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溟短篇集》棠雨梨雪

6、曼之春（全一章）

　　乡间的春季，依旧是满天飞白，新绿萌动。

　　作为这个村一个普通农户家的二女，叶曼却没有感受到春天的美好。

　　她在这个村里生活了十四年，在她的眼里，春天不过是枯黄的草木又绿起来的日子，与她讲解春天的美好无非是对牛弹琴。在她有记忆的时候，她就有繁重的农活要干。

　　每日，叶曼都要趁着清晨第一只鸡打鸣时起来，踏着晨曦之光，穿过一片满是浮萍的池塘，绕过几家屋舍，翻过一座小山丘，越过一条小溪，就来到她们家划分的田地，开始一天的辛苦劳作。

　　春耕秋收，叶曼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的在闲暇的时候，就喜欢追追蝴蝶，抓抓青蛙，扯扯野草，感觉一辈子只能就这样过去了。

　　叶曼还有一个哥哥，叫叶城，哥哥入城读书去了，而作为一个乡村女孩，她是没有资格读书的，家境拮据，母亲省吃俭用的给哥哥凑齐了学费，只为供哥哥上学。村里人大都觉得女孩读书没有用，年纪一到，就打发出去嫁人，还能给家里赚了份彩礼。这便是每个乡村女孩不得不服从的命运。

　　她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平淡，服从于自己应有的命运，可是，一个白衣少年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命运之轮悄然地发生了改变，她也学会了抗争。

　　叶曼爱上春天，也是从那一个人开始。

　　那天，干完了一上午的农活，到了中午，叶曼匆匆吃完带来的酸豆角与稀饭，不知为何今日的酸豆角不酸，没有平日里那中猛烈的味道。她口味很重，毕竟平日里的吃食都是粗茶淡饭，所以她更爱味道重的食物。她想了想，回去定要在泡菜坛子里多加些酸醋。不过说起来，这口味，也给她平淡的生活多填了一丝味道。

　　叶曼抬头看了看天空，此刻阳光正盛，适合在青绿的草地，浓密的树荫下午睡。

　　躺在青草地上，四周阳光晒过草地，把土壤和草叶里的水分都蒸发起来，而她在树荫下，虽感受不到阳光，却可以闻到这股混合了泥土的青草味。

　　缓缓地，困意来袭，叶曼闭上了双眼。

　　不知睡了多久，一只蝴蝶停在了她小麦色的脸颊上，弄痒了她脸庞，她不经意地打了一个喷嚏，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伸了个懒腰，叶曼抬头望了望天空，空中的太阳依旧明亮。她想着也该接着干活了，不过那只弄醒她的蝴蝶没有飞走，而是在她身边翩翩起舞，她挥手想抓住那只蝴蝶。

　　可是蝴蝶在空中飞很是灵敏，她探手了几次都没有抓到，气急败坏，这时，蝴蝶一下在朝远处飞了过去，叶曼立即跟上蝴蝶，朝蝴蝶飞舞的方向奔跑着，一边跑还一边探手抓蝴蝶。

　　叶曼气恼，这蝴蝶打扰了她的美梦，现在想抓它又抓不到，可就在这念头的一瞬间，蝴蝶飞入一个与人差不多高的矮木丛里，再也不见踪迹。

　　叶曼咬着嘴唇，皱着眉头，朝矮木丛踢了几脚，几片树叶落下，可是蝴蝶再也没有出现。

　　她其实意不在抓蝴蝶身上，只是，闲着无聊，又不想干活，索性抓抓蝴蝶打发时光，既然蝴蝶不见了，那也没有别的理由呆在这里了，还是接着回去干活才是正事，不然一天的活没有干完，阿妈又要打骂她。

　　这时，一阵风吹起，树上的叶子随风拂动，她的鬓间的碎发也跟着拂动。粗糙的衣服包裹住她纤细的身体，在风中，感觉稍不留神就会被吹倒。

　　这不，一个踉跄，踩中了一枝树根，脚一滑，整个人就像地上坐了下去。

　　“这位姑娘，你还好么？”她再抬头时，眼前依稀走出一个人，一个清秀的少年。

　　“我……我没事……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叶曼想，他肯定是从这矮木丛里走出来的，可是，他在这这里作甚？

