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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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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常胜大将军严冽的府邸元序府,前厅堂灯火通明。严冽去了皇宫,说是当夜返回,老管家严叟便一直在这前厅堂等候。夜深人静,还不见严冽归来,严叟将其他侍从都撤去,自己守着前厅。
有人从石雕影壁闪身出来,严叟忙迎上前瞧,原是严冽的心腹副将严啸。严啸看见严叟,诧异道:“叟伯还没去歇息么?”
“将军说晚些时候回来,老夫便在这里等了。”
“末将有事与将军商量,在这儿等着就好,您先回吧。”
严叟确是疲累,听得严啸如此劝说,与严啸作揖道:“有劳将军。老夫给将军添壶热茶来,再去休息。”
玄月当空,轻浅的月色似通透冰纱,静谧铺落在山林里。黝黑壮硕的战马步履沉稳,宿璇玑与严冽聊着天,许是本已属心于严冽,宿璇玑不似刚离开飞星塔时那般紧张僵硬了。
“……只是,将军怎么知晓在下还活着,且在地牢里?”
严冽听宿璇玑问起之前的事,轻笑道:“四弟自小跟在本将身边,他的行事习惯,本将都知晓。”视线里,几缕柔软长发随着晚风拂上胳膊,似那天一般,挂在手臂的铠甲上。严冽心底发软,将身前的人往双臂间拢了拢。“倘若他真的杀了你,一早忙他自己的事去了,断不会等在那里,与本将扯些有的没的。本将也只是从地牢寻起,不想就寻到你了。”
严冽沉稳的声音叫人安心,宿璇玑放松下来,靠着严冽。晚风柔凉,倦意袭来,他强撑着想和严冽多聊聊天。
“难怪。不过,将军似乎对飞星塔很熟悉。”
“本将幼时曾在飞星塔与文老爹学本领,十八岁时,因槐未国余孽刺杀陛下的案子,时常往来于飞星塔。后来,因为一些案子,本将亦是飞星塔的常客。”
“原来将军与飞星塔诸多渊源,如此,在下要谢过将军,为在下保全性命。”
“此话怎讲?”
“在下身份不明,白帝对此多有不满,若将军将在下随便吩咐一处审断,难保判官只为龙颜大悦,失了应有的公允。而这飞星塔是知根知底之地,大掌事又是自家兄弟,自然能透彻明白将军的意思,兼顾公允与事实。”
严冽听了宿璇玑的话,愉悦地笑了几声,抬手扯了扯马缰绳,骏马转弯从小径钻出林子,朝稍矮些的宫苑侧门走去。
“本将听飞隼说,你很配合他们的审问,如此,仍是将你捆了两天。”严冽偏过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心疼宿璇玑,“你难道不觉得委屈么?”
“在下的话空口无凭,他们不信这一面之词,合情合理。”
“你如此懂事明理,是素商女医玉氏教的?”
“将军聪慧。母亲心慈仁厚,时常教诲在下,平日与人往来,该懂的规矩一定要懂,才好立足行事。”
“本将记得季庸大人说,玉氏乃是素商桓帝钦赐姓氏,想来,女医在素商皇宫,该是备受敬重的。”
“诚如将军所言。母亲医术高明,聪慧过人,桓皇后时而屈尊御医堂,与母亲聊天说事。”
提起养母玉氏,宿璇玑原本平静的容颜变得生动,声音更是透出愉悦与骄傲。严冽这才明白,那日宿璇玑在进塔之前为何执着请他为季庸捎带口信。想这玉氏将一个非亲非故的亡国孤子养大成人,且还教得平顺明理,纵使心有仇恨,却不似亡命之徒冷血待人,这样重的重生之恩,换谁怕都是无法不顾不念的。思及此,严冽对女医玉氏心生敬佩,亲切与宿璇玑道:“本将只道女医玉氏医术高明,倒不知她老人家如此智慧。璇玑,多与本将说说令堂之事吧。”
“将军想听,在下当是缅怀母亲了……”
元序府前厅堂的灯,只剩下二三盏还亮着。常胜军副将之一严啸坐在桌前,一边端着茶水想事情,一边等待严冽回来。有马蹄声从外面传来,严啸耳聪听见,快步迎了出去。
大门口,严冽勒马停下,旁边已有值夜的侍从跑过来帮严冽牵马。严啸出得门来,看到严冽骑在马上,怀里还抱着个睡着的人,诧异地走上前帮忙:“将军这是从哪里拾来个穷苦人?”
“从飞星塔带来的。”
“啊?”严啸听到飞星塔,意外之余看了眼沉沉睡着的人,顿时瞠目结舌,“这……将军……这难道是……”
侍从将黑马牵走,严冽不理会呆若木鸡的副将,只管迫不及待将宿璇玑从严啸手里接回来,宝贝似的小心抱好,稳步往门里走。严啸没想到他家将军真的跑去飞星塔找人,又觉得这事儿难以相信,快步朝严冽追上去。
“将军,您还真把人带回来了?”
