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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寻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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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千寻川宁静得一如往昔。
而对于墨月来说,这份宁静有些骇人。
今日是霜降节气,墨月恰满千岁,千岁劫至。自古妖精想成仙,便去修炼渡千岁劫。渡过了便飞升成仙,渡不过,便是灰飞烟灭。
一千岁,对于妖来说不过是刚刚成年,墨月也不过是这样的一只狐妖,法术初成,却懵懂无知。对于即将到来的千岁劫,她既有好奇,又觉得害怕。孤零零地待在山洞里很是无趣,她跑去找多年的好友,一棵长在千寻川最中间的大榕树。
这棵榕树很是神秘,千寻川上没有谁知道他是几时诞生的,他似乎知道千寻川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并对自己的过往绝口不提。大家都很是敬畏他,平日里对他礼数周全。只有墨月敢和他嘻嘻哈哈,还有一只白鹭,总是栖息在他高耸入云的树冠上。
“老榕树!”墨月大喊着扑向榕树,“我今天会死吗?”
“老榕树老榕树,我有那么老吗?”榕树的声音温和好听,的确不像是老人家。“这千寻川上也只有你敢这么对我了,怎么了,今天的千岁劫,你害怕了吗?”
“怕,”墨月在榕树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今天会死的对不对?”
榕树笑话墨月,叫她胆小鬼。
“我就胆小,就胆小了!”墨月不满,耍起了小性子,“你还笑我,你天天都笑我!要是我死了,看你笑谁去!”
榕树见墨月真的不高兴了,认真地对墨月说:“墨月,我不会让你死。你信我。”
“就你?我才不信你有那么大本事呢。”墨月一向不把榕树的话当真。
“这可是你说的哟,我可就不管你了,没这个本事呢。”
墨月见说不过他,便不愿再接下话去,索性扒开榕树脚下厚厚的落叶,把身子团成一团,安逸地躺下了。
“这就睡了?不怕千岁劫了吗?”
“怕有什么用,还会被你笑话。不怕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就是一死,一千年后又是一条好狐狸。”
“你啊,真是通天玄狐一族的异类了。”
说话间,墨月慢慢阖上了眼睛,在温暖的落叶堆里睡熟了。
梦境就像是黑色的海浪,一波波袭来,墨月如乘小舟离岸,一点点往梦境深处去。
黑暗裹挟着不安的感觉涌入脑海。
墨月的梦一向是彩色的,但这一次,梦里只剩下黑白。
深不见底的黑色,从脚边向四周漫延开来。
“有人吗?”梦境太过真实,墨月怀疑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的呼声得不到任何回应,恐惧让她傻傻站在原地。她察觉到周围有丝丝缕缕的灵力在聚集,很快的,灵力织成的网铺天盖地的袭来,如天雷般的威压让墨月几乎喘不过气来。
千岁劫,来了。
墨月心中已有预料,但真正来的时候还是有一些措不及防。拼尽全力用双手张开结界,勉力支撑着,心中迅速思考着应对的方法。
那灵力却只是在和墨月干耗着,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墨月不敢放松,警惕地关注着四面八方的情况。灵力不断增强,墨月有些吃不消了,索性全力一击,将所有灵力弹开。灵力聚散如有形之手,似乎还是不放弃攻击墨月,但就在形成合围之势之前,灵气突然干干脆脆地散去了。
墨月只觉得没头没脑——千岁劫就这样结束了吗?为什么只是耗了一小会就结束了?
眼前突然黑下来,只觉得身体猛然下坠。再费力地睁开眼,入目尽是火光浓烟,远远的传来嘈杂的声响,细听就如同人间的军队在刀兵相接。
挣扎着站起来,墨月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莫名的脚步不住往前,失去了自己思考的能力。
我要去哪里?
心中隐隐忧虑。
忽然之间,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墨月急忙后退几步。
面前的烟雾弥漫,在那烟雾背后有巨兽轮廓若隐若现。墨月明白,或许一切才刚刚开始,后撤半步,聚气为刃,摆出迎敌的架势。
那巨兽向前腾挪着,每向前一步,墨月就觉得胸口的压抑之感更重一分。但它并不理睬墨月,从她旁边目不斜视地经过。朝着方才火光的方向去,不知要做什么,墨月好奇,小心的跟了过去。
那巨兽忽然间身形一矮,幻化成人形。
看到巨兽化为人身的一刻,墨月脊背一凉,全身的血都像是在倒流一样,恐惧在此刻无以复加,她只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居然会觉得这恐惧的感觉十分熟悉。她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就这么短短的一瞬,就跟丢了。
抬起头寻找,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尸首和掉在地上的兵器,几幅旗帜残破不堪,还在风中歪倒着,飘舞得很勉强。
“不——哥哥!不——”不远处传来尖叫,听起来像是小女孩,声音稚嫩而惊恐得近乎绝望。
听得此声,心头一揪,墨月赶忙朝声音源头奔去。
没有什么小女孩。
墨月看到那兽,不——那人正单手抓着一个少年的脖子,把他高高举起,少年的样子虽然痛苦,眼里却满是鄙夷和淡漠。许是他的神态激怒了那人,那人的手骤然收紧,少年紧紧抿起嘴唇,头上青筋暴起,但始终毫无惧色。
来不及仔细思考,墨月使了十成十的力,一掌劈向那人,怎奈那人似乎早有预料,闪身避开,墨月扑了空,险些撞在一块大石头上。
“哈,居然还有人来拔刀相助吗?”那人开口,言辞间阴气森森,“那就一起死吧!”
