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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078章:炳若观火 。 ...

  •   “你可斩断夫君身后双翼,是否也可令他——得以解脱……”片刻的舒朗沉寂,心绪风息浪偃,双肩如释重负,收获意外的安宁。淡淡的笑容凝停唇边,星点泪光的眸中恢复明净,荀卉道:“我适才已然说过,此番能得遇诸位,便是机缘已至……我们不为求生,只求一死……”

      “为什么啊!”瞿麦面色惊异,焦张追问。

      “夫君自饮下蛊雕心血之后,无论大小伤创,皆可不药自愈……若非如是,我怎能苦熬到今日……”她不知道这一步到底直指对错,可延绵时今,也早已无所谓对错。覆收平整被面,温热的手掌渐次触摸过冰凉的犄角,抚顺零乱的发丝,擦拭额鬓冷渗的虚汗,最后空悬于静阖交睫的双眼之上,片刻不舍落下——这张熟睡中的脸,也曾引拨过思慕的心。

      确认已将曹珞安置妥当,纵使血迹斑驳,已属不敬,荀卉执意略而扶正衣襟,双手相叠平举当胸,起身向众人恭敬施礼——萍水相逢、驿路他乡,这一拜,是铭谢回礼,亦是河梁之谊。

      自此地底相作别,往后山水烬余生。诸君且惜同行路,春添秋岁无故人。

      不知何处风过,风也曾留情,听见百代过客中匆匆消逝的悲戚叹息,引出千年轮回里腐朽溃烂的渺茫生气,历史的长河践踏过丑陋的人心,也抚慰着不屈的魂灵。如果亡者尚存一丝善念,便是当下为这古墓之中的苦命人,积攒下的这段因缘。

      “不用这样的,或者,会有办法……”梓叶的声音愈弱,似乎连自欺都显得苍白无力,更不提欺人若何。

      绝处逢生,不过是上天给予幸存者的额外馈赠。荀卉轻浅摇首微笑,目光重新紧锁于玄枵师周身,那相融黑暗的衣裳,那玩世放浪的形貌,那窥探不穿的双眼,却有着叫人胆寒的可怕力量:“梓叶姑娘心善,却也无需对负罪之人多加劝慰……这条嗟悔无及的不归之路,终于可以走到尽头,所有的苦难与折磨,也总算雨消云散、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眉骨倏动,嘴角刻意牵扯起一缕苦笑,玄枵师拱手回敬成礼,骨缝“咯嚓——”作响,莫名觉着肩袖领缘,哪哪都有些拘束。该不该招惹,正反全招惹了一遍,该不该担这恶名,正反除了他就是他。

      瞿麦拉揽着谷米,瞧大戏似的齐刷刷看过来,打从心底里说实话,现下到底是何情形,他们两位确实有些似丈二和尚,东西左右摸不着头脑。累日相处下来,他玄枵师的作为行事,俨然都超出了兵行诡道的正常范畴,只怕这回又要天外神来一笔。

      谁也不曾莲出淤泥,谁也不曾清白无辜,施恶者亦是受难人,妄图下定此昨是今非的论调,即与那些白马非马的庸昧之徒毫无分别。但恶自胆边生一念,血债性命大过天,也注定一切无可转圜。满容凝重,忧愁难舒,余光中瞥见玄枵师失意垂手身侧的背影,纠结百端如芒刺在背,澹台长至心下自明,却不知当如何开口。

      石门之外,那作古了的帝王极尽暴戾昏蒙,活人杀殉无度,飨奠祀皿奢靡,劳尽民生资财,折损国运气象。石门之内,那史书里的败寇流民偷生他乡,富贵钟鼎云烟,祥乐安康过眼,唯剩苦厄悲运,任凭造化作弄。

      借由青幽膏脂微光,荀卉徐徐抬眸,环顾四面左近,阴湿腐溃相作伴,人尘天光永无缘,桌角的碗筷茶具、案上的笔墨书籍、桁架的衣冠布履,每一寸鲜活的痕迹、每一丈足下的距离,血也好、泪也罢,一一皆成了告别。

      腹内绞转,喉下发热,早前吞服的毒物终见了起效。回忆犹如走马过灯——岱舆天灾,芒砀初遇,避祸地宫,三口天伦,古镜绝世,淮夷血债,痛失爱女,苟喘偷生。恩福总相似,挫折千万般,终究幸与不幸和悔与无悔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瓜葛,不幸却无悔——即是她给出的答案。

      口中渗出丝丝腥酸苦涩,鲜血缓缓溢冲眼底鼻腔,渐分不清身旁物事的模样,荀卉强撑一丝涣散的气力取下钩幔,看着床帐徐徐落下,将心上人阻在布帘相隔的彼端,这一出悲苦的戏,这戏中悲情的角,这是为人妻者,最后所能给予的敛殡规葬——他原本出身尊贵,死后即使不可哀荣备至,也不当过分威仪失矩。

