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手札》镜台

66、失落的信·宝石 最可亲的父

　　[这封信，因为它的厚度，收信人没有命令下属把它直接扔进火里，而是亲自拆开阅读。读完后，他立刻把它扔进火里，像之前一样，没有写回信。]
　　最可亲的，最可敬的父亲：
　　我得知了那条令人欢喜的大好消息，您为我定下了我的终身大事，把我许配给家系古老，身份高贵的北地的阿洛韦，并且我的丈夫正值青春，年纪几乎只有我的一半。这属于寒冰堡的珍宝有像北地那永不融化的冰川一样洁白的头发，未被践踏过的初雪一样美好的面容。从出生开始，为了防止毒辣的阳光把这团冰雪做的美人晒化，珍爱他的公爵夫妇把他养育在最温暖，最舒适，连一丝北风都吹不进的暖房里。那暖房，用堆满最舒适的兽皮，最精美的挂毯，最稀有的魔法阵，连我正在欧兰居住的这高贵典雅的闺房都不能媲美。他，这颗精美绝伦、举世无双的宝石，是双亲的第二个儿子，他根本不用承担一点那荣耀的头衔所附属的沉重的责任。虽然日神厌弃了他，但他的父母没有厌弃他。毫无疑问，他们会让这金贵的娇躯在他不足以被岁月侵蚀的美好青春的一生中，不受分毫损害。总之，这位寒冰堡的奥兰德，冰雪之子，阿洛韦的珍珠，真是一个父亲所能为自己的女儿找到的最美好，最可靠，最令人欣喜，最值得感激的丈夫了！
　　我的母亲安娜亚特夫人告诉我，我不应该只把我的感激藏在心里，因为那样的话，远方的你我最亲最爱的唯一在世的血亲我的父亲，可能会因为那些挑拨离间的流言蜚语的抹黑而误会起我的态度来了。诸神在上，亲爱的父亲，她总是这么慈爱，愿意给我一个也不过只是她岁数一半的女孩最体贴的建议。写到这里我洋溢着感激的心里不禁涌现起另一种愉快的好奇。亲爱的父亲，你是否也是为了这样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巧合才要给我安排这样一桩婚事？天下有哪一个女孩还能拥有此时此刻的我这样的愉快的生活？我父亲新娶的妻子我的母亲，年纪是我的两倍，一位美丽的少女。而我父亲为我定下的未婚夫那位阿洛韦的奥兰德，年纪是我的一半，未来大概连我寿命的一半都活不到。
　　啊，天上的诸神啊，我快乐得要晕过去了！
　　亲爱的父亲，我有好多感激的话想告诉你，可是因为它们实在是太多了，让捏着羽毛笔的我感到难以抉择，我到底应该先从哪句开始写为妙呢？我犹豫，犹豫，犹豫，犹豫到最后，我简直想直接放弃写这封信了。可是，唉，父亲，对你强烈的思念和爱意让我又重新拿起了笔。我想，我可以从最平实的部分开始写，从现实写，和你分享我最坦白的心情。
　　父亲，我这几个月来一直惶惶不安，因为总有好事者在我近旁窃窃私语那些令人烦恼的流言蜚语。他们说，只要肯让自己的目标实现，帕雷萨将军甚至愿意让他唯一的女儿嫁给一条狗。后来我的母亲安娜亚特夫人看出来我的忧愁来源于何处，劝慰我说：“放心，雷蒙娜，你的父亲不会把你嫁给一条狗，因为狗可给不出他想要的东西。”可我说：“那也未必啊，母亲，我的父亲是那么擅长另辟蹊径，说不定哪一天，他就找到了一条通往他渴望的胜利的幽暗小径，而恰巧这条没人敢走的路上，横着一条野蛮的恶犬。”
　　唉，亲爱的父亲，不要嫌我说话开始带上了欧兰的习气。因为假若你没有把我像装进首饰盒里的一串宝石项链一样，装进马车送给你新婚的妻子，我还在我们世代传承的那片土地上用我们家乡话和我们的家乡人热切谈论下一次见到你的日期呢。我会仍然忙着在刚下过雨青草地上打滚，头顶落满秋天的树叶，或者骑在荧光的背上和我的小伙伴们一起学习如何冲锋，或者继续磨练我的剑术。就像我的母亲安娜亚特夫人说的那样，此时此刻的我才是更好的我。我已经褪去了泥土味和乡下养出来的坏脾气。我的手掌心已经变得非常柔软，过不了几年就会再也看不出握剑的痕迹。珠宝被削去瑕疵，精心打磨。它会在日光下变得闪耀，在月光下变得动人。它第二次被送人时会比它第一次时更让收到这份礼物的人满意。
　　总之，父亲，请你相信你这最尊敬你最爱戴你的女儿是不会让你为难的，因为你已经先她一步赐予了她你莫大的恩惠。当我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像一个走悬绳乞讨为生的流浪儿突然从那根绳子上摔下去了一样如释重负。我听着他们对这场婚姻的描绘，对我未婚夫的描述，心里充满甜蜜的喜悦：我不用嫁给一条狗了。
　　最可亲的父亲，你会充满享受地读我的这封信吗？或者我应该先好奇一下这个——你难道会读吗？
　　距离我小时候你对我宣布的那个十年没有生日礼物的惩罚的结束的期限不远了，亲爱的父亲，你用我的婚姻作为筹码换取的支持能让我再一次见到你，再一次能面对面和你交谈吗？那会是我最盼望的久违的生日礼物。那会令没有感情的石头重新变得柔软。这块石头，自从被磨成宝石做成项链，封进柔软的首饰盒后，在逼仄又没有尽头的天鹅绒里，每一天都在幻想这样一件事：等它出来后，它要做一串被诅咒的项链，每一个为了用它作为装饰来夸耀他自己于是把它戴到脖子上的人，都会被它勒死。在它因自己最简单最理所当然最应该被满足的愿望——女儿想见一见她的父亲——没有被满足前，它会一直这么幻想下去。
　　然后，诅咒就会真的出现——即使它祖上没有任何会魔法的法师，它自己也从未表现出过任何魔法的天赋——我知道会的，父亲。
　　亲爱的父亲，我祝您继续胜利下去。我还祝您健康，我还祝您幸福。所有正包围着您快乐的女儿的可喜的心情，我祝您也都拥有。就算现在没拥有，我祝您以后也拥有。我想那并不难，不是吗？我流着您的一半血，您唯一尚在人世的近亲。我是世界上最接近您的人。
　　感激着您、爱着您、思念着您的，您唯一拥有的也只唯一拥有您的，
　　雷蒙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