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眼皮似有千钧重,怎么也睁不开。可即使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仍然能清楚感觉到好似全身骨头都断掉的痛楚。

      有“呲啦呲啦”的声响在耳畔,越来越清晰。
      她猛然清醒过来。
      那是磨刀的声音!!!

      “醒了?”
      背对着的她的男人一身灰土布衣,头发全部挽上头顶,插了一段枯枝做发簪。

      她记得这个声音,像蛇一样阴冷,吐着湿漉漉红艳艳的信子。

      叱云南!

      第一反应就是要暴起杀人!

      可是集聚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也只能够她从床榻之上翻到地下。

      “扑通”一声钝响,男子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眉目淡定,“凭你现在这样,杀不了我。”

      他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
      自己当日拼尽全力以命搏命地打法依然没能杀掉他么?
      亏得自己在与他同时跌进湍急河流中时还很欣慰,觉得大仇得报死而无憾。

      他为什么还可以好端端坐在这里!!!
      而她的父亲尸骨已寒,她的族人皆为尘土,她的故国已毁山河破碎!!
      难道,这世上果真没有“报应”二字,果真是,祸害遗千年?

      “不服气?”叱云南缓步过来,蹲身在她面前。

      她的脖颈一凉,冰冷的锋刃紧贴着热血汩汩的血管。

      “你当日最想做的是不是这样?想,一刀割断我的脖子?”他俯身迫近,狭长眼睛里聚着一缕一缕寒气,“可惜,你最终还是要落在我的手上,等死!”

      “要杀便杀,哪那么多废话!”她闭上眼。

      刀刃破风,“噗”一声闷响,却没有等到刀入血肉传来的她并不陌生的冰凉与疼痛。

      倏然睁开眼,正对上他隔得极近的眉眼,不免愣怔了一瞬。

      “一介女流,靠着长剑和匕首,能跟我缠斗良久也不落下风,算是个对手”,他眯起眼,微微挑眉,像胜券在握拨弄猎物的黑豹,“不如留着慢慢玩。你说好不好?君桃。”

      她怒目圆睁,真想一刀捅进仇人的心窝,再挖出他这双眼睛,这双永远寒意瘆瘆的眼睛!

      1

      叱云南起身离开,走得极为缓慢。
      遭此重创,再不可能重回往日缓步轻裘的荣光,他不过是,在想要杀他的人面前撑住一口气而已!
      颓然倒在院外石凳上,他按住胸腹间的细小伤口,闷闷地低咳几声。

      北凉公主的贴身侍卫,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一刀杀了她,明明他们之间必须要争个你死我活的。

      许是那日与她一同坠河,醒来见她还剩下一口气,人之将死其行也善,索性救活了她。

      那时跌进河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刻不停往外渗血,冬日里的河水,冷得人骨髓都要结冰。
      将死之时,所有的雄心壮志瞬间成灰。
      什么护国公,收了兵权空有虚名,不过是拔了利齿的狼,缚了双翅的隼。
      且如此急不可待就要取他的性命,这皇帝老儿真是凉薄。

      当然,不够冷血不够凉薄,如何能登上那至尊之位!

      功亏一篑!
      然则成王败寇,所以那人依然金殿之上指点江山,而他叱云南,今日要葬身在这无名河流里。
      他这一死,叱云家的荣光便要到头了吧,年轻一辈再无杰出之人稳住这将倾大厦。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自己为了家族背负那么重那么多,还不够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已倾尽全力守护,若你们后继无人,却也怪不得我!

      倦极,累极,他闭上眼,陷入无底深渊里……

      醒在一片荒凉河滩上,不远处倒卧着的,是那灰衣的女子。
      这一刻,天地之间,只有他与她,他们,仿若共死同生的,有缘人。

      这是个荒僻的小渔村,地方太小,村里总共不过十来户人家,男子都在外头帮工,剩下的老弱妇孺虽穷却心善,给这对浑身伤痕累累来历不明的男女提供了一处空着的房屋,还热情送来了些生活必需品。

      如此,也就安顿下来了。

      2

      君桃盯着叱云南稳步走出房间的身影,恨得牙齿都要咬碎。

      他并不想痛痛快快杀了她,想细细折磨羞辱她,所以才救醒她!

      他刚才那一刀,扎透她的衣领,将她钉在泥地上!

