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路梦尽菀》麻麻宝

2、救治 庄洛曜的路

　　庄洛曜的路虎开得又快又稳，2公里的路开车一分钟多一点就到了。初菀青自己驾车和一些工友也很快赶到。
　　随车的一个工友和庄洛曜小心地将刘保民抬下车，荆翾飞一直半蹲着立在伤者左侧，随着担架碎步移动，一路按压动脉止血并保持伤者头部微微高于水平位置15度，以降低颅内压。
　　“快点救人！”两位工友边往卫生院里跑，边叫喊。
　　荆翾飞迅速检视了一下卫生院的医疗条件，虽然不大，但好像新建不久，房屋和设备看上去挺新，救人还是有希望的。
　　“这里有没有手术条件？”荆翾飞问道。
　　“放心，我老婆生孩子也在这里剖腹产的！”一名抬担架的工友答道。
　　两名医生闻声奔出，一刻没有迟疑地上前查看刘保民的情况。
　　“男性病人，20岁左右，从高处跌落，Open head injury（颅脑开放性外伤），ARDS（呼吸窘迫），Stanch（止血）， DL－Mannitol I.V.S（甘露醇静脉滴注）！”荆翾飞急速描述病情，其间夹杂着英文，那两位医生一时半会儿没有理解他的意图。正准备细问，却突然发现担架上的病人动了一下，一口污物直接喷射到荆翾飞身上，浅灰色羊绒衫的前襟瞬间布满了污物。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包括卫生院里的两位医生。但直接受害者荆翾飞却毫不在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压着颞浅动脉的左手食指没有一丝移动。他立即俯身，将右手食指和中指探入病人口中，将舌头拉出，仔细清理口腔内呕吐物，左手轻轻有规律的按压病人的胸部，伤者一阵剧烈咳嗽，卡在气管里的呕吐物被挤出，星星点点地喷射得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还沾到了荆翾飞的皮肤上。
　　这种场景对初菀青而言，一点也不陌生。十几年过去了，他对医疗的态度一点也没有变，认真，冷静，无惧。记得荆翾飞大四时在附院急诊室见习，送来一个颅脑外伤病人，人手不够，主治医生喊已经换下医生袍，准备和初菀青出去吃饭的荆翾飞赶紧过来帮忙。在参与抢救过程中，那个病人也像这样一口吐到了荆翾飞的衣服上，在场的大医生们，包括初菀青都以为实习生荆翾飞会无所适从，没想到，他毫不慌乱，从容地继续配合着医生们完成了抢救程序，病人转危为安。从此，医学院的教授们陆续认同初教授的观点，荆翾飞是天生的医生。
　　那一天，他穿得也是同样款式的灰色羊绒衫，虽然约会变成他回家洗澡，初菀青将衣服送到干洗店处理干净的，但是对于两个热爱自己的事业超过一切的人来说，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开心的，相反，他们都觉得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一天。这么多年了，他的职业习惯，着装习惯都没有多大变化，可为什么彼此之间发生了那么多难以预料地变化呢？

