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网虐恋》陆梦龙

1、情网虐恋

　　微寒的傍晚,正值冬末春初,这年的花开得早,行道树也格外青葱.晚风徐徐,偶然扰动着林间的花香鸟语.如翡翠般的嫩叶,绽放出片片薄荷绿,是一抹春风轻拂脸颊的清凉,叫人忍不住抬起头看那一片深浅绿交错的调色盘.
　　打开车窗斜看蓝天,除了已被晚霞勾染成粉艳的白云,还偶尔出现眼帘间,家家户户的阳台花园.参差不齐,起伏无度的建筑物,让原本应该笔直奔腾的天际线,忽然宛约,如久别重逢的情人在激情后的低语.更如同人生命运的推演,似乎预示永远不要期盼,前方没有阻碍,从此可以一路向前.
　　关上车窗默默看着前方,家门已近,心情也跟着起伏,缓缓驶入停车场.思绪如潮,脑中的人影晃动,逼影便逝,一股强烈的思念侵袭灵台,不禁让自己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但飘过的一阵晚风,略为浇熄了思念的烈焰,理了理思绪,让熟悉的路标骑楼,伴着一日的辛劳,随着钥匙的锒铛声消,终于可以将门外的一切吵扰,绝尘于关上门后的喧嚣.
　　进屋后,释放双手,先把晚宴包甩向沙发,然后彷佛有点迟疑,更有点迫不急待,迅速的将计算机上的按钮点亮…她喜欢大屏幕,因置放屏幕的书桌,已陪她渡过了不知凡几的春夏秋冬,在朝阳初升的晨曦,也曾在月落乌啼的秋夜,看着屏幕,瞥着对面大楼的灯灭,身体与书桌接触,宛转轻柔,彷佛对着恋人深情款款的诉说.这种眷恋,只能是书桌与大屏幕,手机;太轻盈的无法掌握,办不到那种温柔.
　　屏幕乍亮的瞬间,不大的方块空间,彷佛可以收纳宇宙的神秘万千.盯着那片区域的荧光闪烁,如同远古时期的人类,刚发现了火光那般的不舍留恋…终于;浏览器顺利展开了,屏幕上出现的箭头,正缓缓的流向目标,点击进了那个熟悉的邮件网站.
　　看着慢慢出现的网站首页,很自然的伸出了手指,像受过训般,快速的输入了用户账号和密码,盯着计算机屏幕的神情,彷佛正等着开启另一个神秘世界的痴心,直到出现了连结,收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应后,才彷佛回灌能量般,把她饥馑的思念加满.直到现在,她才吐了口气似的,感觉完成了下班回家后的真正放松.
　　先倒了杯水,温润咽喉,整日的深陷的幻影,已让她全身充满余烬未熄的思念.快速的用鼠标在邮件的首页上下转动,翻滚的网页如同风中摇曳的铜铃,叮叮当当敲打着她忐忑的心.期待的收信字段,数字显示了有两封信未读.
　　虽然她的直觉,已知写信给她的是谁但到这阶段,如路已走到尽头,终于可以歇息停留,所以她决定,先暂时摆脱这个每天让她的牵挂,等梳洗用餐后再来好好享受这个已成惯性的短暂幸福.
　　工作的关系来到这个都市,已历经三个寒暑.但不知为什么,可能是都市感觉太过庞大,不管是人流交通,生活节奏,都比她原本待的那座纯朴小镇,感觉复杂难懂.所以虽然时光流转了这么多个日子,但她依然无法习惯身置其中.
　　可能是这个都市虽大,却没有原本的小镇温暖,人口虽多,但都市人情冷寞,不但让她找不到归属感.反常让她在一个人逛着超市,等结账时,才发现,买了一堆不需要的物品.有时夜半醒来,只因梦中巨大的失落让她惊醒,一千多个日子里,她变的有点茫然,感觉快要找不到自己!

　　同事常问她;“为什么不谈个恋爱,交个男友,生活也多一个人照顾!”

　　这样的建议,从她开始出社会工作,就常被一起工作同事不断提起,年轻时感觉还不深,也觉可自立更生,男人不是他的必要选项.但随着年纪愈来愈长,有时漫漫长夜,孤独包覆着自己时,她也会不禁自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每个孤单无助的夜半醒来,安慰自己的,是一个伴了自己快五年的,绒毛玩具兔子!;而不是一个温柔眷恋,让她可安心入眠的厚实胸膛!”

　　记得有个同事说;”谁要你书读的这么多你学问这么大,懂得这么多,把男生都比下去了,男生当然都不敢接近你!”

