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嘶鸣（番外元城莲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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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林家，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我讨厌林家的人，每一个人。
讨厌，甚至憎恶。
在父亲死后，我跟随叔父，除掉林家，杀掉那里的每一个人。我相信只要他们死了，我就可以释放所有的恨，可事实上……没有用。我仍记然得母亲离开人世的时候父亲的冷漠，仍然记得父亲的怯懦和愚蠢，仍然记得我不幸的命运，仍然记得，那么清晰地记得……关于那个人的全部。
我母亲在我8岁那年离开的，那是我第一次懂得痛不欲生的感觉。在那天我失去了挚爱的母亲，也重新认识了我冷酷无情的父亲，那个甚至没有出席母亲葬礼的父亲。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和城荩相依为命，过着既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的生活，尽管我的父亲还健康地活着。其实我长大以后，开始明白了或许死亡对于母亲来说是种解脱，不管是对受病痛折磨的身体还是对饱受创伤的心灵来说。
母亲是个美人痞子，却体弱多病。在我的记忆中，她总是躺在屋子里幽幽地看着窗外，然后回首问我和城荩，父亲最近在做些什么是否安好，得到答案之后又将视线转回窗外。婶婶生了一个女孩儿，我们的表妹——莹。年幼无知的我和城荩就开始吵着母亲也给我们添个妹妹，说着那样该有多好之类的话。而那时的母亲总是若有所思，沉默不语。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生活中总有太多禁锢，太多不该问的人和事。现在回想起来，我并不觉得那时候幸福，尽管有母亲的日子应该是幸福而甜美的。
甜美，合适么？我不得而知，可我想不到更好的词汇来形容了。
说到父亲，这个男人并没有给我留下多少印象，毕竟我们很少见面，不论是刻意还是无意的。在母亲去世的第三年的一个冬夜，他也离开了。关于他的死，我并没有什么想法，甚至没有猜疑或思考过他突然死去的原因。我更愿意相信是天神召回他的灵魂去陪伴我可怜的母亲，所以我没有哀伤，甚至觉得高兴，好像某个该死的人终于死了。不过显然城荩的想法和我的不同，因为父亲死的时候，他哭得好像要把眼泪流干似的。那一刻我意识到他是多么可爱而单纯，但这也意味著我的亲弟弟今后的路注定是与我的不同了。
与父亲不同，叔父很喜欢我们，也很喜欢和我们在一起。他会抽出时间和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在很小的时候我甚至会幻想如果他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但后来我知道这想法是多么地愚蠢。和城荩比起来，叔父更喜欢我，我猜原因是他觉得我更像他，可这绝不是我选择跟随他的理由，我的理由更加单纯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和叔父的目的来的不谋而合，那就是除掉林家的全部。
我杀人无数，沾满鲜血的双手让我背弃了灵魂和失去了正常人类的情感，可我竟然还是无法那些愚蠢的过去，那些日日夜夜自己曾怎样渴望父母的抚慰，怎样愚蠢地相信父亲是爱着母亲的，怎样为他忽略母亲找尽理由，甚至去求他探望重病的母亲。而他终究没有踏进过母亲的房间，没有看望过那个等待了他十年的女人的房间。哪怕母亲的双眼就那样沉沉地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过。我没哭，因为这本就不关我的事，那是一个可怜的女人的故事，只不过她是我的母亲罢了。
我没有被打垮，直到母亲出殡的那天。有一瞬间我怀疑我看错了——父亲靠在一个男人怀里，而那男子环住父亲的腰，轻吻他的头发。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那男子是林家的掌门林尚罂，更加不敢相信在他怀里的人竟是自己的父亲。可惜现实并没有给我喘息的余地，原来他真的是他的爱人，一直都是——在我去质问叔父的时得到的答案。
看着母亲的遗体在烈火中化成灰烬，我流泪了，可我很快地擦干了，拥紧身边的城荩。
母亲走后不到一年，林尚罂便开始明目张胆地出入我家，甚至携带家眷。他们惬意地喝茶，愉悦地谈天，好像我母亲的逝去正好抹去了他们之间的隔阂。每次看到那画面，我都想用刀直直地插入林尚罂的心脏，让他也体味下我母亲遭受过的痛苦。只要我闭上双眼，就会想到那两个拥在一起的男人，想到我可怜的母亲。
那痛苦令我疯狂。我憎恨这个世界，决定与这个世界为敌。只要是挡在我前方的，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开始了我的计划，一个关于复仇、除掉林家的计划。我强迫自己忘记有多少次为了练剑拒绝和亲弟弟城荩一起玩耍，忘记有多少次为了得到叔父的信任而沾染鲜血，忘记有多少次为了除去梦中关于他的影像而烂醉如泥。
都不记得了……不想记得了……不能记得了……
我是幸运的。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
一切是那么的顺利。
父亲死了。林家家破人亡了。我成为继承人了。
挡在我身前的所有人我都除掉了，哪怕是几岁的孩子，七老八十的老叟。只要妨碍我的人，我都没有放过。
除了——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元城莲！
“啊——！”