      或许痴儿騃子,死到临头,尚还执念虚节俗礼,难免贻笑大方。但举手之劳,成就他人拳拳心意,无关痛痒,又何必处处咄咄相逼。

      “夫君,安心的走吧……生同衾,死同穴,这一世,为妻能为你做的,仅有如此而已了。来生啊,不论在六界何处,做了牛马畜生亦好,恶鬼修罗也罢,一定记得……莫要再为我牵连……”十指攥握成拳,双腿的血液仿佛瞬间凝涸,脊背紧贴着床柱,荀卉艰难瘫坐在地。木刺戳破划开了皮肉,火灼针刺般的疼痛一刀刀割碎脏腑,眼周鼻下滴落赤黑的血,目光不离玄枵师站立的方向:“今次诸位愿意听完这段长而又长的故事,荀卉已然感铭于心……只是罪人将死,身不由己,有所怠慢之处,敬请悯谅。先生,有劳了……”

      奏乐只为怡情山水,便是人间难得的欢喜事。但彩云自古易散,霁月久难相逢,十运九悲,能抒怀达观者寥寥,才兴丝竹乱耳之叹。古谱雅韵、竹曲弦音本无过,铸成大过的,是那抚琴吹箫的人。

      若东家里迎亲,西家头添丁,要他玄枵师滴酒不沾、分银不赚,吹个白日黑天,上气不接又何妨;若折柳堤岸边,相送十里亭,要他玄枵师涕泪连连、青衫湿湿,奏起哀怨婉转,三叠阳关也不难。可每每手中玉箫一出,便要人命为祭,就真真失了“乐器乐人”的本意。

      手心如握冰霜一凛,长箫已然别在身后,一片绀青中清灵灵的冷冽透白,冷氲轻缈,玉底瓷胎,仙音神律,似是最温润的存在。绸带微摆,青丝迎风,徒留给暗夜一道沉稳挺拔的背影,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挚友深交。当唇下抵住吹口,气息游走在孔洞之间,那倏起的箫声寡合自洁,仿若旷古高天悠远行来。不过红尘碌碌一俗人,玄枵师自诩可以诓骗所有,将真实隐藏得极好,他越是不忍直面,越是玩笑置之。

      ——既然最后都要死,先前就不该装什么圣家子,有些话听了留情,不听也就罢了。为今半刻一晌,大庭广众,被人牵着鼻子求死,不想动手反倒成了罪过,点儿背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不知你是否有缘得见昆仑之巅北风吹雁雪纷纷、终南秦岭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冬天。眼下俯仰之息,亦是电光火石,无数散发者银白微芒的璀璨星点,裹挟着几分清透光华,如鹅毛结絮、撒盐空中的大雪一般,倾覆落下、飘散、盘桓,密密满满充斥了整个空间。

      光明驱逐幽暗,纵使是最丑陋卑劣的角落,也可一览无余、炳若观火。置身于此昭明洞彻的天地,即便这光并非始自天阳太阴,也难免让人意外地自觉渺小,望洋兴叹。既然此生大半贪苟地下,那如不借由此难得的光明,涤净所有污浊与罪孽。

      双目圆睁,灵跃的光芒倒映在剪水的瞳中,滢滢攒动,嘴巴微微张起,瞿麦不觉一手将站立身前的谷米搂得更紧,一手遮挡在额头,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与早前躲于结界中所见几乎别无二致。“算命的!你——”

      箫声骤停扼断,伴随几声碎玉落盘般的清脆回响,银瓶乍破,寒冽的星点似烟花当空迸裂,刺目白光犹如一道幕墙阻断跟前,却又在须臾之内消耗殆尽,一刹繁辰陨灭,云散烟逝得干干净净。

      直至,一滴黏腻暗红落在手心,那应是自曹珞体内释出的蛊雕心血。

      手掌向下倾斜,玄枵师稍稍用力撇甩,血滴顺由掌纹缓慢滑落之际,瞬间蒸腾无踪。重归黑暗幽寂,眼前白花花、明晃晃作祟,就连始作俑者一时都有些难以适应,偷偷撩起衣角擦蹭污渍,自欺欺人的把戏,岁月风轻的语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瞿麦你喊我作甚?”

      “亏你还能摆出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两手捂好谷米的眼睛,明面上绝对不会承认有心偏护,只当害怕多了个瞎子妖精日后路上碍事,眉头紧锁成个“川”字,瞿麦双目紧闭,单凭着玄枵师惯有的惺惺之态,碎碎张口就来。

      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是匹夫,即是智者。斗转星移,漫长的时间冲淡了太多冗余的情绪,不停留肤表,也再难融悟共鸣。依旧是唇边笑意涟涟,笑一双苦命人终于求得解脱,也笑还在俗世浮沉的自己,玄枵师疑声反问:“如何?莫不然,要我独自默默拭泪,还是你我抱头痛哭?”