      积聚了半天气力,她终于拔下了匕首,定睛一看,心突地一跳。

      那是她的匕首!
      抚摸着刀把上凹进去的两个字,凉月。
      它雪亮似新月,寒凉如秋水,是父亲赠与她的防身利器。

      那日长剑被叱云南击飞,全仰仗这把短刀与他周旋,原想着同归于尽之时,这匕首必然也不知所踪了,却没想到落到他手里。

      好在,又还给她了。

      院里篱笆们吱呀作响,隔壁的朱嫂子端着两大碗面走进来,一眼看见瘫坐在石椅子上的叱云南,慌忙把碗放在桌上扶起他,“你没事吧,大兄弟?”
      “没事,就是有点累”,他坐直了,挺起脊背,努力维持他身为武人的骄傲。
      伤口扯得痛,他微微皱眉。

      “你娘子醒了吗?”朱嫂子踮起脚,眼风往房间里扫,一低头看见叱云南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发窘,“是……娘子么?”

      男子定了定神,突然笑了,“是,是娘子,到底瞒不过朱嫂子的眼睛。”

      “哎,你怎么跌在地上了也不喊你夫君!”妇人端着热汤面,一进屋就看见还躺在地上无力爬起来的君桃。
      大呼小叫招呼叱云南过来扶起她,又拽过枕头给她靠着腰,一把将碗塞给他,“刚煮好的鱼汤面,趁热喂给你娘子吃!凉了就要腥气了!”

      娘子?
      君桃瞪大眼看向叱云南,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后者一脸坦然,微笑着,夹了一筷子鱼肉喂到她嘴边,“娘子,听话,快趁热吃。”

      “这才对嘛”,朱嫂子笑起来,“夫妻没有隔夜仇,做什么气得一个跌在地上,一个呆在院子里吹冷风,两个都是一身伤,还不互相体贴着点照顾着点。”
      君桃一口吞了那块鱼肉,顺势恶狠狠咬住了筷子头,眼里在喷火。

      “对了,你们来江下村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朱嫂子问起。
      “叫我周南就行”,叱云南扫一眼君桃,想起她那把雪亮的匕首,“至于我家娘子,唤作‘月娘’。”

      也不管君桃是不是想用眼神凌迟他千遍万遍,如此就算是定了名分了,叱云南安安心心住了下来。
      气力恢复了些就自己去河里叉鱼熬汤,再用不着朱嫂子日日送汤送饭。
      可惜他翻来覆去就只会熬汤熬汤再熬汤,有时候连胡葱也不撒一把,饿极了津津有味吃汤泡饭都不觉得腥气。

      君桃顿顿吃鱼汤吃到要吐,某天趁他外出捕鱼时候,拖着病体走一步歇三步去隔壁借了几棵青菜几个鸡蛋。
      朱嫂子一边拿给她一边还说笑话,“我都不好说你们夫君,一看就不是会煮饭的人,天天就只会煮鱼汤,坐月子也没得这么个喝汤法的呀,哈哈哈”

      君桃窘得面红耳赤退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坐在房间漫漫出了会神,心绪烦乱。

      她不是应该伺机杀了叱云南才是么?为什么好像有点安于现状了?

      倾家倾国之祸,漫天漫地的血,还有亡命奔逃之时回头看到的,这个人一刀扎进父亲后心里!
      她怎么会忘?怎么能忘?

      她只是现在力气不够而已,等她好起来,她一定,一定会杀了他!

      3

      “月娘,我回来了”,叱云南推开门,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带着满身寒气进来。
      “下雪了么?”君桃见他发间犹白,探身往他身后看去,被冷风呛了个正着,一时剧烈咳嗽起来。

      叱云南忙掩上门,倒了杯热茶过来,轻抚她的背。

      君桃挥开他的手,不免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眉宇间浮出痛苦之色。

      “你省省吧,我难道还会占你便宜不成!”叱云南脱下蓑衣斗笠挂在门边,口气冷淡,“本将军以前多的是世家贵女要投怀送抱,哪里能看得上你这等的粗俗女人!”
      “你也说了是从前,将军”,君桃咬牙咀嚼‘将军’二字,恨恨然,“如今可寻不到贵女了,渔妇倒是随便你挑!”
      “渔妇怎么了?渔妇挺好,能挑能扛能捕鱼”,他伸手戳一戳她肩膀,君桃半边身子一歪倒在床上。
      他鄙夷道,“哪像你,弱不禁风,一推就倒!”
      “你!!!”君桃“唰”地一声拔出匕首。

