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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想飞的白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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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粼粼,倒映着河面上一群骄傲的白鹭,它们自由翱翔与山水之间,潇洒而又美丽,除了那一只会飞却不想飞的小鹭,独自在岸边徘徊。
它小心地伸出两侧的翅膀,缓缓向水中看去。左边是丰盈修长的白羽毛,而右边是深黄色,像烟熏过似的。小白鹭总以为会有奇迹,它转过头看着长短不对称,颜色也不对称的飞羽,心就像被揪了一下,难过地想哭。唉,还以为会好的。它用喙小心地碰触着发黄的飞羽,感觉比前两天更槽糕,或许已经脆弱地经不起一点风雨了。这可怎么办?它本来就没有朋友,现在这个样子更不会有朋友,连遗世独立的资本都没有了。
小鹭颓丧着收起双翅,耷拉着脑袋,只有等这里嬉戏的伙伴都走了,它才好出来填饱肚子。之前,它可以不用拖着难看的翅膀去捉鱼,母亲会体谅它,照顾它。可是,现在连母亲都受不了自己整天萎靡的样子,出去了几天都没回来,或许它不会回来了吧,小鹭心想。
下雨了,河面上的白鹭们才匆匆回到芦苇里的家,它们聚集在一起相互取暖、梳理羽毛,还有专门的白鹭为伙伴们放哨。小鹭淋着雨,空着肚子回到了崖壁的山洞里。母亲走之前,在这里给小鹭搭了一个很大的巢,用了很多柔软的叶子和枯草。这个不大不小的山洞很隐蔽,也很冷。
第二天,小鹭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发现芦苇里的伙伴还没有醒,立马连跳带飞地从崖上下来,尽量不展开自己的右翅。它想,宁可死也不要让别人发现它丑陋的翅膀。
岸边小舟里的人刚好出来,正准备打渔,却发现了颓靡的小鹭在岩石上艰难地行走。自从在这面水域谋生以来,他见过不少白鹭,都是振鹭于飞,于彼西雍,一派高洁。可是这一只尤为不同,他小心地蹲下来,静静地望着它。
来到岸边,它再次闭上双眼,待双翅展开后又睁开,黄色的飞羽仍旧扎眼。小鹭尝试着活动右翅,疼痛依旧。看来那场灾难带来的痕迹会伴随它一辈子,可是,为什么要让自己最引以为傲、最不可或缺的翅膀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一个闪念从脑海里飞过,它开始害怕飞翔,害怕飞羽会在飞翔中折断,害怕别的白鹭会嘲笑它,欺负他。小鹭只好啄食岸边水生植物的茎秆,还好,它们不难吃,而且不用飞就能吃到。其实这时候,它吃鱼也一样索然无味。它吃饱了,徐徐地转身,艰难地回到了山洞里,继续等待。没有太多的事可以做,因为对于它们,什么事都要靠翅膀来完成,它不想飞了。
好奇于白鹭的行为,年轻的渔夫百思不得其解,回过神来,只好一笑了之,继而又悠悠地划着白篷船,向远方的炊烟和码头驶去。
一天又一天,它只用纤细瘦弱的双脚独自游荡在河边,它想等母亲回来。这世上,或许就只有母亲会同情它吧。
有一天,它从岩石上摔了下来,一只飞鸟落到这种田地,除了自己也没谁了,它想。脚摔伤了,暂时不能走路了,怎么办?白鹭趴在肮脏的岸边,羽毛被污泥蹭得十分难看,它挣扎了好多次,仍旧不肯展开翅膀。
躺在冰冷的岸边,小鹭望着芦苇荡里嬉笑打闹的同伴,开始回忆,开始后悔,为什么在那场灾难发生前,不好好珍惜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为什么不和同类一起在河面上飞翔,为什么要那么清高,始终觉得靠自己的力量可以过得很好。又是不是没有了母亲的关爱,它才会觉得朋友的重要?是不是自己错过了很多本该美好的过去?