　　但真是这个原因,让她至今依然过境千帆不能靠港吗也许是吧!有时彷徨无助时,她真有点后悔,为何自己这般喜欢接近书本尤其是「红楼梦」;几百万个字的巨著,一般人一生能读过一遍就已了不得,但中学还没毕业前她就已把一本「红楼」熟悉的像自己家的二楼!
　　还有「张爱玲」;这个时时让她觉得心有戚戚的民国才女,笔下的爱情观,不但常让她把掉落胸口的饭粒,误认为是「白玫瑰」,也常让让她在打死墙上的蚊子后,故意留下像「红玫瑰」般的一抹蚊子血!
　　近几痴狂的陷入书中人物的结果,就是曾与一个还颇有好感的男士交往时,她一时兴起告诉这个男士「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是个多让自己心醉的人物,还有「贾宝玉」,「薛宝钗」及身兼宝玉与黛玉于一身的「秦可儿」.这些令人痴醉迷离的女性,心理是多么复杂,感情有多么多面时,…她原本以为说完后,该获得的;就算不是惊天动地的,两人相见恨晚.但至少也应是,能让对方心响往之的动人演说!
　　但没想到对方听完后,只是告诉她饿了想吃「麦当劳」然后就在她还没过神时,就强拉着她到那个喧嚣震天的环境坐定后,告诉她人生志愿是想当「比尔盖兹」!天呀!...「比尔盖兹」!唉!...这些男人…;「只会说的一嘴大事业,但真要做,跟本什么都做不了!」她有点感概似的叹气;就算他们当不成「曹雪芹」,但如真的有「比尔盖兹」能耐的百分之一,她都可以不再那么「红楼梦」,认认真真的找个人嫁了!
　　所以就在几次这般牛头不对马嘴的荒诞相亲后,她有点信心动摇般觉得,女子是不是真得该无才便是德!自己要是只是个斗大字也不认得的乡下人,是不是反可以幸福的做着,能成为「比尔盖兹」夫人的美梦
　　但时光的快速流逝,让她也不自觉得有点慌张,觉得不能再这么孤独的过日子了.虽然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宁缺勿滥的想法,但举目望去,「麦当劳」的数量早已超过卖「红楼梦」的书局,有一度她似乎想放弃原本的坚持了!
　　但很巧的,在一次与朋友的聚会中,无意中听大家谈起有个水平不错的「交友网」.一谈起这个网站,聚会彷佛像忽然炸了锅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的好不热络.看着朋友闺蜜们,诉说的那幅口沫横飞的发情模样,彷佛这个交友网上的男人,个个是情种,人人是才子.所以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聚会结束回家后,她就立即注册上了这个「交友网」,并给自己取了个颇有红楼味的睨称「湘云」!
　　网络的对像选择似乎比较宽广,所以在内心的深处,她还是希望能遇上一个,能与自己相知相惜的伴侣,就算不一定能遇上懂「红楼梦」的人,但至少可以把连「湘云」都不知是谁的人排除!”至少;我应该找一个与我有共同文学好的人吧!”;她不禁自言自语的期盼…而日子就在一开始的兴奋期待中慢慢渡过…
　　但很令人失望的;虽然陆陆续续有一些网友与她接触,但只要一谈到深处,谈到文化,谈到「红楼梦」.不是对方的文化程度太过好笑,就是对方从此如海上神仙般消失不见!在又一次与网友接触的失望后,她决定再也不要在把时间,浪费在与自己毫无交集的人身上.于是把自己资料上的自我介绍,改了内容.把原本写的很大众的「愿得一人,终生相伴.携子之手,与子偕老…」等内容,改成了「红楼梦」中描叙「林黛玉」的诗;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袖,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唉!..写完后,她叹了一口气,「...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我的寂寞难道真得无人可诉,只能孤独的「倦倚西风直到夜昏!」
　　但没想到就在她自怨自哀的同时,第二天打开计算机登上交友网后,收信栏居然显示有一封网友发给她的邮件.略带兴奋的打开信件后,发现回复的也是一首短诗: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这是「红楼梦」中形容「贾宝玉」的词!她虽然有点不敢置信的,认为找到了同好.但心中依然有彷佛中了奖般的喜悦.在仔细的看过发信给她的网友数据后,她觉得这个网友除了没放相片外,其他方面的条件,并没什么她不能接受的,虽然这个网友没把自己相片上传,但找到知己的兴奋感,让她主动的写信与对方连络.
　　于是这个好的开始,让原本了无生趣的日子,彷佛鲜活跳耀了起来.每日除了上下班外,最愉快的时刻,就是每日与这位网友,定时的鱼雁往返.虽然这个网友很神秘的,一直不愿给她相片,也不愿与她做计算机上的视频通话,只愿与她用电子邮件联系.但经过一段时期的与网友通信后,他觉得;对方似乎是一个心思颇为敏感细腻之人,而且文学底子不差,常能与她做学问上交流的人.
　　但唯一让她感到有点奇特之处,就是他好像很保护自己似的,对于太过隐私的对答,譬如;写信约见面或请他是否可以告知手机号码邮件传给他后,他不是忽然会长时间不回信,就是会想办法,在回信中岔开话题!”也许是身上有着太多的沧桑,所以他才这么习惯的自卑内缩!”;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后,她就这么解读着网友的神秘!