我再次被吓醒了。又是关于他的梦，又是那张令我魂牵梦绕的脸孔，又是那双想要将我撕毁的眼神。
“主子，您要不要喝水，或是冲个凉？”
“不需要。你下去吧。”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我因同一个梦而惊醒了。我不是有感情的人，因为我曾经毁了那么多无辜的生灵。但关于他的记忆总是会出现，而且每一次出现都要了我的命，无论我喝多少酒吃多少药付出怎样的代价与澈交换。
“哥，林叔父来家里串门了！”
“……是么？”
“是啊！这次还来了两个弟弟，我们正好可以一起——”
“我不去。”
“哥……？”
“你去玩罢，我还有些书要看。”
我放下手中的书，望着城荩落寞地离开。我知道我的话重了，也知道这些和那两个孩子无关，只可惜他们是林家的人。只要是林家的人，我就不想看见，一个都不。可惜我不能让城荩知道缘由，我受不了我的弟弟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承受父亲为了那个男人而冷落自己母亲的事实。
我看不下去书了，一眼都看不下。烦躁的思绪让我无法安稳的坐在屋子里面，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否则我会闷死。
莹的宅子后面就是后花园了，我猜他们一定是在那里。想到这儿，我立即从屋子的后门出去，打算避开那鬼地方躲起来。可就在我走出后门的时候，发现一个男孩正好站在我的面前。乌黑的长发被一条皮绳绑在颈项右侧，宽松的白色T恤衬着他清瘦的身体。他四处张望着，好像迷了路似的，突然他也看见了我，开心的朝我走过来。我第一次看见那么美丽的眼眸，那么明澈而闪亮，微卷的长睫毛下灵动的眼珠紧紧地盯住我，丝毫没有怯懦，好像这里的异客是我。
“你好！我叫林天舞。”
该死的林家人。这是我的第一想法。
“这是我第一次来元家，你能带我逛逛吗？”
“不能。”
他的眼睛弯成弧线，脸上漾起好看的笑。我发誓那一秒我的脑子里完全是空白的。
“那随便带我去哪儿吧。”
那时我初见他，叫林天舞的男孩。对我来说他是那么特别，像是外星球来的异类。和阴郁的我不同，他拥有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和湖水般明澈的眼睛。那时的我甚至认为倘若能一直和他在一起，感受着他春天般温暖的存在，我心中的雪山总有一天是可以融化的。
在西苑宫的墙垣上，我们静静地坐着。其实我没指望他能跟得上我的脚步，更不认为他会一直跟着我，可他真的跟来了。而且，令我吃惊的是，他的轻功好极了，毫不费力地跳上了比他高3倍的高墙。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以为他会生气，然后离开的。那是最好，因为那样我就不必逼迫自己说出伤人的话，只需要在这里静静地舔舐伤口就好了。
“我是林尚罂的儿子哦。”
“你是他儿子，我就该告诉你我是谁吗？”
他看着我，轻轻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既然我是林家的少爷怎么可能不知道元家的两位少爷的大名呢，莲？”
我愣住了，几秒后，转过头继续沉默，尽管心里有好多疑问想要求证，像是，他是怎么分清我和荩的，我那该死的父亲都不一定分得开。
“吓到了吧，呵。你们的名字都那么好听……莲和荩……好听极了！唉……”他的话竟然勾得我想要听下文了。“你再听听我的名字——天，舞。怎么听都是个女孩子家的名儿，叫起来怪死了！我听说我爸妈当年是想要个女儿的，估计发现我是个儿子气得连名儿都懒得改了……这叫什么父母嘛！”
“你长得比你的名字更像个女人。”
他笑得更开心了，那一刻我差点就和他一起笑了。体内的某些神经好像可以被他牵动，让我变得不像自己。我忍着，无视那份自己无权享受的快乐，更不想它们成为拖住我复仇步伐的绊脚石。
我猜既然他能那么快乐地生活着，他一定还不知道关于自己父亲的丑事。我心中的恶魔突然出现，驱使我告诉他一切，因为那样无疑等于毁了他，那样我也许能体会到复仇的快感。可我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虽然我知道如此心慈手软早晚会为今后的大业埋下隐患。
“嘲笑够我的长相了吧。那么，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刚想质问他自己什么时候嘲笑过他的长相了，可看着夕阳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我的话被噎了回去。
“……不行吗？”
“天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从这儿下去，沿着围墙向东走经过弘芸庭继续向南走，从北门进去就到了他们所在的后花园。”
我一边说一边从高处比划着。
“我找不到。”
“怎么会？你好好看着，就从那儿出去——”
我在干什么，积极地为人指路？我是怕他走丢吗？他丢不丢关我什么事呢？
“……怎么不说了？”
“随便吧。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我撂下胳膊，俯首说着。
“我就想和你坐在这儿，这儿挺好。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无聊的茶会里逃出来，你居然要我回去，我才没疯呢！”
“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话一出口我又后悔了。
“那里太没趣了，因为我不喜欢你父亲，不喜欢你二叔，更不喜欢你的弟弟妹妹。”
看他的表情好像在说笑又好像很认真。
“……为什么？”
“你指什么？”
“你知道的，为什么讨厌他们？”
“我不知道……”
“不可能。”
“好吧。我不喜欢你父亲的原因是他对我们的态度，我觉得他热情地有点过头了。至于你二叔，态度正好相反，就像个冷冰冰的大石头，所以我也不喜欢。你妹妹真是漂亮极了，只可惜脾气太差，而且高傲的很，我最讨厌这样的女孩子了。至于你弟弟嘛……”
