，推翻了三个版式，唐斐斐自己都觉得太麻烦他了过意不去，没想到会长大力赞成的图到了团委老师那里就被骂成“一团垃圾”，冷言冷语地和唐斐斐说你们没有实力就不要揽这种瓷器活，还不如花钱去请外面的专业公司，平白浪费了两周的时间。
　　唐斐斐当时就火了。她没告诉温昀希，自己一个人冲到老师面前差点把桌子掀了。当时的学生会会长在那里拦了一下，唐斐斐还算找回了一些神智，愣是一个脏字也没说却把团委老师激得够呛。说了足足三刻钟才终于平静下来，想想他们学生会原本是为学生服务，却被团委老师拘得一点空间都没有，无偿干着没名没分的工作，没一句谢谢也就算了，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还被人家踩在脚底下当垃圾。
　　想着想着唐斐斐有点想哭，但她心已经冷了，只是轻飘飘甩了一句“就这样吧，既然老师觉得我们没本事，那我们也不好意思占着茅坑不拉屎。宣传部今天开始停摆，您另请高明吧。”
　　她说完就走了，留着会长站在那儿里外不是人，给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唐斐斐去找温昀希的时候对方还在补觉。昨天晚上的图熬了他几个通宵，温昀希的生物钟准得不行，过了睡觉的时候基本上就睡不着了，精神恍惚地上完了大半天的课，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周小漠有点担心他，让他晚上选修课别去了，反正也不点名，在寝室睡一觉回回神。
　　周小漠走出宿舍大门的时候，就看见唐斐斐站在那里，眼圈红得要死。
　　周小漠看见心中女神，吓得脑子都不会转了：“学姐，你……你在等人吗？是不是等昀希啊，他说他已经把图给你改好了，应该不会出问题了。他昨晚一宿没睡，我看他精神不太好，帮他今晚请个假……哎，学姐你……你怎么了？”
　　唐斐斐的眼泪刷刷地就下来了。她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辜负了别人，气愤、自责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她站都站不住了，就地蹲下来嚎啕大哭起来。周小漠差点被她吓死，手足无措地站在她旁边，平时的巧舌如簧这会儿变成了哑巴，怎么劝都劝不到点上。
　　“学姐？你别哭啊，你这是怎么了？昀希那图我瞄了几眼，好看得不要不要的，是不是老师夸你，你喜极而泣了？”
　　“学姐！有什么事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说行不？这里是男生宿舍，好多人在围观看好戏呢，要是他们误会我是渣男抛弃你了怎么办！”
　　“那个学姐，你是不是那个……肚子痛？要不要我给你买点暖宝宝？”
　　唐斐斐哭够了才停下来，被周小漠拉到食堂后面那片烧烤摊上，上了几波烤串终于冷静下来了。唐斐斐是真的不好受，想找人聊聊，跟周小漠倒了会儿苦水，吃得打了几个饱嗝才收手，甩着眼刀子威胁他不许告诉温昀希这场变故。
　　周小漠一边觉得唏嘘不已，一边又因为深入腹地成了女神的“自己人”而沾沾自喜。
　　等他回到寝室的时候温昀希已经醒了，他看着周小漠那张要笑不笑要愁不愁的脸，皱着眉头问他：“你是面瘫了吗？”
　　周小漠是个直肠子，不是很会说谎。温昀希直觉发生了什么，却也没追问下去。后来团委老师真的去请了外面的设计公司，又不肯出大价钱，做出来的成品丑到不能直视。对比产生美，她绕了个弯最后还是把这活还给了唐斐斐，唐斐斐气还没消，装着没看见，教务老师就直接找上了温昀希，让他再稍微改一改，争取周末能出个定稿。
　　温昀希做完定稿给教务老师发邮件的时候抄送了唐斐斐。唐斐斐以为没瞒住他，自己一股脑全交代了，还万分抱歉地给他赔罪。出乎她意料的是，温昀希听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看上去很平静。他没有忿忿不平，也没有心灰意冷，他只是抱着双臂，用正常的口吻和慢悠悠的语速提醒唐斐斐给学生会长道个歉。
　　“会长没有做错，这种沟通上面的误解很正常，他这把椅子也坐得很难。至于教务老师那里，她是不可能给你道歉的，你也没必要记仇，我们这些没名没姓的小喽啰对她来说都一个样，只是下次不要这样去正面起冲突，你捞不到什么好处。”
　　唐斐斐反过来被他安慰了一通，有点转不过弯来：“那你呢？你被别人呼来喝去，不觉得难受吗？”
　　温昀希脸上的笑意有些刻薄：“我习惯了。付出和回报不等价这种戏码也不是头一遭，我没关系的。”
　　唐斐斐看着他，发现他眼睛里没有失望。他根本从来没有抱起过希望。