　　“喷射性呕吐，颅内压明显增高，可能已形成脑疝！”这回他全部用了中文。
　　卫生院的两名医生已经看出荆翾飞是位资深医生，其中一位年长的医生问道：“我们该怎么做？”态度很是谦和。
　　“先止血！伤口在头项右侧！给20％甘露醇250ml快速静点！实施气管切开术，畅通气道！”
　　“好！”两位医生配合娴熟，很快按照荆翾飞说得完成所有步骤。
　　脱水剂治疗有了一定的效果，但是刘保民中间还是发生了几次呕吐和筋挛，其间，庄洛曜再次联系120，告知其将救护地点改成乡卫生院，120回复说，因为堵车，可能比预计时间要晚到十到十五分钟。从现在起算，至少还要半个多小时救护车才能到，将返院的时间加上，又要一个多小时。
　　荆翾飞抬腕看看时间，再次检视了刘保民的双侧瞳孔，眉头锁得更深了：“不能再等了，现在就要立即进行侧脑室引流手术减压！消毒间在哪里？”
　　“我们没有CT引导设备，无法实施侧脑室引流手术，目前还是保守治疗，维持病人生命指征，等大医院的救护车吧？”年龄稍长的医生很委婉地回绝了他的手术要求。
　　荆翾飞的脑海浮现出那个孕妇绝望的样子，目光变得如鹰隼般犀利，说得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叫荆翾飞，A大附院康复科医生，你可以现在打电话确认！多等一分钟，病人的生还的机会就会减少百分之十！他的孩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出生，我一定要救他！”
　　“我叫王康利，是这家卫生院的院长，你也可以打电话到卫生局确认！”王院长毫不怯弱，坚决反对，“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你贸然实施手术，病人有了危险怎么办？你能担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责任我来负！”不等荆翾飞开口，庄洛曜指着刘保民说道：“这个人是在我的工地上出事的，如果手术出了危险，我会负责赔偿到底！”
　　见王院长还没有回应，初菀青接着说道：“我是律师，如果卫生院因此承担法律责任，我会无条件在法庭上尽全力为您辩护！”见王院长还是选择沉默，她接着说道：“在生命和规范面前，我们的选择永远是两难的，没有一定的对与错，看您如何看待！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是我，我会选择生命，因为，我会害怕今后漫长的岁月中备受良知的煎熬！”她语气虽温和，却句句击中人心最柔软的部分。
　　“我想您可以试着相信他！”卫生院那位年轻医生悄悄走到王院长身后，将手机上搜索到的中文维基百科内容显示给王院长看：“荆翾飞，美籍华人，毕业于匹兹堡大学临床学院神经学系，获博士学位，在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神经外科短暂工作过，后转入病理学研究领域。反对器官移植，推动安乐死立法。目前住在中国，被S市A大聘为病理学教授，并主持该校附院康复内科。”
　　王康利院长默默将网页上的照片和眼前这个人做了对比，确系同一人，他低头沉吟了半日，终于点头同意荆翾飞在没有CT的引导下实施脑部引流手术。
　　“等等——”荆翾飞闻声停下脚步。
　　“我来给您当助手！”王院长不等荆翾飞回答，便直奔手术消毒间而去。
　　荆翾飞嘴角闪过一丝浅浅的微笑。
　　近来年，政府加大对基层医疗投入，卫生院的基本手术条件还不错，荆翾飞边操作边向身边卫生院的年轻医生进行快速讲解：“沿中瞳线外侧3-4cm，确定Kocher点！导管插入的深度一般不必超过6cm，此深度足可达到脑脊液。引流管高度一般高于脑室水平10cm-15cm，一定要保证无菌操作！”
　　不愧为名医，手术的触感完美，对人体脑部结构了如指掌，导管位置精准到可怕的地步，手术时间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脑脊液就被成功导出，刘保民双侧瞳孔大小恢复正常水平，呼吸变得平稳，几位医生都深深松了口气。
　　最喜形于色的还是卫生院那位年轻医生，连手术服都来不及换，就跑到护士面前自夸今天的丰功伟绩：“幸好，我用手机查到他是国外的大医生，王院长才答应他来做手术的！要不然……”
　　“你错了！”不知什么时候，王院长站在了年轻医生身后，吓得他赶紧闭嘴，“我答应荆医生做这个手术，不是因为他是大医院名医，有强大的教育背景，就选择相信他的技术可以超越手术规范。而是我认为，像荆医生这样有医学地位的人，都不考虑自己的职业前途，来救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普通人，我又有什么可值得犹疑的呢？如果手术失败，我失去的和荆医生失去的根本没有可比性！”他轻轻上前，拍了拍年轻医生的肩膀，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那位律师说得很对，在生命和规范面前，我们的选择总是两难的，看你以什么样的价值观来对待！无论如何，对荆医生之前的行为，我充满敬意！我相信这样的人，是可以交托生命的！所以……”王院长顿了顿，思考了一下，继续道，“我希望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能成为你们职业生涯中重要的一课，答案虽不唯一，但只要能留给你无限思考，就足以受益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