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花落》炉边小小

7、一宴风云起

　　行至悬圃，门口还很冷清，毕竟这一大早的赶过来复晚宴应该只有我和夙月。
　　迎客的小仙娥有些惊讶，说不定心中暗自寻思这两大一小奇装异服的还来这么早是做什么，不过还是十分恭敬地领了我们前去阆风苑。
　　悬圃里的一切都未曾大变，还和当年我走的时候差不多模样，玉楼里的小仙娥都是些生面孔，我认不得。这便是西王母的规矩，她常收些道行不高的小仙娥在座下修行，教习仙家术数，分派掌管人间杂务，等时机到了再放她们各自修仙，所以每几百年这玉楼里的小仙娥都会换上一换。
　　西王母瞧见我时有些意外，她应未想到我会来与她祝寿，也更未想到我来的这样早，“翩安，真是稀客啊，自从你离了我这悬圃，我可就请不动你这尊大佛了。”
　　西王母好面子，我又多年驳了她的邀请，她自然会有怪罪之意。活了这么多年，我也学会了如何和这些人打官腔，“哪里哪里，早先抱恙才难以赴宴，今日西王母八万大寿之喜，翩安特来祝贺。”说着我将早已备好的贺礼交给了随侍的小仙娥。
　　说起来西王母已有八万岁之寿，这世间也难得有什么入得了她的法眼的。因西王母酷爱作画，所以我寻了这婆娑古域千年风沙所化的千色砂作贺礼。
　　物以稀贵，这千色砂更是难得，乃历来善画之人所求之物。这一礼既给足了她面子，又正是她心头所好，她也再没法挑刺。
　　收了一礼，西王母才意识到我身后还站着另一尊大佛，“这位是夙月太子？有失远迎了....太子站在后头我竟一时没认出来。”
　　“西王母大寿，我亦来恭贺大喜。”夙月也将贺礼交与了小仙娥，一应做派倒真像个天界太子，呃，虽然他真的是太子。
　　西王母又指着我牵着的小七问道，“这是？难道....”
　　“前我在渤海之滨偶遇的孩子，见他年纪尚小有无人看养，我瞧着有缘便收了带在身边。”还好小七年纪小，这些关系和称呼也不大能听懂，我也便能随意扯谎。
　　“哦...原是这样....”这时前面有来了一个小仙娥悄声对西王母说了什么，看她的表情好像又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翩安你就带着夙月太子随便逛逛吧，反正这里你也是熟知的。”
　　西王母走后气氛松泛了许多。
　　我带着夙月和小七随意逛着，想着蟠桃园的桃花应是盛放的时节，便一路寻过去。沿途风景各色变换，小七跳脱着放开了我的手，一会追个什么独角灵兽，一会又迷上了路边的异草灵花。
　　昆仑悬圃乃极南之境，其内有一座一百二十层的白玉楼唤作玉宇琼楼，仙气习习，左环瑶池，右饶翠水，更有一潭唤作醴泉，风光奇异，实乃世间难得一见之美景。
　　“小七，想不想飞起来？”夙月冲着跑出去很远的小七喊道，小七一听立马跑了回来，眼睛放光地问，“可以嘛？叔叔...小七要飞高高~”
　　夙月得意的一笑，手指一弹就让小七飘乎乎的飞了起来，“好玩好玩！叔叔小七还要！还要！”
　　小七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魔力，看他这样雀跃，我也忍不住要掺和进来，随手捏了个法术球弹到小七脚下，“小七，迈开步子，走走看。”
　　要知道夙月的法术只是操控小七左来右往，我这一下能让小七自己想往哪飞就往哪飞。“走啊？喔...好...那我走走看...”小七嘀咕着怯怯地迈开了步子，发现自己能自如地腾空后便撒了欢地玩。
　　夙月施法将地上的落花攒成了球，我们三人就在桃花枝上玩起了花球。这桃林桃花密簇，花球来往间只见衣袂翻飞，广袖流云。
　　传给小七的球我们自会少些力道，不过我和夙月彼此之间就没这么客气了，夙月这家伙皮糙，就算我加了赤焰之力他也是扛得住的。
　　也因我太专注于于夙月的花球试法，好一会才发现小七没了踪影，我生怕小七迷了路便一通好找，若不是在桃园的犄角里发现了小七，我恐怕就要把这片林子给翻过来了。
　　“小七，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不许乱跑的吗？”
　　小七提溜着还松散着的裤腰，“对不起，安姐姐，小七尿尿去了。”水汪汪的大眼睛愧疚地望着我，还示意我帮他系腰带。
　　“下次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说一声，不然我会担心的，恩？”
　　小七扬起大大的笑脸欢声应道，“知道啦！”我将小七的衣服整理妥当就捏诀传音，将还在桃园另一处的夙月叫了回来，玩了整整一日也是时候去瑶池赴宴了。
　　一路上小七都骑在夙月的脖子上，一副骑马的姿态。原小七是要我抱的，我因为今日的衣服拘束的很就抱不了他，小七又吵着要骑大马，这大马嘛，当然是夙月咯。
　　夙月自然又是千般万般地不愿意，但是当我强行将小七安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还是屈服了，当然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小七你可不许乱动我头发，我这发型可是做了很久的.....诶诶诶...你别揪我耳朵啊.....啊....疼....”