　　这件让唐斐斐记忆深刻的事情对温昀希来说只是大一时候的一个小插曲，他在宣传部照例勤勤恳恳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情。这个部门几乎是张万用膏药，哪里需要就贴在哪里，看上去像是在给其他部门打下手，但共事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其他部门的干事和部长又怎么会不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温昀希有才华和实力，他性子虽然冷了些，做事却极其认真负责，再怎么刻意低调，他的名声在法学院也早已如雷贯耳了。
　　会长和他们几个部长之间也开过好几次回，他们不是不知道学生会现在的桎梏所在，只是找不到什么好办法去打破，只好能做一点是一点，在每一次网络平台发表宣传画的时候都带着十二万分的敬意圈上出品人的名字。
　　温昀希就这么成了一个传说。他不是没有社交平台的账号，刚进大学的时候被周小漠和向翰糊弄着建了一个，过了几天没觉出什么趣味，渐渐地就不去登陆了。他那个账号的头像还是从手机里随手扒拉的一张猫咪照片，好友只有十几个，也从来不发表什么新状态，很多人被他的作品震撼，从法学院学生会的主页追到他这里来，递了好友申请也一概没有回复，越发觉得这是个神秘的高人。
　　高人对于自己的口碑一无所知。一年之后部长换届那天他并没有去当候选人的意愿，抱着数位板回寝室的路上却被唐斐斐逮了个正着。这个以气场与身高成反比闻名J大的法学院学生会主席软硬兼施地表示：“温昀希！学院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只有你能带领我院走向新辉煌！如果你不接任部长的话我就撺掇全院女生在换届选举上投你做副主席！不要以为这不可能，你应该对自己的人气有点自觉！”
　　温昀希当然是不相信的。唐斐斐有备而来，亮出自己的手机，一个“院草人气投票”的版面下齐刷刷的都是自己的名字，附带花式表白。
　　温昀希愣了半晌，把手机还给得意洋洋的唐斐斐，满脸严肃地说：“部长，没想到你有那么多小号啊。”
　　唐斐斐差点厥过去，心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娃讲冷笑话的水平这么高。
　　没过几天张心芸在课间找他聊天，问他对学生会换届有什么想法。温昀希说他没想好，反问她，张心芸倒也没什么好瞒着他的，直说宣传部真的在干实事的人几乎就他们两个，而温昀希的能力肯定比她强，当上会长是众望所归。
　　“不过我听斐斐姐说你想要去竞选副主席，那样的话更好啦，我们肯定都会支持你的。”
　　温昀希刚想说这是造谣，还有那个“我们”是怎么回事？
　　不巧上课铃响了，张心芸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就回到了座位上，温昀希的眼神扫过坐在她附近的一片女生，发现她们个个都面露喜色，脸泛红光。
　　温昀希心里咯噔一声，心虚地推了推消息灵通的周小漠，低声问他：“我们院的院草是谁？”
　　周小漠莫名其妙地看他：“不就是你吗，难道换人了？等我去论坛上看看……没有啊，看，你在全校的排名还往上升了一位呢。”
　　温昀希没敢去看那什么全校排名。他抄PPT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抖，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于是温昀希就这么“众望所归”地成了新一届的宣传部部长，只有唐斐斐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意味。
　　唐斐斐的竞选相较来说就艰难得多。性别歧视这个在社会上也没人管的问题在校园里却已经开始显山露水，学生干部的等级越高，女生出现的概率就越低，这似乎已经成了默认的铁则，没人想过是为什么。
　　唐斐斐平时尖牙利嘴的，到了正式的场合倒也能沉得下气压得住场，不像前两位有些华而不实地抛出大得摸不着边的愿景和宏图，而是切切实实地从她的每一件工作里去挖掘目前的不足，和未来继续努力的方向。
　　她最后说：“有个人曾经和我说，他已经习惯了付出和回报不对等的现象。可是我不想习惯。我不想让校园的这片净土变成社会大染缸的味道，我不想让一心一意办实事的人心灰意冷，我不想让学生会这三个字变成名存实亡的标本。我想改变这些，虽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做，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大家我的决心。我不知道能走多远，但是如果你们愿意陪我在这条路上走走看的话，我希望走的人多了，路也就有了。”
　　她深深地鞠躬道谢。全场大概是被这番发言震撼住了，没有人接话，一时间格外寂静的会场被一个人突兀却坚定的掌声打破。温昀希第一个带头鼓掌，周小漠紧随其后站起来鼓掌欢呼，在迅速热烈起来的掌声里，唐斐斐抬头看向他，笑容自信，眼睛里却有点湿润。
　　那一刻周小漠却苦哈哈地在想他的女神是不是看上他的室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