      “我去煮汤,你给我安生点,不要动不动就拔刀惹人怀疑!”叱云南警告她,“惹来官府的人,说不定我们俩的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谁要喝你的汤,喝了百八十回了,早喝腻了”,君桃怒气冲冲把匕首藏回去,“去厨房里把菜端过来,还温着呢。”

      “哟,娘子真贤惠”,叱云南把素炒白菜和野葱煎蛋端上桌子,顺口夸奖她,还是不忘把自己拿手的鱼汤也奉上。
      君桃翻了个白眼。
      幸好,今天的汤里知道放一点野葱和花姜,不然简直要腥到吐!

      他叱云南好歹也算是侯门公子,就算在军中也是有人专司饮食的吧,怎会如此不讲究!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叱云南夹了一筷子煎蛋,“我回了叱云府自然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可是在军中,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遭过呢,别说是没有调味的鱼汤,挖草根咽雪水的时候也是有过的。”
      他狭长眼里聚起精光,上上下下打量她,“倒是你,不过是个亡国公主身边的侍卫而已,流亡路上也没少受罪吧,居然还这么挑剔,看来苦头还没吃够!”
      “叱……”,君桃正待要发怒,叱云南眼疾手快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她嘴里,“周——南——,你是有健忘症吗?我没告诉过你该喊我什么?你大叫大嚷着‘叱云南’,是怕我不死你这仇一时半会儿报不了不成?皇帝的暗卫若是找到了我,少不得也要一刀砍翻了你,你可再也见不到你心心念念的公主,见不到李未央!!!”

      君桃嘁嘁喳喳嚼着白菜,眼里“嗖嗖”往外飞着刀子,“周——南——,你可警醒着点,别给了我机会,暗卫还没摸到这儿来,先死在我手上!!!”
      “拭目以待!”叱云南神色不动波澜不惊,给她碗里舀一勺汤,“多喝点汤,快点把断了的骨头长好,早点来杀我。”

      4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春天来了。

      河水鲜活,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虫鸟复苏,院子里新洒下的菜籽已经发芽,桃花在老枝子上开出一点一点粉红来。

      君桃的身体基本上已经复原,只是还不太能提得起气来,仍然不能舞刀弄棒,只好闲坐在桃花树下晒太阳,拿着匕首百无聊赖削一段桃树枝。

      叱云南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穿着旧粉色短襦长裙的女子,乌丝如墨散开在风中,木屑纷纷如雪坠下,桃花滥滥落了满身。

      “你喜欢桃花么?”他惑于她这一身宜家宜室的美,摘下一朵粉桃花簪与她鬓上,“你的名字里有个‘桃’字呢……”
      “父亲喜欢,”她粲然一笑,“我只喜欢松柏,万古长青,可以……看着你死!”
      她扎过去的刀轻轻松松被叱云南夹住,一手抹下她指尖的桃枝,他微微一笑,“娘子要给我的可是这桃木簪?怎会如此不小心,混把刀子递了过来呢!这让人看见了岂不是要说你——‘谋杀亲夫’?”

      君桃眉目郁结,使了大力气去拔夹在他指尖的‘凉月’,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娘子是要亲手给为夫换上这桃木发簪么!”叱云南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怀里,衣服的下摆遮住了她手里的匕首。

      朱嫂子和一众妇人说说笑笑从门口过去,往里看了一眼,又笑又羡道,“这年轻夫妻就是腻歪得紧啊!”

      君桃无奈之下,弃了匕首。
      抽了他头上的木枝,长发倾泻如瀑。他离她极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苦的气味,像七叶一枝花的气息。
      她屏气凝神,几下给他挽起长发,将那段桃木枝端端正正插进去,很满意地端详。

      他长眉入鬓,更适合这样一丝不苟把头发全部挽起来。她从前遇到他的时候不多,总是看见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耀武扬威,两鬓各垂下一绺发丝,显得邪魅又不庄重。

