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染》肆月南

32、朝暮

　　未晞还和从前一样，每日去村塾教小孩们念书识字。白露则领着我重新一一学习各种药材的名字和功效，告诉我怎样诊脉，教我做一个好的大夫。
　　紫陌河的萤光，好像一直在我眼前闪烁着，所以有的时候，我会忍不住笑出声来。每当此时，白露就会奇怪地看我一眼，然后摇摇头，叫我“傻孩子”。
　　随你开心，傻孩子就傻孩子吧，我心情好，不和你计较。
　　我哼着小曲，抬着放满了蒲草的箢箕到门前的小院里准备晒，一出门就看到了住在村东头的孙大娘。她正站在篱笆外，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我放下箢箕，把两手在围裙上随便一抹，走近孙大娘，照顾她进门。
　　孙大娘对我笑笑，皱纹里满是慈祥，我最喜欢孙大娘的笑了。
　　她说：“我找未晞呢，那孩子在家吗？”
　　“大娘，他这会在村塾里呢，还要再过半个时辰才回来呢。您要是不忙别的，就先进来坐下，喝杯茶，吃着点心，等等他吧。”白露听见声响，也走出来招呼孙大娘。
　　“对啊对啊，半个时辰，很快的，大娘您先进来吧，外面风大呢。”我不太会说这样的招呼别人的话，但还是努力学着，不想给白露姐和未晞丢脸。
　　“不了，谢谢你们，我来呢，有件事，想对未晞说的，既然他不在，那也好。就拜托你们代我告诉他一声吧。”孙大娘的脸上居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她顿了顿，像在下决心，“唉，我……真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外甥女，今年十六了，最近住在我家里。前几日，这孩子在杜鹃林看到了未晞。之后便失魂落魄，怔忡不止，是相思成疾的症状啊。我问她如何是好，她说自己只想着，能与未晞再见上一面，便是死也甘心了。我年纪大了，听不得这样不吉利的话，一时着急，错口说就算是她要嫁与未晞又有何不可，我去说媒。结果这孩子心眼太实，非要让我来做媒不可。我也没办法，只能腆着老脸来了，结果未晞不在——不过还好他不在，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呢。”
　　末了，她还把她的外甥女的画像从袖子里拿了出来，托我转交给未晞。
　　孙大娘满脸的笑，看上去好奸诈。我突然就最讨厌孙大娘的笑了。
　　“墨月丫头，记得常来找大娘玩呀，大娘家里最近做了好多核桃酥呢。”孙大娘最后走之前这样对我说。
　　我倾尽全力才抑制住自己的白眼——我才不要找你玩呢，区区的核桃酥休想收买我！
　　我生气极了，捏着画像，恨不得立马撕了它。阴着脸转身，一脚踢飞一颗石子，再一脚踢飞另一颗石子。
　　“未晞的年纪也不小了，的确该考虑一下成家的事了。”白露自言自语着，“孙大娘家的外甥女我见过，长得很漂亮，人也温柔。细细想来，倒是宜室宜家，说不定就是未晞的良缘呢。”
　　我惊讶极了，白露不生气吗？有人要来抢走未晞了，她居然不生气吗？
　　“白露姐，她可是想要嫁给未晞的呀！”我忍不住了，难道白露舍得未晞？
　　“这样不好吗？”白露居然笑了，似乎是我的语气太奇怪，有些好笑，“有人喜欢未晞，我们该为他开心才是呀。”
　　“白露姐呀，你怎么说的就好像未晞没人喜欢一样，我就很喜欢未晞呀，你不也喜欢未晞吗？”我不明白了，白露姐这是有点傻吗？
　　“我当然喜欢未晞，我也知道你也喜欢未晞。可是这和孙大娘的外甥女对未晞的喜欢是不一样的，”白露耐心地和我解释着，“她的喜欢，是想和未晞永远在一起，想让未晞心里只有她一个。而我们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我本想问的，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我有些郁闷，端起晒的药架子上装着辛夷的箢箕，回到百子柜前把辛夷一个一个地放进去，一边放一边发呆。
　　白露说的孙大娘的外甥女对未晞的那种喜欢，我也有啊。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想和未晞永远在一起吗，不就是想让未晞心里只有我吗，我也是啊，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想得入神，没注意未晞就站在我身后，嘴里嘟哝着：“有什么了不起，讨厌，讨厌死了，有什么了不起。”
　　“你再多用劲点，药都要被你捏坏了。”未晞凑近我，取笑着，“在说谁的坏话呢？什么讨厌呀？”
　　“跟你没关系，”我用力把百子柜的小格门合上，抬起箢箕，快步走开。
　　“你也讨厌。”我不知道为什么，嘴巴不受控制，临出门前对未晞发起了脾气。
　　万一未晞生气了怎么办？我好后悔呀。
　　生气的时候说的话，算不算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