　　“我叫柳煦，阳光和煦的煦，家在大村，我来这里……”

　　“你的右手里面是什么？”柳煦的话骤然被叶曼打断，叶曼坐在地上，抬头看到了他右手紧握，便立即问道。

　　柳煦一听，笑了笑，接着便张开手，一只蝴蝶从他手中蓦然闪现，环绕着少年的身子飞了几圈，接着飞远了，连余影都没有留下。

　　叶曼看呆了，她此刻依旧是坐在地上，阳光虽不大，却依旧刺眼，她逆着光，看着朦胧光影里少年的身影，心中一颤。

　　少年有张清秀的脸，很是俊逸，一身米白色的衣服，似乎是把被水洗过很多遍，不过依旧不妨碍他风度翩翩。在由于蝴蝶的飞舞环绕，少年柳煦更是增添了一股仙气，美不胜收。

　　叶曼在原地看呆了，还是柳煦启唇说道：“你别坐在地上了，我扶你起来吧！”

　　接着柳煦向叶曼伸出了他修长的双手，叶曼愣了愣神，最后还是把手递给了柳煦。

　　站起身后，叶曼道：“谢谢你！”

　　“没事，你是小村的吧，我在大村没有见过你，想不到过了这么些年，小村也变了样，都不像我小时候来玩的样子了。”柳煦悠悠地说道。

　　“你以前来过小村？”叶曼问道。

　　“可不呢！经常来，我还在这一片地方某个大树上刻了字，如今我想找，却已是找不到了。”

　　“多可惜啊，你刻了什么字？”叶曼也为他感到叹息。

　　“这是个秘密。”

　　“好吧，不想告诉我就算了，你来这里不会是找你很久以前刻的字吧？”叶曼脑子一转，就有不断的问题想问。

　　“是啊，我去城里读书一去就是好些年，可是依旧回忆起小时候在大村小村里玩耍的场景，就非常的怀念，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叶曼。”叶曼立即回到道。

　　“man是哪个字？”

　　“我不知道，我不识字，不过我可以画给你看。”

　　“傻瓜，字是用写的，不是用画的，”柳煦笑道。

　　听柳煦叫她傻瓜，她却也不恼，只觉得和这个少年相处，特别舒服，于是她拿起地上的树枝就开始划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的“曼”字就出现在两人眼前，柳煦含笑不语，叶曼却是得意，她觉得自己写了一个字已经非常了不起。

　　“看，我写好了。”叶曼指着地上的字说。

　　“原来是这个字啊，娥眉曼脸倾城国的曼！这个名字啊不错”

　　叶曼听了，眉头紧皱，只是不解：“柳煦哥，什么鹅鹅鹅的，你在说什么啊？”

　　柳煦哈哈大笑：“你不知道也难怪，这是一句诗，形容一个人长得特别好看。”

　　“这样啊，那我可以用它来形容你么？”叶曼好奇的问道。

　　“……”

　　“你别不说话啊，我说的是真的，你真的长得很好看。”

　　“曼，这是形容女子，你莫要这样说。”

　　“好好，我不用这句时来形容你，不过真的，我真的觉得你长得像女子一般好看。”

　　“别，别……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形容。”

　　这时，叶曼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喊她，估计是到了干活的时候，阿妈没看见她的人，便开始四处寻找，于是她说：“柳哥，我阿妈要我去干活了，以后，我可以去大村找你玩么？”

　　柳煦没有作声，没有标明自己的态度，只是沉默。

　　叶曼见他没有说话，也没做多想，反正即便他不同意，她要找他玩，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叶曼向阿妈喊声的方向疾步跑去，在阿妈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开始了一天的农活。

　　***

　　黄昏之时，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叶曼终于干完了农活，拖着一身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家。

　　阿妈已经做好饭菜，晚饭通常是一家人吃得最好的一餐，即便是这样，也不过萝卜青菜，一碗米粥，一个小面饼。

　　不过不知道为何，叶曼一回到家就看见阿妈在做肉菜，叶曼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能吃上肉！

