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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雨江南(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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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这个个江南小镇上其他的女孩子一样,程雪茗每天都走过芑水河上的那座小桥很多遍.这天下午, 她拎着个小小的篮子,里面是要送给三姨的米糕,娘一大早起来做的。娘做的米糕真是好吃,又软又甜,还放了当年的桂花,香香的,小时候的她最喜欢吃啦。想得出神,她不自觉微微的笑了。
当陈崙旌骑着马踏过小桥时,的的马蹄声作响,引得大家忍不住纷纷仰起头看他.他浅紫色的长袍沉浸在初秋的阳光里,神色有些严肃,脸上也没有笑容;可看到的他的人不知怎么觉得精神一振,微冷的阳光在他身上也似乎有点暖意。陈崙旌不经意的向河边左边的路上望去,看到的是那个女孩的背影,淡绿色的衫子,纤细小巧的身段。她突然侧过头微微的笑,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格外分明,轻轻的扑闪,在陈崙旌的心里也轻轻地刷了一下。“我这是怎么了”,他自嘲的笑笑。再抬起头时,那淡绿的身影已经走的有些远了。他下了桥,一转马头,不由得也朝左边缓缓行去。
阿雪要嫁给镇远将军的公子啦! 听到这个消息,小镇的人惊讶了好一阵子,她不就是个卖红酒茶叶的杂货店老板的女儿嘛.果然,小姐妹们又羡又妒的看到几抬几杠的聘礼抬进了小小的店门,不久后,又望着凤冠霞披的雪茗被搀上花轿,风风光光的嫁到州府里去了。这可成了一连几月小镇津津乐道的话题,直到镇里首富夏家的大小姐和家里看院子的长工私奔,小镇的人们才找到新的谈资。
早春三月,江南的小镇烟雨朦朦,杂货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不住地倚门眺望。终于轿子抬到了家门口了,等着小丫鬟帮她解下莲青色的披风,她定定的站在那里.“爹,娘!”。女儿长大了,娘欣喜的想,不像在家做女孩儿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了。淡施脂粉的脸上带着浅笑,腰身倒还象以前一样细细的。“怎么崙旌没一起回来?”, 娘略为不安的问, “他对你好吧?”雪茗轻轻的点了点头,腮上淡淡胭脂更现的红了。“公公婆婆都对我很好,他。。。。也是。”
傍晚, 细细的小雨还在下着,河边两排小铺子不等天黑就早早收了摊,冷冷清清的.雪茗独自一人在河边慢慢的散步,边看着细雨中的小桥。这里还和她离开时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这座小桥伴着她长大,因此离开家的日子她时时想起它。小时候,和隔壁卖烧饼王家的进财,旺财他们,整日在这桥上下嬉戏玩耍,旺财哥还总是带家里新出炉的烧饼给她呢。正想的出神,脚下的一块青石板一滑,她还来不及叫出声,只听到河里动静不大的扑通一响。
雪茗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在离河不远的小小土地庙里。天已经完全黑了,地上燃着一堆火,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年轻人,懒懒地倚在破旧的庙门口望着天空。像是听到了动静,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只是淡淡地,“你醒了?”此时的天空里并没有一颗星,可他的眼里似乎闪耀着满天星辉,今晚天上也没有月亮,不知怎地雪茗却感觉到看见他脸上如月光一般清冷的忧郁神情。刹那间雪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此时是何时,她又在何地?“是你救了我吗?”
知了在河边的垂柳上烦躁地叫啊叫, 夏天已至,卖了几十年茶叶红酒的杂货店好久都没有开张。老板夫妇再也受不了每天大家看似关切的询问了,他们既不是来买茶叶也不是来买红酒的!“你们家雪茗怎么会放着好好的将军家的少夫人不当,居然做出这种事。。。”“也不能这样说嘛,柳公子是州府四大公子之一呢,他家可也是。。。”。。。。。。
打发走了府里来的老刘管家,柳非彦烦躁地重重关上房门,这是父亲第四次派人来叫他回家去参加祖父的七十大寿了,还说他母亲身体不好,叫他搬回去住一段时间。“要不,你先到我的表妹芜茵那里去住几天吧,她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子,不顾家里的反对在临县开了家绣馆,还开馆授徒呢,她会帮我照顾你几天的,我参加完祖父的大寿,和家里解释清楚,就到她那里接你。雪茗斟上他最爱的雨前龙井,执壶轻笑,“好,我在那等你来”。
眼看夏天要过去了,小筑里的荷花快开完了吧,她在轿子里想着,那可是他特地找来的雅雪粉思,花名里有她的名字呢。非彦派人来说明天接她回去.明天是他的生日,还是今天就回吧,给他一个惊喜。“这坛好酒我可是藏了很久!”有客人啊,雪茗放轻了脚步,“以前不识陈兄,二十载光阴尽虚度了,来,再干!”安静了好久,一个雪茗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非彦,我也没想到我们竟然如此投契,肝胆相照,只是我们的相识,未免…”非彦也沉默良久,“是,要不是你仗剑上门来问罪,后来我们又一起经过生死之劫,我竟要错失生平唯一的知己。”“雪茗是个好女孩,我挺喜欢她. 贱内系出名门,素来通情达理, 可是家父却不容她进门.我既累她至此,也定会照顾她一生一世,但陈兄你若还有意。。。你我兄弟之情,也绝不会损伤分毫。”这是雪茗这辈子听到的非彦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顾路人惊讶的目光,离她生长的小镇越来越近了,雪茗的心里有无数的声音在喊: 回家!回家!我要回家去!原来,自己不顾一切的爱,就是这样的。。。他还挺喜欢她的...他们兄弟之情...。好像在梦中一样,她流不出一滴眼泪。为了所谓的爱,就从那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开始,她放弃了所有一切,而事实竟如此可笑,如此可悲。远远的她看见了熟悉的杂货铺,店铺的门紧闭。离家门越来越近了,门口原来贴着斗大的福字,如今只剩下红色零落的笔划,雪茗怔怔地看着家门,接着是回头不停的看着看着,那残破的福字又越来越远了。爹,娘,原谅我吧。她只顾沿着河往前走,渐渐地好像清醒了一点,那曾经有着温暖阳光的初秋,平凡幸福的冬天,烟雨中的早春,荷花初绽的初夏,又是一个秋天要到来了吧。她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原来就只有短短的一年而已。
不知走了多久,雪茗已经沿着河岸走到了芑水的源头--珂乐溪。它从寄蓷山上不知何处流下,经过这段较宽的水域,拐弯下去就是穿过小镇的芑水河了。小时候雪茗曾经和小伙伴跑到这里玩。就是这里了吧,雪茗没有停步,也没有沿着岸左拐,反而加快步子笔直向前走去。现在的河水还是暖的。还好,秋天还没有来;很好,她不用过清冷的秋天了。不久,慌乱的脚步声和水花溅起的声音,一下子就打破了溪边常有的宁静。
不知又过了几年,这一年江南下了一场大雪。珂乐村口,一个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和一个长着小虎牙的男孩开心的堆着雪人,“好啦,就差回去找娘要根胡萝卜来做它的鼻子了,冬瓜哥哥,你和我一块去嘛!我爹做的烧饼可好吃了,他说他七岁就开始做烧饼了。娘最喜欢吃爹做的烧饼啦。”“好啊,花雕。”“不要叫人家花雕啦,好难听!都怪外公给我起的这个怪名字,娘说外公以前是开杂货店卖红酒的呢。以后你要叫我阿花,不准叫我王花雕!听到没有,不然我不以后不理你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