“你看他是假的么?”
“啊,人倒是真人,可是……”
“这么晚了,你等在这里,所为何事?”
“二爷下午飞鸽传书,遣末将来问将军,最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他想试试棋阵的滞敌效果。”
严冽停下脚步,与严啸道:“你既已回来,这几日,带上你的精锐铁骑出去练练兵。当年,叛军是从西南边入城,这次,你就去那里布阵吧。”
长嬴城西南郊外是个易攻难守之地,同时,也是距离逆月国较近的通路,此次逆月国六王爷携众前来,走的便是这条路。严冽的意思,严啸听得明白,一想起白天逆月一众在比武场的挑衅叫嚣,他恨不得立刻就去摆阵练兵。
“单练骑兵没甚意思,将军,叫上殷朗吧。那小子整日在府里嚷嚷无聊,人都快魔怔了。”
“哼哼,那个臭小子。行了,这些事,你自行去安排吧。”
“知道了。”
两人行至严冽的正宅,严啸先几步打开门,进屋掌灯。严冽抱着宿璇玑径直行至自己的房间,将宿璇玑放在自己的榻上,悉心照顾。
宿璇玑在飞星塔挨了三日艰苦,伤到元气,此时睡得天塌不惊,任凭严冽搬弄宽衣,他没有一点儿醒来的迹象。严冽为宿璇玑盖好被子,将宿璇玑干涩的长发仔细理顺,就这么坐在床边,发痴地凝视着心仪之人。
严啸在一旁看得傻眼,他见惯了严冽挥戟冲锋的神勇模样,如今瞅这将军举手投足小心翼翼,弗如被禁锢利爪的猛虎,心里既是扼腕,又有几分奇妙的感动。严冽已没有再议事的意思,严啸道:“将军,无事的话,末将先行告辞。”
“你去吧。”
严啸出得门来,随手带上门,寻思今晚看到的一幕,摇头轻笑:他家这位驰骋沙场的大将军着实任性得紧,先前拒绝多少王公贵族的好意,被人说成是铁石心肠不懂人情,合着只是眼光太高,根本没把那些寻常脂粉看在眼里。如今忽然带回这么一位绝艳,倘若之前被回绝的那些人知道了,又要好一番议论。
别人的事,严冽本也无心理会,他只关心眼前的人。宿璇玑睡颜平静,严冽看着看着,精神松散起来,连打了几个哈欠。他这一天也着实是忙得打转:白天与逆月众将比武,下午继续跟着作陪,傍晚又与白帝商议针对逆月国的策略,直到晚饭之后才得空前往飞星塔,不想又跟作妖的四弟严允打了两回。直到现在将宿璇玑安顿下来,三更已是过半,他总算能休息。
再善战的将军也需要休息。严冽起身去帘幕后褪下铠甲,转回屋里,将宿璇玑朝榻里挪了挪,自己合衣搭着榻边,脑袋里想着宿璇玑的事,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新的一天,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老管家严叟起个大早,像往常一样吩咐过侍从们各尽其责,来到后园林向大将军严冽问安。严冽素有闻鸡起舞的习惯,平时在府里居住,早晨会在园林习武。今天,这园林空无一人,严叟以为严冽不曾回府,正打算返回,听见马厩的方向传来一声马嘶,忙快步走过去。
马厩里,马童和棋在刷洗严冽的坐骑,严叟见到黑马,与和棋问道:“将军昨晚几时回来的?”
“大将军昨晚三更回来的。”
“这么晚哪。”严叟这回放下心来,自言自语似的念叨,“这院子里没人,老夫以为将军彻夜未归。”
“叟伯多心了。”和棋将刷子拍在黑马的马背上,扒着马背对严叟笑得神秘兮兮,“大将军这次不光是自己回来,还带了一个人回来呢。”
“哎哟!我这大将军,又带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回来啊?”
严叟一听,提着袍子就要往严冽的正宅跑,和棋急忙抢上前拽住严叟:“您老慢着点儿啊。这一回,您就放心吧,咱们大将军带回来的,可是个大美人哪!”
“啊??”