      “你绾男子发髻倒是姿势娴熟啊”,叱云南眼神微动,凝视她。
      “那是因为,我和公主以前经常扮了男装,溜出宫去玩!”她欢快接口,却在一瞬间想到——已经没有了北凉,没有了公主。
      那一点点来不及撤退的喜色,就这样凝在眉间,进退两难。

      叱云南叹息一声,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不要再想,至少在这一刻,不要再想起来,我和你之间的,血海深仇。”
      他的脸贴在她掌心,感觉她整个人都在颤抖,“这一刻,没有叱云南和君桃,只有周南,只有,月娘。”

      一阵风过来,桃花瓣片片飘零,落在树下的两人身上,掩盖了潜藏的暗流涌动,
      像极了一副岁月静好的图画。

      5

      屋里有人!!!
      她的身体虽没有好全,该有的警觉性却是不低的,悄悄摸出枕下的凉月。
      寒刃入体,热血喷溅,黑暗中只听见有人闷哼一声,颓然倒下。

      君桃一击得手,翻身下床。
      借着窗外模糊月光,瞥见一张痛到惨白的脸。

      “叱云南!”她惊呼,扑上去大喊,“叱云南,怎么是你!”

      心里突然很慌,像云野荒地里雷声隆隆。

      阵雨将至,她不想一个人淋雨。

      “叱云南,叱云南!”她搂紧他上半身,“你怎么样,你说话啊!你说话!!!”

      “闭嘴!”叱云南艰难喘息,“你再……这样喊下去,全村人都知道我是谁了,知道你……谋杀……亲夫……”
      “你……”,君桃怒了,待要把他扔回地上,又有几分不忍。

      “扶我去房间,我那里有一些止血的草药”,他指挥着已经方寸大乱的君桃。

      真是好心没好报,路过她房间,从窗隙里依稀看见她的被子整个儿滑落了,思来想去,还是蹑手蹑脚进来给她盖上。
      没想冷不丁被她扎了一刀!

      疯丫头看来好得差不多了,这下,该换他卧床了。

      草药被大力按在他胸口,痛得他咬紧了牙关。
      红罗也是会武功的女子,却不似她这般重手重脚,这样包扎伤口,只怕伤不但好不了还要重上几分。

      君桃拿干净的白布给他裹好伤口,打结的时候不小心用力过猛,重重一拉,叱云南的脸色又白上几分。

      “叱云南,你不会死吧?”昏暗油灯里,她盯着他惨白如纸的脸,不无担心。

      “难说”,他半阖上眼,突然觉得有点累,有点冷,“这点子草药只能简单止血,不能愈合伤口,熬不过去可不就得死了么,正合你意。”

      君桃一怔。

      对呀,若是他死了,自己可不就是大仇得报了?

      身体稍稍恢复她就瞅准机会一次次想致他于死地,可他早有防备,一次次躲过。

      全没有今晚这无意之中的顺利。

      那你就去死好了!

      叱云南,你活该死在我君桃手上的,早晚都得死!

      视线移到他脸上,才发现他已经完全闭上眼了。

      长睫毛黑且密,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从没有这样仔细打量过他的脸,此刻才觉得睡着了的他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阴狠冷血的。
      想想他其实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
      如若他不是这样狼子野心,不是北凉的灭国罪人,这样少年得志的将军,年纪轻轻的护国公,她,是否会倾慕?

      他的嘴唇因为失血过多已经色白如蜡,干裂起皮。

      不干我的事!
      君桃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没有再补上一刀让他死得透透的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熬不熬得过去且看你自己的造化。

      6

      到底是没能狠下心去。
      转去另一个房间辗转半宿睡不着,爬起来倒了一碗热水去找叱云南。

      怎么也喊他不醒,君桃一摸他的手,冷得像冰,顿时一碗水全泼在床沿上。

      原来方才不是睡着了,是早就昏死了过去。

      探探鼻息,气若游丝,他已命在旦夕。

      可为什么,她没有丝毫激动雀跃?

      他若死了,就只剩她一人住在这里了。
      没有人每天给她煮难喝的鱼汤,没有人再唤她“月娘”,没有人看她鬓染桃花色,没有人同她……生死相依……

      就算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
      公主想必是凶多吉少,她与父亲一生效忠北凉皇室,父亲死了,她倾尽全力守护公主,如今公主若是也已经死了,她还能,为谁活着?
      天大地大,无处可去,无枝可栖。

      不行,叱云南,你不能死!
      至少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你不能死!!!