　　从蟠桃园到瑶池还需经过一处小瑶池，便是在此处，又遇上了君荒。
　　旁人恐怕不知道，但我在这悬圃多年，所以知道这小瑶池也是瑶池。
　　瑶池实际上有内外之分，外瑶池上修了九曲廊桥又种了千蕊白莲，平日里特供西王母宴请赏乐之用。内瑶池也就是小瑶池，乃王母专享之沐浴圣域，其内之水与外瑶池同出一处，功效却天差地别。外瑶池之水种养千蕊白莲最佳，内瑶池之水却有着常驻容颜之效。
　　这次，他并非独自一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身量纤纤的女人，那女人穿着素白的斗篷，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老皱的双手。那双手，我至死都不会忘记。
　　可是.....他们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二人难道是求了西王母于此处共浴？不可能吧？这是西王母私享的圣域，怎么会借出去与人修鱼水之欢呢....不是如此的话...难道是这老女人想驻颜美容...啧啧啧..这君荒的面子可不是一般的大，竟能求得西王母借出浴池来....诶...可是这女人为何还会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虽然我已在心头演练过无数可能，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澜，将他们当做空气一样的路过了。
　　我一下走出去好远，夙月驮着小七在后面屁颠屁颠的跟着。我依稀间好像听到夙月和小七说了些什么，却到底没听清。过了前面的亭子就是瑶池宴会所在，各路仙家已经聚了许多。
　　冷不丁听见身后的小七欢快的叫我，“娘亲！你走慢些，我和爹爹赶不上了！”
　　登时齐刷刷的各路仙目汇聚过来，目光那叫一个炽热。我总算知道方才他们两偷偷摸摸说了些什么了，肯定是夙月威逼利诱小七！！！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支支吾吾地驳了小七的话，“呃....不是....小七，你怎么这么大了还乱叫人呢！”又忙向诸人解释道，“这是我坐下的小仙童，这孩子还不太会说话，嘿嘿....”
　　我敢打赌，在场的所有人一个字都不会相信。这是本上仙自成为上仙以来最手足无措，最丢尽颜面的一次，每每回想起来，我都能感受到当时我是多么的有失风度！！！
　　我穿过人群，在原本就热闹的瑶池找了一处勉强算是冷清的角落坐着。
　　方才那一瞬，我的耳朵无比的灵。
　　小七肆意的拍打着夙月的脑瓜，不断地嚷着，“你骗人，你骗人，你说娘...安姐姐不会生气的！坏蛋坏蛋！”
　　左前方的小仙娥凑着旁边人的耳朵道，“都说夙月太子痴情于娑婆古域的翩安上仙，我以为只是谣传而已的，没想到...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廊桥上的紫衣仙姑酸溜溜地道“装什么装？孩子都叫爹娘了，还要装圣女么？”
　　以为慈眉善目的仙者捋着他花白的胡须，“恩...此女天命非凡，与太子的命数相合，想来天界很快就会有喜事了...”