一手甩开奄奄一息少年,攻向墨月。墨月腾身而起,堪堪避开。只听得一声巨响,身后的一座小山被那人一掌击碎。墨月见状,不由得汗毛倒竖——若是自己躲得慢一点,现在碎的就是自己。
看一眼躺在一旁的少年,墨月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将他救走,浑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不妙。
墨月与那人交手数十回合,勉强抵抗,而那人则如猫戏耍老鼠一般,站在原地连脚都不曾挪动半分。墨月心知自己不是对手,若是逃跑或有一线生机,但……
那人看起来绝非善类,自己不能见死不救。那少年元气散去,现出原形——一只白狐狸,耳尖有一点黑。墨月心中一震——他死了。
他与自己的原形几乎一模一样,自己与他必是同族。自己从小没见同族,如今有缘见得,却无力救他。思及此,墨月险些落下泪来。
“哎呀呀,看来你逞的英雄要把你的小命丢在这里了。”那人讥笑着开口,“好了,我玩够了,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墨月被击中,她只觉胸口一痛,不自主地后退出丈余,左膝跪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不肯就这样认输,墨月以血作同命咒蛊,打算最后尽力一搏。
同命咒蛊,施咒者与中咒者同命,同生同死。墨月想要以此威胁他。
然而墨月没料到,那人只随意以血划出几句咒文,同命咒蛊就被轻易化解。
是咒罹兽!
他掌管了世上所有咒与蛊,亦掌管着人的厄运,本是上古神兽,从前亦是长乐天十二战神之一,却在七百年前犯下重罪,被贬入东荒大泽中,现在不知为何居然在这里。
又一阵攻击袭来,墨月之前已经消耗许多力气,甚至已经无法避开。灵机一动,墨月化为原形,身形一缩的瞬间刚好避开咒罹朝向要害处的攻击。
咒罹见失手了,眸光一沉,使出十成十的力,墨月躲闪不及,被狠狠击中,摔在地上,险些昏过去。但还是趔趄着爬起来,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不肯服输。
咒罹靠近着,脚步慢得如同折磨,墨月此刻已经站不稳了,在原地不断摇晃。
咒罹单手拎她起来,与她四目相对——其实咒罹长得甚是俊美,不过在此刻的墨月心里,他只能是狰狞无比。
四肢悬空的感觉不太妙,墨月奋力挣扎着,无视咒罹阴鸷的眼神。
咒罹把墨月贴近自己一些,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姿态暧昧如同情人私语:“我刚刚杀了你哥哥,现在就要杀你了。这绝望的滋味,如何?”
墨月不知道他说的哥哥是谁,心头却有无名的愤怒和悲痛,如一把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快要把自己杀死。她脸上的倔强似乎激起了咒罹的不满,他冷笑一声,把墨月抛向空中,准备杀死她。
再无力逃脱,墨月闭上眼睛,心中只叹“吾命休矣”。就在此时,她感觉到一双手稳稳接住自己,方睁眼时,自己已经躺到了地上。
是一墨绿色衣衫的男子,他将墨月放下便与咒罹交起手来,眨眼间已过了数十招,咒罹不敌,落荒而逃。
墨月刚想起身道谢,忽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墨月没有死,这就是渡过千岁劫了。她只觉得没头没脑——这算什么?
墨月知道自己三日后便可登仙,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满脑子都是昨晚发生的事。
梦吗?但是被咒罹击中的胸口,还隐隐作痛。
榕树难得地沉默,墨月却也无心与他嬉笑。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许多,开始明白忧愁郁闷为何物了。
三日之后,千寻川,泛天山上,点仙台中。
仙界派使者颁下诏令,墨月千岁正值霜降,于是封墨月为霜降仙君,掌管人间草木黄落和冰霜。
墨月走之前,又去找了大榕树。
“老榕树,我以后会来看你的,不要太想我哟。”墨月说着,言辞轻松,语气却不像从前。
“我才不想你,”榕树心里也有不舍,“到了仙界可别再这么冒失了,不要让人家笑话。也不要太过小心翼翼了,会被欺负的。”
“说的就像你去过似的。”墨月噘着嘴,“好啦,我走了。”说着她转身离开。
榕树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不再言语。默默看她远去,窸窸窣窣的,树叶忽然在萧瑟秋风中落下些许。
泛天山上仙气涌动,几道金光滚过,再不见墨月的踪迹。
榕树下一男子,身着墨绿长衫,青丝随风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