      7

      “你们可回来了,怎么去了一天一夜啊”,朱嫂子迎上来,埋怨侄女儿翠姑,“等着救命的药,你怎么不把船划快些!”
      “不关翠姑的事,”君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遇上大暴雨,船在雨里连方向都看不清了。叱……周南怎么样了?”
      “悬着一口气呢”,朱嫂子望了一眼榻上的人,催促她,“赶紧去给你夫君上药吧。”

      谢过了朱嫂子和翠姑,君桃独自守着叱云南,看着他上过药已经好转的脸色发呆。

      划了一天的船,才到玲珑镇,没有钱买金创药,只能把“凉月”当了。

      真是可笑,为了救自己的杀父仇人,把父亲送给自己的匕首都卖了。

      父亲若在天有灵,不知道会不会怒斥她不孝?

      她苦笑,站起身来。
      奔波一个昼夜,她也已经累到力竭虚脱,得赶紧休息一下。

      “别走”,他拽住她的衣袖,气息奄奄,“别走,母亲,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她回过头,看他依然闭着眼,眉心紧皱,看起来无比痛苦。

      “父亲,父亲,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母亲,我会……照顾好整个叱云一族,你放心……”

      他仍在说胡话,君桃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烫得她赶紧缩回手来。

      终于不发冷了,却又发起烧来,这可如何是好?

      绞干了帕子过来给他擦拭额头脖颈,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姑母,姑母,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长乐,老祖母,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一天,必然……必然会……保全我叱云一族的荣威……你放心……”

      李长乐,眼高于顶任意践踏她们的李长乐;叱云柔,视她们主仆为眼中钉一直想要除之而后快的叱云柔……
      都是……眼前这个人的至亲!

      君桃看着他,却恨不起来了。

      他都已经落到如此境地,仍然念念不忘整个家族。
      他以为他是救世主吗?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公主呈上了马太守的绝笔诏书,天子雷霆一怒,怎会再让叱云族人左右朝堂?

      叱云南,背负着整个家族前行,你累吗?

      若是累了,就放下吧。

      “月娘……月娘……”,床上的人毫无意识,只牢牢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月娘你陪着我好不好?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我还是好痛……好痛……”

      君桃心里的坚实壁垒慢慢在软落。

      他烧成这样,还惦记着她,惦记着属于周南的月娘,他唤的那些人名,都还只是强撑着,待唤到“月娘”终于承认痛了,像个小孩子,全心依赖自己最信任的人,展示给她看他的伤,他的痛!

      她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我不走,月娘不走,就陪在你身边。”

      他像是听进去了,终于不再胡言乱语,握着她的手,安然睡去。

      一滴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窗外,天光欲明……

      8

      “你在干什么?”叱云南看着桃树下忙碌的君桃,有些诧异。

      她摆好了香案与供果,虔诚跪拜完毕才答话,“你是呆在这日子都混忘了么?今日七夕,乞巧节。世间女子,都会在今晚奉香与月神娘娘,求她赐予我们一双巧手能飞针走线采桑下田。”
      “你算了吧?”他嗤之以鼻,“你那手,不可能巧得起来,勉强能拿刀拿剑也就不错了,还想飞针走线,简直是笑话!”
      “周南!”她怒目而视,“你是皮痒了么?想跟我切磋一下武功?”
      “算了,我可没那力气”,他摆摆手,笑起来,五官清俊,“去你房间看看,有我给你的礼物。”

      君桃从床上的包袱皮里抖出一套粉色罗裙,裙子里裹着的,是她的,凉月。

      女子身上淡淡的温香缓缓袭来,粉色裙裾铺在绿草地上,像一地桃花。

      这个凶婆娘,穿粉色却还是好看的。

      他很满意自己挑衣服的眼光。

      “你哪来的钱?”君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抢过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

      “我身上还有块玉佩,倒还值点钱,把你的匕首赎回来了还能再买套衣裙”,叱云南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不能让你总穿着朱嫂子的旧衣服。”

      月华如水,泼溅了漫天漫地,凉风拂过,桃叶扑簌簌响,草地里的纺织娘金铃子唧唧喳喳此起彼伏,煞是热闹。

      君桃低头抿一口酒,掩盖自己越来越红的脸。

      “小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念书”,叱云南举杯邀明月,“却记住了先生教的一句诗——天阶月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那时候会想,将来与我一起看星星的会是谁呢?”

