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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流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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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纤纤伸手拢起被风吹散的长发,轻薄的白纱裙在风中摇曳,爱笑的眸冰寒死寂,雪白的俏脸透着深深的绝望。“这里,那一天,就在这里,他亲手端来的参汤,砒霜味重的老远都能闻出来。你说,他是不是很笨,明知道我自幼学医,还用这么差劲的毒。”泪珠如断线的珠子不断的落下,摸一把满脸的潮湿,纤纤凄凉地大笑“傻啊,真傻。明知是毒,我还心甘情愿地喝下去。只因那一日是我们十八岁的生日,不是我死就是他死。那么难喝的参汤,我还生怕自已喝得不多死得不透。聂庸,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第一次从纤纤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聂庸却恨不得让自己聋了双耳,那哪里是诉说,分明是泣血的吟唱。
“傻啊,眼见着一向沉稳冷厉的他脸色大变,不顾尊严的泪如雨下,我竟然心软的求他代我好好活下去,我求他忘记我,好好地活着,好好待嫂嫂,好好照顾家业,好好的侍奉父母终老。他,做的可真是好。”纤纤咬牙切齿“不几年,聂家富甲一方,他再也不屑住在这里,带着三妻四妾搬离,独留我一人与残花相伴,苦苦盼他出现,他却几十年不归,到死也不肯再回老宅。庸,你说,我不该恨吗?”纤纤已是涕泪满面“他可对得起我?你说,他临死之时可还记得他还有一个宁愿死去换他独活的双生妹子吗?他冷情如斯,几十年不来看我一眼也就罢了,竟是连死也不肯进祖坟,独留我一人孤零零地飘荡。我们同胎双生,如彼此半身,他不肯来,我亦无法投胎。庸,你说,他怎生得这般冷硬的心肠。”声声责问划破长空,好似那人就在眼前,一声声喊出数十年的隐忍委屈,小小的身躯颤抖如风中的残叶。
“纤纤——。”眼着纤纤,聂庸心碎欲裂。何苦要挑破纤纤的梦呢,聂庸苦笑地自责,自己还是太心急了。若不是怕明日过后自己生死难料,怕纤纤在这后园再无人相伴,又何苦去戳破她的心结呢。纤纤啊纤纤,这世上自己唯一的朋友,你让我死亦无法放心啊。这般痴傻的你还要这样绝望地等候多久呢,让你流泪的那人他当真是该死。那个让你对着我声声唤着流云的人,值得你如此吗?聂庸怅然,纵然是魂也掩盖不住纤纤身上的绝代风华,幼时的自己还曾傻傻地当她是神仙姐姐呢。摇头无奈地笑着,活泼灵动的纤纤,凄切哀婉的纤纤,甚至是悲苦怨恨的纤纤都依然是美的不沾一丝尘埃,这清灵水秀的小人儿的双生哥哥,不知该是怎样的绝世人物吧。
这心中的怅然若失为的是哪般,谁又能说清这心中酸涩难懂又是为何啊。
夜深露生,背心汗浸,遍体生寒。唯有那双望向纤纤的双眸清冷依旧,温柔依旧。
“流云,流云,流云——。”聂庸猛然想起什么,急切地抓住纤纤大叫道“纤纤,你说流云至死不回祖宅,不进祖坟是吗?”
眼见纤纤点头。
“难道是他,莫非是他,原来是他——。”聂庸踉跄后退,脸上忽悲忽喜,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深深的惊叹“竟然会是他。”
“他怎行了?”口口声声怨恨的纤纤咋见聂庸如此,还是忍耐不住对那人的牵挂,忍耐不住追问道。
“来吧,纤纤。”半晌,聂庸伸出手,长出一口气“若那人真的是他,你可生生冤死他了。”
“他倒底如何了?”纤纤急怒。
“应该是他没错,聂家有史以来第一位生时不住祖宅,死亦不入祖庙,把聂家带入巅峰,却恨聂家入骨的家主除了他还会有谁。”想起倍受争议,却偏偏让后世子孙无法超越的人,聂庸想往有之,崇敬有之,更多却是感同身受的同情。不由感叹,世人哪知那般才华盖世,风华无双的他,竟是生死两难,终此一生未偿所愿。苦,如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罢罢罢,我就如了他的愿吧。
聂庸不肯多言,牵起纤纤的手径自向后山走去。
走进后山半山坡的聂家墓园,一座座静卧的坟墓里躺着的是聂家迁到香港的十三代子孙,整整十三代,只除了那个离经叛道的第八代家主。
纵然时间已走到了二十一世纪,聂家还依然保持了古早的传统,死后魂归祖坟,生者遵制守护,占了半边山坡的聂氏祖坟排列严谨有序,一如他的家风。
跪下行了祭祖时才会行的大礼,聂庸一脸肃穆:“聂家第十四代孙聂庸打扰各位先祖安眠,还请先祖恕罪。
“聂庸。”纤纤不耐地唤道。从聂庸点破的那一刻起,她再也不肯喊他那个名字。
聂庸不理纤纤的急燥,再三告罪后才起身。
纤纤跺脚冷哼,转身欲走。
“就算他不在这里,你也该拜一拜这里躺着的列祖列宗才是。”聂庸不住地摇头“你的毛燥生时害他悔恨半世,死后亦不能让他安心吗?”
“你,你胡说什么。”纤纤颤声相责,死死咬住的下唇泛白,满面凄苦悲愤。
聂庸心中抽痛,终是不忍,掩住眼中的复杂,上前握住那冰凉玉手,放缓神情,柔声说道:“纤纤,是我说错话,别生我的气好吗。已知死期,我心中乱得很。不说这些了,你恐怕不曾好好地看过祖坟吧。来,今日我领你一一看过。”
纤纤难得乖巧地让他牵着手,慢慢一府坟一坟地走过。月光下,一人一鬼,相伴而行,竟是出奇的和谐。
还好聂氏子嗣不昌,十三代下来,整个墓园也不过一百二十三座坟墓。月影西斜之时,聂庸重回墓园入口。
纤纤疑惑地看着他。
“你还是不懂吗?”聂庸一路走下来,心情稍平,敛去不应属于他的激烈,负手而立淡然轻笑:“真真可怜了他的一片心意。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纤纤啊纤纤,倒底是他负你多些,还是你累他多些呢。我若是他,只怕躺在棺材里也要跳起来吐血三斗啊。”说到后来,语带调笑,不知是爱怜多些还是羡慕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