说起来,严叟并非对严冽往府里带人不满,他只是怕拾来之人生活条件不好,身上有什么会传染的疾病。以往他在镇国府时,严老将军往家里带些脏乱不堪的困苦人救济,他都会做一些预防措施;后来到了这元序府,严冽也偶尔捡人回来救济,他也会按照在镇国府时那样做一些预防准备。可是这一次,严冽大半夜带个人回来,他对此完全没有准备,自是担心得紧。
且不论他人对宿璇玑知道与否,此时晨光正好,大将军严冽窝在自己的主宅里,照顾自己的心爱之人起|床。
“这一宿,你睡得踏实,现在来看,果真休息得不错。”
宿璇玑总算好生歇息一宿,一觉醒来,身上虽然酸疼,精神却已恢复如常,一双蓝金眸子晶亮璀璨。严冽看得心中欢喜,抬手想要拥抱宿璇玑,宿璇玑将头一低,拉开与严冽的距离:“在下衣衫邋遢,蓬头垢面,将军不计较床榻丝|褥,在下不想再污了将军的锦织。还望将军赐个清洗之处。”
“你困苦多日,是该好好泡个热浴解乏。后院清泉池,乃是天然温泉,本将带你过去。至于衣衫,你先穿着本将的,稍后,本将差人给你重做新的。”
宿璇玑不再多言,下了床榻,跟随严冽一起走了。
严冽的主宅自有独立的院落,平时侍从们起早打扫,等严冽来后院活动沐浴时,只在院子周围的旁门各留一个侍从,随叫随到。今天也是一样,侍从们起早把院子打扫干净,将沐浴的东西准备妥当,各门留一个侍从,其他人不来打扰。
宿璇玑跟着严冽出得主宅后门,穿过葡萄藤铺盖的短廊,走进景致精美的后院。长方形白石块嵌在翠绿的草地里,左侧有园林凉亭,右侧是草坪石山,清澈的浅溪水波粼粼,成群的多彩锦鲤逍遥嬉游。过了矮木桥,登上石阶,顺着巨石假山绕个半圈,再下了石阶,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凿山砌石而成的池子。池子的边沿以花纹斑驳的玉石砌就,对面一块玉石连着竹板矮阶,矮阶之上是个四面通透、两侧环栏的矮顶竹亭,竹亭檐内挂有垂纱,亭内有矮榻。竹亭身后,建有一栋木阁,匾额上书“清泉阁”三字。
“璇玑,那木阁里备有沐浴用的东西,你先去拿了沐浴,本将稍后过来。”
严冽与宿璇玑嘱咐一声,从清泉池另一边绕了出去。与来路斜对着这一侧,留有一个石拱通道,严冽走出通道,叫来一个侍从,如此这般详尽吩咐一番。
清泉阁,宿璇玑已换好浴袍,拿着沐浴用的东西来到池边。这温泉池水清澈见底,热气缥缈,用手试探,温度令人感到舒适。宿璇玑将竹盘放在玉石阶旁的置物台上,走进清泉池,宽衣沐浴。
宿璇玑坐进水里,比体温稍高的池水软如棉絮,触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一身的疲惫不适霎时消退大半。他长长地松了口气,两手捧起水浇在脸上,向后靠着玉石,任由身体舒展,闭目休息。
当下正是温暖季节,明亮的阳光照在脸上,不多时,稍感温热。宿璇玑睁开蓝金双眸,觉得浸泡得舒服了,慢悠悠地沐浴。
身侧有声响,宿璇玑转头来看,见是严冽走进水池。严冽的浴袍散着,强健的身体上布着些伤疤,宿璇玑见了这些伤疤,隐隐有些心疼。严冽没见过宿璇玑这样的表情,他原本只觉着面前这玉质美人在阳光和水光之中愈发柔润通透,一双蓝金眸子清亮动人,想使坏逗人,这会儿反倒好奇起来。
“这些伤疤,吓到你了吧。”
“这些应是浅表伤,倘若治好是不会留疤的。当年,长赢御医没给将军好好治疗吗?”
“不愧是医者,眼力不错。”严冽对宿璇玑的赞赏多了几分,“这些伤的确不深,但因对方用毒,所以皮肉无法完全恢复,便留下疤了。”
“没查出对方用的什么毒吗?”
“连严珺都查不出,御医更没辙了。好在人没事。”
“严珺是?”
“是本将的五弟。”
“这样啊。”
宿璇玑梦呓似的嘀咕,原本聚焦的视线也散开去,严冽掬了一捧温泉水泼在宿璇玑身上,把个美人泼得一怔。
“从医术上讲,你也算是玉氏的关门弟子。怎么,对本将军这一身伤疤感兴趣?”
就像威震八方的猛虎突然变成了一只狡猾又俏皮的狐狸,严冽歪着脑袋坏笑,宿璇玑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想到严冽会有这种表情。眼前的人仿佛是别的什么人,宿璇玑蓦地想起养母玉氏给他讲的换皮故事,一直沉睡的直觉在这一刻忽然醒来,提醒他不要被一些事情的表象迷惑。
“嗯……没有。将军误会了。”
宿璇玑就要往旁边挪开,严冽抬起胳膊,把人拦在自己怀里。
“你若是有办法祛除这些疤,本将可以接受你的治疗。”
“将军?”
宿璇玑诧异地看着严冽,严冽冲宿璇玑笑笑,他扳住宿璇玑的肩膀转了一下,将宿璇玑如瀑的长发自水中捞起,自顾帮着清洗起来。
“实话说,这些伤疤,快成了五弟的心病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放弃找出那个毒药。这件事对他而言,就像是耻辱。”
宿璇玑听严冽与他聊天,感受严冽对他的珍视顺着长发一路浸入他的心里,暖得他心底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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