　　更有一气质出众的仙子眼带泪光地跑了出去.....这...这都是什么事啊！
　　在我扶额焦灼之际，夙月带着小七追了过来，却都被吓得不敢吱声。此时不知姽婳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摇着她的七骨扇袅袅婷婷地路过我面前，“翩安，不错嘛...几百年不见，你竟连孩子都有了....”走到另一边回头对我意味深长地一笑，“当年的蛊虫可是上好的蛊虫啊....”
　　我周身散发的气息愈加阴沉，以至于开席前夙月和小七都不敢主动与我说话。直至席间我才稍稍忘却了那件事，他俩也没那么拘谨。
　　宴席过半，西王母举了杯与坐在我对面的君荒，“森芷怎么样了，瑶池的水可还使得？”
　　君荒说了几句客气话后神色凝重，“瑶池的水确有驻颜之效，却似有小人暗害，森芷如今不禁容颜尽毁..周身的法力也散的一干二净！”
　　“什么！竟有这等事！”西王母一句话让席上的诸人皆静了下来，细细听百年难得一闻的八卦。西王母面带愠色，若不是要端着她素来雍容端庄的形象，她早就雷霆暴怒了，“什么样的人敢在我这里放肆！君荒，你可查出什么来了？”
　　君荒摇了摇头，“瑶池的水流转太快，查不出来...只有推测...”
　　“但说无妨。”
　　“瑶池之水唯有童子之尿可以克之。”
　　君荒言下之意很明白，就是那森芷仙子洗了和了童子尿的瑶池水，一下子将驻貌养颜给变成了毁容失法的惨案...啧啧啧....这森芷与我是旧相识，应当就是方才君荒怀里的那位。我吧，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恩，现在也是。
　　我举起酒杯饮了一口，杯里的竟是这琼浆酒，微微有些辣喉咙，因我素来不善饮酒，所以这一口让我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眸，余光瞥见小七在夙月边上放肆吃喝，一转头却对上了君荒冷冽的目光。
　　我一个激灵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应该也许不出意外的话...小七的那泡尿...
　　那又怎么样，又没人看见，死不承认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小七怎么着了！恩，就这样，死不承认！我心底暗下主意，依旧装作没事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
　　对面的君荒没打算就此放弃，直接叫了我的名字，“对面坐的可是娑婆古域的翩安上仙？”我礼貌性的应了他一声，暗觉不好，要被这家伙盯上了。
　　“听说上仙带了个孩子来赴宴？”
　　“君荒上仙有话不妨直说，你的意思可是说，我家小七在你家夫人沐浴之时，对着你家夫人撒了泡尿？”现在最好的法子不是装傻，而是更直接的回击！我这一击收效甚好，座上的宾客要么被我的话逗得大笑，要么就是没找到我的话的重点，一直再为君荒上仙夫人的称号而耿耿于怀。
　　“翩安上仙维护自己孩子我能理解。”我其实很纳闷他明明不在场为什么还知道方才外瑶池发生的事。“小孩子一时憋不住也是有的，而且，森芷与我还未成亲，上仙可不要污了森芷的名声。”
　　要说你们两个没奸情，打死我一百次，我也是不信的，这九州大荒还能有谁不知道君荒上仙和森芷仙子的赫赫婚约呢。
　　这件事是小七做的没错，可我就愿意包庇他怎么的！“童子尿恐怕不止小七有吧？在座的仙家...呃..也带了许多小仙童来，是哪个不识事理的做得也未可知啊。君荒上仙总不能因为我家小七年岁尚小无力为自己申辩就冤枉他吧？还有，方才夙月一直带着小七玩，若是小七有什么不当之处，夙月怎么会不阻止他呢？是吧，夙月？”
　　我朝夙月温婉地笑了笑，夙月也只得向众人作伪证，我就不信我和夙月的身份压不过他一个君荒！
　　果不其然，西王母一看事情发展的不得了了，忙从中打圆场，她堂堂西王母的寿宴怎么能就这样被搅和了呢！
　　所以嘞，这件事，翩安上仙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