“怎样？”
“虽然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但你们完全不同，他太粘人了。”
我不敢相信，他第一次来我家就能如此透彻察觉我家人的特点。
“所以，你就想当然地认为我是莲了？”
“嗯，嗯。”他开心地点头，还挺骄傲的样子。“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莲。”
“怎么会——”
理智终于帮我叫停了，我尴尬地住了嘴。
“真的！好啦，该你回答我了。”
“我干嘛要回答你？”
“因为刚刚你问了我这么问题，我都回答了啊。”
“那又怎样。”
不用看我也知道他生气了，胸脯上下起伏着，像只被人激怒的小猫。我也觉得有点过分了，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下，天舞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扯下高墙狠狠地摔到地上，然后他也跳了下来。突然他“噗”的一声笑了，而我终于没控制住，也跟着笑了出来。只是多亏他这么一摔，我后背疼得要死。
“送我出去吧。”
我刚要开口，他立即瞪着我开口了：“不想再被摔一次就别拒绝我。”
说实话，我很惊讶他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的巨大力量。不过令我更惊讶的是我自己，若是在以前，我该有所戒备的，怎么可能被人这么轻易的钻了空子。
“走吧，我带你出去。在这期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轻轻地揉揉肩膀，径自往前走着。不知为什么心里竟然挺高兴，我想自己一定是被摔疯了。他跟了上来，默不出声。我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听懂了我刚刚让他随便问的话。
“你为什么带我来你母亲的宫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母亲的宫殿？”
“你母亲叫岳西苑，这我还是知道的……”
“怎么又变成我回答你了？！我刚刚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我没有。是你自己跟来的。”
“那你为什么来呢？”
“这不关你的事。”
“……好吧。那为什么不好好修修你母亲的宫殿呢？那些墙壁破损的很厉害，而且房子也很就没人打扫的样子。我以为既然你和元伯伯那么思念她，会好好地——”
“只有我一个人思念而已！”我控制不住，冲他大喊出来。
“莲……？”
“我父亲本来要重新维修这宫殿的，可我不同意，我要让他记得我死去的母亲就和这宫殿一样，是被遗忘的，被抛弃的。不要以为她死了，给她修了漂亮的坟墓就可以弥补他曾经犯过的错！”
我以为我激动的话会吓到天舞的，可他非但没有害怕，甚至连惊讶都没有。他靠向我，轻轻地抱住了我，而我的身体完全僵硬了，连推开他的能力都没有。不一会儿他松开了我的身体，看着我微微笑了。自从母亲离开，我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我不敢相信，伤害母亲最深的林尚罂竟有一个带给我希望的儿子。
“天舞！！”
一个少年在看到我们立即跑了过来。不知为什么，我竟对他有种莫名的反感。
“你去哪儿了？老爷担心死了，我也是。”
“我没事啦，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来给你介绍，这是元家大公子元城莲，就是他送我回来的。”
“莲，这是林井锡，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哼，我暗自嗤笑这可爱的称呼。
“你好。”
我本不打算理会天舞的开场白的，因为那些根本毫无意义。但我还是点头示意了一下，接着朝着父亲的方向走去。
“莲，快来见林伯伯。”
我朝林尚罂轻轻鞠躬，望着他令人厌恶的脸的时候，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挺住，绝对不能做出不理智的傻事。
“莲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都快赶上你爹高了。听你爹说霜降那天你就11岁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上次见还是个小孩儿呢，这一晃儿已经2，3年了。”
我父亲开心地附和着，那副样子恶心极了，真不敢相信我们元家的当家竟是这么一副样子。或许我的叔父更适合继承元家的，起码他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而抛弃我的母亲……不会的。
天色全黑的时候，我们送走了林家一行。说实话我没想到父亲会让林尚罂离开的，不过这样也好，起码我就可以睡个好觉，而不需要考虑是不是该去床上把他俩都杀了。可心里的某个角落竟也有些失落，关于林天舞。我一个人躺在房间里，脑子里竟出现了林天舞抱我的画面。我竟然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他吐露我埋藏在心里的对父亲的愤怒。除了城荩和死去的母亲，我不曾相信任何人的，甚至是我的父亲，叔父，还有喜欢我的莹。
天亮了。
令我恐惧的夜晚终于过去了，我可以不去想念林天舞了吧。太痛苦了，我不能再沉迷于过去了。
直到我发现叔父的阴谋，直到拥抱着城荩冰冷的尸体，我才明白。现在的我是在孤军奋战，没有人是真心地待我，而我唯一的真心也随着对天舞的背叛而灰飞烟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嘶鸣（番外元城莲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