傍晚,渔夫来了,来得那么及时,在白鹭快要失去生存的信心的时候来了。“又是你。”渔夫看着小鹭受伤的右翅,认出了它。
渔夫抱起脏兮兮的小鹭,用布蘸了清水帮它把脸上的污泥擦去。折腾了一天,已精疲力尽的小鹭睁眼一瞧,顿时显得格外不安,它想了那次不幸,就是他们,人,可怕的人,罪魁祸首,始作俑者!它使出最后的气力,狠狠地啃啄渔夫的肩膀,吓了他一跳,却没有放开双手。
白鹭清醒了过来,赫然发现自己正躺在舟内,旁边有两条小鱼。它不想吃,也不打算跑。无所谓,反正自己也失去了作为一只飞鸟的尊严和能力,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怎么不吃啊?”渔夫从布帘后进来,看着萎靡不振的小鹭,生气地问,“难道你想……。”他把半句话咽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出小舟,因为跟动物说话实在是太傻了。
小鹭听不懂渔夫在说什么,视死如归地看着摇曳的烛火,一动不动,心里充满了恨意,恨一切不能重来,恨上天不让羽毛重生,更恨人又把自己捉弄了一次。不行,要请求同伴的援助,得保存实力。小鹭转念一想,撑起身子,把渔夫给的食物吞进了脖颈。
从早晨开始,小鹭只要一看到同伴,就会在小舟外面长啸哀鸣,这是它这辈子第一次请求帮助,或许是真的太害怕了,害怕翅膀再次受到人的伤害,要不是落入了渔夫的手里,它宁可死去也不会张嘴求救。
很久,没有同伴的回应。小鹭蜷缩起来,把头深深地埋进翅膀里。
“让我看看你的翅膀吧。”晌午,湍急的河水让小舟不停地摇晃。渔夫坐在船上,看着身边无精打采的白鹭说道,“会好的。我问过了,你要耐心。”
渔夫说完,小心翼翼地抱起小鹭,刚一翻看它的右翅,他又被啄伤了,疼得哇哇大叫。没想手一松,小鹭意外落入了水中。碧绿的河水里,小鹭出于本能展开了翅膀,奋力地向上游去,刹那间,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右侧传来,好像是什么断了。它也不顾不了那么多了,使出全力向水面上的小舟游去。哪曾想“扑通”一声,渔夫也跳了下来,三两下找到了小鹭,把它救上了河岸。
“你的羽毛怎么了?”深夜,他看着小鹭脱落下来的几根熏得发黄的飞羽,问道。白鹭预料到了,它感觉长久的疼痛仿佛在水里结束了,它不疼了,但是再也不能飞了,长痛不如短痛,它不再抱有期望,这样很好。
年轻人手臂上绑着一条鲜血染红的白布,它觉得渔夫是个好人,至少不同于那些人。“这样可以吗?不行,我要再去问问。”渔夫没有打骂白鹭,更没有扔下它不管,收好小鹭掉落的羽毛,赶忙划着小舟向码头驶去。
“就是它,小娃说的就是它。”兽医张说道,“谢谢你了,这样也不必我动手医治了,飞羽会慢慢长齐的。”药铺里,渔夫笑着说道:“你怎么认定就是它?”
“哎,这羽毛变成这个样子,都怪我,把麻沸散拿给小娃,结果他竟想出对白鹭做这种事。万幸的是它还活着,翅膀也没有大碍。”
“他们对它做了什么?”渔夫阴沉了脸,追问。
“其实也不是故意的,他们就是用烟熏了它一阵,想看看能不能抵消麻醉的药力,结果不小心让它的右翅受了伤。”
“你也算是有良心,让我寻找这只白鹭,不过小娃这么做会被人瞧不起的。老刘你好好管管吧。”渔夫抱起白鹭就要出去。
“你不用照顾它,它的腿伤已经好了,倒是你的胳膊……”“好几回它差点就死了,你和小娃都不知道吧。”渔夫愤愤地走了。
离开码头,渔夫把白鹭抱回舟中,很奇怪,它变得十分乖顺,为什么没有羽毛还这么听话呢?难道连反抗自卫的心情都没有了?