　　“也许他也是中了红楼梦的毒!”…她自言自语的说着;在一阵子密集的与网友通信后,她觉得对方像极了「红楼梦」中的「贾宝玉」,那般不健康的自恋,自卑,及弱不禁风!在相知相怜,疑情作用下,她把网友这种奇怪交往方式的原因,全部都推向了一本小说!
　　也许对方觉得自己其貌不杨,所以迟迟不愿给她相片,也许他是个出身贫寒家庭的男人,所以阮囊羞涩,不好意思约自己共进晚餐!”不过没关系”她自言自语的帮他找理由;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了解,自己是一个多么不计外表与财富的人.只要有人能与她心灵交流,只要有人可以与他一起讨论「红楼梦」!就算对方是一只癞蛤蟆,她也会豪不犹豫的献上自己的天鹅肉!....
　　在一个突如其来,接到警局打来的电话时,离下班虽还一段时间,但警察在电话中告知他的事情,却让她感到大惑不解…;什么叫做…「破获网络诈骗,请她协助办案」…在匆匆请了假,赶到警局前,她还不知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警局后,警方告知她,因破获了一个网络诈骗集团,查到了不少被害人的数据,而她就是在众多的数据中,被骗的其中之一.于是才请她来局里协助调查,并做笔录!
　　一剎时的震惊茫然之后,她开始与警方争得面红耳赤,说自己是个律师,绝不可能被网络歹徒诈骗.正与警方说不清时,网络警察及时提供了一份汇款明细,看到自己的名字,及汇款金额清楚的显现在上面后, 不但让她哑口无言,还让觉得她惊骇莫明!”原来他真是个骗子!!”…她开始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这阵子的网络爱恋,只是遇上了一个骗子!
　　这个消息不但让他猝不及防,而且也让她这阵子好不容易,建立起对一个人的信任眷恋,一时之间,被撞的粉碎!虽然仅存的一丝自尊与不舍,让她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警方的犯案事实说明,却再度把她推入了苦痛的深渊.
　　一个月前她的网友写了两封信告诉她,说他上班的工厂忽然倒闭,那是网友仅有的收入来源,所以网友的生活一剎那落入了困顿,而且因是工厂的劳工阶层,没什么朋友,所以举目无亲走投无路下,希望她能暂伸援手,让他渡过难关!
　　在收到网友这两封求援信后,他才知道原来网友只是一个工厂低阶干部,爱好文学但收入不高,也就是那晚的这两封信,让他忽然想起了她爱不释卷的「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穷途潦倒的一生.每当她读到「曹雪芹」一生受尽了厄运的折磨,历经坎坷,穷愁着书,一身的才气,却落个饥寒交迫,贫困而死的下场.不但常让她一掬同情泪,也让许多后世的读者,为这位旷世才子的英雄末路,感到扼腕叹息.
　　也许就是这般的移情作用,把对方想象成了现代「曹雪芹」.她豪不犹豫的,汇给了网友向她求援的金钱数字,虽然在汇款的那一剎那,「可能被骗」的想法曾出现在她的脑中,但那彷佛只是灵光乍现的一闪而过,因为就算被骗,至少也是被一个懂「红楼梦」的男人骗!被这样的男人骗;她觉得值得!
　　在签完笔录后,警方告诉她,歹徒已捉到,诈骗的赃款也已扣住,等起诉判刑后,她被骗的金额就会如数归还!...”什么!..人捉到了!”惊讶中;她有点不知该高兴还是悲哀的情绪!…”是的!”现就坐在那排椅子上,先铐在那里,等下就要关进看守所!...
　　警方漫不经心的回答,反让她低迷的情绪,一下高涨了起来!..”那一个...坐在那里”...她语气已有点因激动而颤抖;但随着警方手指的方向望去,反望出了她一脸狐疑,…
　　“就是那坐在那的左边第三个!”警方斩钉截铁的语气虽不容质疑,”但;”...她有点怯懦的说;…那个是女人呀!”是女人呀!”警方面无表情的说;”她在网络上假扮男人,所以你应该也是被她骗了”!
　　“什么!你说什么!”一剎时…!一阵重击, 再度袭击她的心头!她觉得有点天旋地转!就在快站不住脚时,一丝丝的清醒扶住了她!...
　　原来她是个女人!! …难怪..难怪…!她自言自语的说着 ;原来所有的敏感细腻,所有的自卑自怜,所有的能与自己的心灵共鸣,只因为,原来她也是个读过「红楼梦」的女人!....
　　她原本想上前当面问清楚, 在过去的日子里,这个与她那般心灵相通,呼吸与共的「女人」,倒底有何本事,可以让她如此痴醉迷离,无怨无悔!但当她接近对方,看到对方那份虽然犯罪,却毫无畏缩愧疚的眼神后.她似乎明白,什么都不用说了!因为就算揭穿了事实又如何!自己只是对方利用过的一个工具,这样的事,只能当做了一场梦,只是梦醒时,是这般的让人不堪难受!
　　她只记得自己是近乎崩溃的奔离警局,一路上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快速向前奔跑,因为她只想赶快回家,赶快逃离这一切!她明天就递辞呈,因为这个庞大复杂的都市,她是再也无法待下去了!....
　　…傍晚的大街人潮汹涌,车水马龙,一阵小小的骚动后,很快就被一波波的人潮淹没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