      挣扎着拨拉开瞿麦的双手,脂粉香味招惹得鼻子痒痒,谷米揉搓脸蛋的动静可大,回过神几次确认眼前空无一物之后,方愣愣道:“瞿麦、瞿麦,什么都没有了啊!大姐姐和大哥哥,都消失了!”

      “什么?!”深信谷米少见多怪,卷翘的睫毛化出一道弧线,乍明乍暗,实在叫人不能习惯,眼瞳左右上下细细打量,瞿麦惊讶地倒换一口气,如肥膏糊住了喉嗓。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仿佛故事从未发生。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草木荣枝而生、萧疏而死;□□脱胎而生、形毁而死;江河源涌而生、干涸而死;山川地动而生,陷落而死。惟愿所有的死亡,都是永远的终结,带走生时的欢愉和苦难,还归逝者一份心安神宁和了无挂牵。

      倾盖如故,或许是之余这位良友至交的最好侧写。如同早春融雪无声的风,似乎对所有人事皆上心,也似乎对所有人事皆无情,这种悖逆的割裂感,在玄枵师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与梓叶对视一眼,二人皆心事愁云,心中百味杂陈,不知当从何劝慰,澹台长至行抵玄枵师近旁,道:“玄枵大哥,叫你为难了。”

      以箫作棍,于虎口处上下敲打把玩,清氛灵韵犹如萤火四下逸散,肘后轻推几下澹台长至左臂,玄枵师偏首看来,安之若固还真真不是强装作态:“长至小友承让了,这次可叫我抢足了风头。说来小事而已,多不多、少不少,判官提笔,秋后算账,大概也不差这一个两个。”

      “这……”语不惊人死不休,一时难解玄枵师言下之意,蜂虿作于怀袖,澹台长至哑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哎呀呀——江湖儿女本该快意恩仇,哪能婆婆妈妈、寡断优柔。”眉峰微扬,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狡黠,试探玩笑之意褪去,正事要紧摆当心,玄枵师再而道:“冤魂未散、亡灵未远,打扰了许久,我们不如先行离开此地,再做计较。”

      ——“当真如入无人之境,你们想来即来、想走即走,谈何容易?”

      一声冷媚的轻笑刮擦耳际,于黑暗的尽头着一领墨色的纱衣,白皙的面容藏于错金的面具之下,眼尾一抹娇姝明艳的斜红,唇下一颗勾魂摄魄的泪痣,悄无声息,她就这样端端现身人前,或者如幽深潭心顾影独放的赤莲,婀娜妩丽、神秘美好。

      十指敷蔻丹,鲜红如点血,指腹轻轻来回抚抹,借由浅青的微光,无相女款款自门下走近,曼妙身姿、步态轻盈,边细细端详赏玩起掌中之物:一面玲珑古镜。

      任凭这偌大的陵冢地宫埋着帝王将相也好、黄冠草服也罢,她,才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是福不是祸,收因结果,有心人胆敢露面,便恐怕不是一句“无巧不成书”即可稍稍带过。眸中神色陡然生异,一手唐突置于耳后,浅浅抓挠两下,玄枵师头也不回径直迎向来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看起来还带着几许喜出望外:“哈——适才还引以为憾,未能得遇秘宝神物。想不到啊,想不到,天假其便,有缘自现。霄贶镜使竟是这般姱容修态、佳人绝代,敢问姑娘芳名啊?”双手交附于腰脊,伸出食指左右摇晃,明示也好、暗示也好,总之他玄枵师设下的八卦阵,困不住别人,估计还要搭上自己。

      事发突然,澹台长至即刻会意,并未一并跟上,按剑在侧,回退其余友半身旁。本能拉扽着谷米滚圆的胳膊,怯怯挨过来,没敢正眼瞧个明白,瞿麦压低了声线,自言自语道:“什么……情况啊……”

      “阿姐阿姐,怎么又来了个大姐姐?谷米有点害怕,想出去了……”虽然多抻抻能长高,但身子骨不结实的,被瞿麦几次拉扯硬拽下来,不散架就是祖宗保佑了。正反肯定不情愿再和瞿麦搭伙了,趁着空子一把环抱住梓叶,谷米好奇发问。

      轻拍谷米肩背,梓叶竭力安抚着小家伙,面容染愁不展,作默未语。

      冁然一笑,唇角的弧度更深,无相女于玄枵师正前敛步停落,视线徘徊流转,之余宵小的把戏提不起兴致,贼头匪首才是真绝色:“哼,万花丛中登徒子,你何不与我走上一遭,我慢慢详详说与你听。”

      “好——!姑娘爽利,我也痛快!”请君入瓮,自然盛情难却。大笑开怀,双目眯缝,像只乐不思蜀的狐,或者就是一只浮头滑脑的狐。生怕谁横插一杠坏了他的好事,玄枵师匆忙回头指手赶起人来:“啊,那个长至,你带着一波人先走,我们于颍川城中再会,切记勿怠勿忘。还有——谷米,塞给你的东西,可别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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