“你会好起来的。可是现在放你走,你又得吃草根,那怎么可以?”渔夫习惯了对这只白鹭说话,即使他们不能交流。是的,他不再觉得和动物说话是件愚蠢的事。
一个月又一个月,小鹭对翅膀不再抱有幻想,也不知道奇迹就要发生。它对渔夫的感觉变得像亲人,他和母亲一样,即使自己一蹶不振,也愿意和它朝夕相处,无微不至地照顾它。可是,渔夫越是这样,它就越是颓废。小鹭觉得自己很没用,很丑,很讨人嫌。它甚至希望渔夫抛弃自己。
渔夫的心情也异常复杂,这只白鹭不知道自己可以再次飞翔,整天躺在小舟里一动不动。它没有逃跑固然很好,但是不是意味着它对生命失去了信心?羽毛要是长好了,它会不会仍旧萎靡消极?这一年,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悲伤的情绪,而且还是从一只白鹭身上得来的体会。
开春,白鹭的翅膀已经完全复原,渔夫翻看它的右翅后高兴地手舞足蹈,高兴了好一会儿。小鹭不知道这个人在高兴什么,走到船沿趴了下来,把喙放进河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练习捉鱼的动作。他又难过了,它要是知道了自己的状况,会不会立马飞走?
渔夫突然有些舍不得,转念一想,自己真是异想天开,就算自己舍不得,它也始终是一只翱翔天际的白鹭,遗世独立的山灵。作为一个人,他最最珍贵的东西,不也是自由和自尊吗?
“你可以飞了。”年轻人把白鹭的右翅展开,对它说道。然而小鹭自从失去了飞羽,再也不敢看它的右翅。它更不清楚渔夫想表达什么,以为只是他对自己参差不齐的羽毛好奇而已。
“扑通”,渔夫跳进进了河水,任由水面漫过他的头发。
一瞬间,小鹭想也没想就飞了过去,它要救这个年轻人。
然而它都忘记渔夫是会游泳的。白鹭被渔夫骗了,它看着在水里欢呼雀跃的人,惊奇于自己重获新生,可以展翅飞翔的新生,它抑制不住喜悦,在河面上、芦苇里、山崖上盘旋了一圈两圈三圈,还不够啊。它停了下来,在渔夫的肩膀上站立着,久久不肯离开。
渔夫轻轻拍了拍小鹭的翅膀,笑着说:“不想走?我可是不会给你抓鱼的。要自食其力了。”
小鹭好像听懂了,它盘旋着飞去了山崖之上,竟把山洞里的小窝挪了下来,扔在船板上,想告诉渔夫,它已经没有亲人在身边了,唯一的朋友就是他了,它不想离开渔夫。
小鹭迈着那双纤细的脚站在小舟上,远望着水里的渔夫,仍旧一动不动,等待着。
渔夫惊呆了,他疑惑地向小舟游去,对自己的猜测不可置否。爬上船头,他看着白鹭,白鹭转过身来看着他,仿佛都明白了各自不舍的心意。动物真的是有灵性的不是吗?
“你没有朋友?我猜的对吧。”渔夫问道,“对于你,我的感觉一直都没有错。真不可思议。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的对吧?”小鹭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它觉得他的话应该是对的。对的错的又有什么关系,它已经有了一个真正的同伴。即便是再次面临生死考验,它也不会自暴自弃了。
年轻人自打那天以后,几乎每天都满载而归。白衣高人指点孤舟渔翁,还是渔翁救了白衣仙子,都成为了山里神秘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