      他转身看着她,眼里明明暗暗的,像月光里奔流不息的河流,“我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一生只想建功立业;后来……想要……登上那个位置,名正言顺开疆拓土,成就一代霸业;只可惜,折戟沉沙。”
      他握住她的手腕,气息灼热,“月娘,你可愿意,与我,相伴此地,直至终老?”

      “我……”,他的手心如烙铁火热,烫得她整个人都快要融化,他的眼神,比今晚的月光还要清明,令人晕眩。

      不期然间,想起另一个人,另一双眼。

      “君桃,你多吃些果子吧”,“君桃,你穿裙子真好看”,“君桃……”

      那是承德。
      高阳王拓跋浚的贴身侍卫,与她地位相当,对她青睐已久。
      可是,终究为了太子妃之死的疑案与她拔剑相向!

      其实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他们这样的人,君桃也好承德也罢,都是为主子活的,怎么会让自己的情感优先于自己的身份呢?
      高阳王与公主反目,她和承德,自然也是仇人了。

      “你在想什么?”叱云南微一用力,她便被拖进他怀里,“你在想着谁?”
      “你干什么!”君桃一惊,待要挣开他,却只觉得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气。
      “你在酒里下了什么药?”她那点醺然薄醉消逝无形,暗恨自己的大意。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叱云南俯身亲昵地抵住她的额头,“我只是不想……让你又捅我一刀,坏了今晚的气氛。”
      他亲吻她的额角,“乖,听话,不要闹,我哼一首曲子给你听……”

      那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起初,是旷野辽远,大漠苍凉,孤狼啸月,楼兰沙冷;后来,是江南小镇,水阁风动,花木扶疏,月影婆娑……
      他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那种微苦的冰凉的气息弥漫了她整个身心,她放松下来,整个人偎在他怀里,饮下他递给她的“凉露白”。

      一杯,又一杯,醉笑陪君三千里,不诉离殇。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君桃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的唇,贴在她耳边,悄声道,“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今晚。”

      “凉月”暴露了他二人的行迹,玲珑镇已经有人一路问过来了,是来寻她的。

      他再不走,等着他的,就是与她的死别。

      她不爱他,他也没有爱上她,他们,不过是这乱世烽烟里一息尚存的哀凉,赠与彼此的丝缕慰藉,比月光,还要凉。
      各怀仇恨,离群索居,谁也温暖不了谁,一瞬的温情褪去,只会露出棱角狰狞。

      又何必,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去兵戎相见?
      不如,早作打算。

      月娘,注定不会答应,和周南终老。

      他抱起她,长裙曳地,扑簌簌扫过青草漫漫,身后遗落的,是照亮整个世界的月华寒凉。

      9

      君桃醒过来的时候,早已日上三竿。
      正午的阳光照得人发晕,烟尘嗳嗳里,她拿起桌上的一纸留书。

      “君桃,今朝风日好,或恐故人归。
      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永别,月娘。”

      她盯着那张纸,想起昨晚的月凉如水,他在她耳畔低语,“不要忘了我……”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纸面上洇染开来,他与她的过往,一幕一幕重现在眼前。

      少年鲜衣怒马,睥睨众生;王城夜火,长剑寒血;清波江上,沉舟搏杀,利刃插入,血滴飞溅;他唤她“娘子”,为她簪上一朵桃花;寒夜急雨,他拉住她的手,说,“月娘,我好痛”……
      仅有的一点钱,换回来“凉月”,给她买了新衣衫,自己却还是穿着那身粗布旧衣,簪着那一段桃木枝。

      王孙公子,一朝落魄,仅余的一点真心,给了她。

      倒也不枉,他们相识一场,相杀一场。

      君桃攥紧了那一纸离书,心痛到不能呼吸。

      他去了哪里?他还能去哪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又能躲到哪里?

      没有周南,没有月娘,他们这一场自欺欺人的镜花水月,终于云消雾散。

      江湖之大,他们,再不会相逢,也不能相逢。
      终将,各自背道而驰,各自亡命江湖。

      “君桃,你真的在这里!”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带着满脸的泪回过头,看见日光灼灼里那一张熟悉的脸。

      “承德……”

      “我终于找到你了,君桃……”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