　　当她正要问的时候，阿妈开口了：“曼儿，你哥哥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位客人，你说你哥哥逢年过节也不回来，今天总算是回来了。”

　　对于哥哥，她对他只有微薄的亲情，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的哥哥了，连他现在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又何来的感情，她并不感到喜悦，只是对那个客人感到好奇。

　　终于，哥哥与那位客人谈笑风生的走进了小屋子，叶曼一见，那位客人不正是柳煦么？

　　叶曼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俩，哥哥叶城被盯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一想，妹妹这么久没见到他，盯着他看也是正常的。

　　到是柳煦，一眼就见到了叶曼，脸上有些惊讶，却不明显。

　　到是叶曼先开了口：“哥？”

　　“妹妹，你愣着干嘛？还不给客人准备准备，已经饭点了。”叶城没有感情地说道。

　　柳煦这时候插进来：“不妨事，曼和我之前已经见过面了。”

　　“咦？你们怎么会见面？”叶城不解的问。

　　“说来话长，我们也是偶然碰见的，很巧合，不过你毕竟是他哥哥，这么使唤妹妹，不太好吧？”柳煦说道。

　　“她一个干活的，多做点事有何不可？”叶城说得很是自然。

　　这气坏了叶曼，别人家里都是哥哥照顾妹妹，怎么到了她家，倒成了妹妹伺候哥哥？

　　叶曼正欲辩解，柳煦却说：“她毕竟是你妹妹啊，我得妹妹如果还活着……”

　　说完，柳煦难过地低下了头，叶曼内心感觉到有些不适，又为柳煦感到难过，她安慰着说：“既然你和哥哥亲如兄弟，那我也是你的妹妹！”

　　“真的么？谢谢你！”柳煦脸上出现了一丝欣然，“如果我妹妹还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

　　“那我也喊你一声哥吧！”叶曼分外欣喜，她和这个俊秀的美少年也有了一丝联系，可是，他们的关系却止于这联系。叶曼的那一声哥，一语成箴。

　　柳煦要在村里呆上几天，不过他吃完饭后就回他们大村里去了。然而，柳煦待在村里的这几天，叶曼心里一直想的就是柳煦。

　　这几日，叶曼干农活时总是期待着太阳落山，这样她就可以去大村找柳煦玩，见见他，她心中总有一股冲动，就是能够再见到他俊秀的脸。

　　可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柳煦终有一日是要回城的，柳煦走的那天，天空落下了第一场春雨，叶曼心里就像着阴雨朦胧的日子，布满愁云。

　　她看着柳煦离开，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地平线，叶曼的心空洞无比，又倍感酸涩，她觉得自己平淡的一生从此有了五彩缤纷的颜色，各种味道纷至沓来。

　　她终于体会到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在那一瞬间心就长大了许多，而且叶曼的内心似乎有一种东西要冲破泥土的包裹，进而萌发成芽。

　　这是叶曼的春天，柳煦离开的日子，叶曼老是能想起那个平淡无奇的中午，那蝴蝶缠绕的身影，以及从少年口中念出的那句“娥眉曼脸倾城国”，以及少年被她说得一脸窘迫的脸，她突然爱上有蝴蝶，有少年，有诗句的春天。

　　叶曼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她要学识字，她要学会写少年的名字，学会写那句诗。

　　平静的水面一旦被动打破，就会泛起层层的涟漪，而此刻，她的心也泛起了涟漪。

　　年月一点一点过去，如飞鸿般，之后秋收，冬藏，又是一年的春天，当柳煦又一次回到乡村，他却再也没有见过叶曼，听闻叶曼在一年前就失踪了，失踪的前一天，家里少了一些钱财。

　　其实，叶曼是拿家里的钱买了去城里的车票，她想找到柳煦，可是人海茫茫，谁又能在千人万面中找到自己心上的那个人？

　　她的命运又该如何？全凭她自己的努力了，不过，有一点能够确定的是，她不会屈从于命运的安排，她即便是个女孩子，也可以在城里立住脚。

　　城里的春天虽没有乡下的好看，可是，心上又那个人在，随时都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