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未央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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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风里总是绵里藏针。
叶怀南踏出门槛，一股清飕的风扑面而至，面皮上登时有些麻痹的痛感，像刷在石板上的水，立刻结冰，又生又脆，随意敲上一敲便能裂开一条缝来。
拢了拢外衫，急步朝城东走去。
掬月堂落在四方城的东头，地方算是城里极好的位置，有名的富贵七里巷，长长的巷子里头富商云集。
时间若回到三年前，要说这富贵七里巷中里子最富贵，面子最风光的，便只能当属叶家掬月堂了，有人若是要往巷里寻，旁人就会指着那厢道：“挑那间门面最气派的，门庭群芳聚集最多的寻去就是了…”
可那是三年前……
七里巷最中间一头是一间门面寒酸的店铺，已是三刻时分，一向冷清的掬月堂大门两侧居然还有不少并车停候。
叶怀南远远便望见几人笑嘻嘻往台阶下走，都是清一色的灰蓝粗布装扮，恍惚间愣是叫他看见了从前门庭若市的光景。
回过神来的头一眼，便是瞧见堂口曾经的大楠树成了而今的老枯木，不自觉摇摇头，到底掬月堂已不是曾经的掬月堂了。
叶怀南挑了个不惹眼的侧门，不做声的往里走。
刚要跨入门槛，一声夸张的叫嚷响亮入耳：“哎唷唷！这不是叶二当家的吗，前些个日子听说您回来了，还以为又是哪个狗崽子又乱嚼舌头了，瞧瞧，可不是二当家么，钱六给二当家的见礼咯~”
叶怀南这才看清，灰蓝粗衣的滑头孙是巷尾南风馆的伙计，好脾气的也见了礼。
“既然二当家的回来了，咱们也不用去请夫人了，这妇道人家总不能做了您的主不是，您看……这咱们家宋掌柜可是念您念得紧呢，可巧今儿个让我碰着您嘞，您就屈尊和小的们往馆里走一趟哩~”
钱六一脸狡黠都要溢出腮帮子了，叶怀南客气的笑了笑道：“钱兄说的是，这几年怀南不在，掬月堂多亏了这街坊邻里的照拂，内子也时常与我提起宋掌柜的对堂里的照顾…”
说到这里顿了顿，续道：“至于适才钱兄说的话，呵呵……你家宋掌柜的定是贵人多忘事了，三年前内子就已经将掬月堂的地契赎回，这一桩生意…”
叶怀南笑笑：“恕我掬月堂，不能再做了。”
其实这话说的倒也在理，三年前夏听白已经把自己所有陪嫁的值钱东西悉数变卖，替他赎回了掬月堂，南风馆此举并不妥当，一想到这事合着也是自个占着理，叶怀南便也存了些有恃无恐的心思。
钱六见他态度强硬，倒也不与他当街争辩，他们当下人的，不就是主人家养着的会叫唤的狗而已么，这样光明正大得罪人的事，还得私底下办不是。
可不能见光。
几人皮笑肉不笑的寒暄几句，各自离开了。叶怀南沉着脸往掬月堂里头走，传言死了三年的东家突然出现在眼前，倒是又引来一阵兵荒马乱，里头的掌柜小斯们赶紧过来见礼。
掬月堂做的是绸缎生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查看一番，又将这几年空缺了的账本一一过目，一晃便到了午时。
一口稀薄的日光挂上侧院内那棵桃树的枝头，影影绰绰，好似在树梢上吹起一层微白的烟灰，叫那花色越加朦胧。
叶怀南瞧着有一瞬间恍惚，好像记不起庭院里头什么时候种上了桃树，从前夏听白也爱花，却独独偏爱梨花白，何时喜欢上了桃花的？
何时喜欢上了桃花呢？他想不起来，有什么画面在脑海里闪动，越往深处想画面却越模糊。
桃花，桃花，桃花……
叶怀南越发神思恍惚，自顾自沉浸在不知名的模糊画面里，指尖似乎能碰到柔软的花瓣，一片，一朵，一枝，一树……
有丫鬟经过，一眼便看见叶怀南面目狰狞的在撕扯着树干，双手早已经血淋淋，可他却半点不觉得疼痛，丫鬟见状吓得直哆嗦，大声唤了叶怀南好几次，可他却是充耳不闻。
“来人啊！来人啊！二少爷疯了！快来人啊！”丫鬟疯了似的奔走叫唤，神情狰狞像是活见鬼了一般。有人去后院通知夏听白，有人远远瞧着他们发疯的二少爷，皆是一脸惊恐。
“以我之名，缚尔之灵。魂兮，归来……”忽而一句冥语传来，带着浩荡正气。
……
而这厢的夏听白正坐在房内，左手拿着一根桃枝，右手心里躺着一朵桃花，慢慢旋转，嘴角沁出一丝冷笑。
“嗤……”的一声，右手的桃花忽然烧起来，瞬间变成一摊焦灰。夏听白眉头一皱，狠狠站起身来，咬牙切齿道：“谁！谁在坏我好事！”
外头有丫鬟拍门：“夫人夫人，不好了！不好了！您快开门啊……”
“我还没死呢。”夏听白拉开房门，冷冷道：“何事？”
自从三年前二少爷失踪，夫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喜怒无常。小丫鬟连忙跪下告罪，抬手掌了自己两个耳光后才道：“回夫人，二少爷他疯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夏听白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径直绕过地上跪着的小丫头，平静的朝前院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人破了她的术，是谁？
前院。
回过神来的叶怀南显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一身血污，一双手到处破破烂烂，完全看不出完好来，眼前竟然站了个身穿太极八卦袍的年轻道士，周围都是府里头的丫鬟下人，个个看他的神色都非常古怪。
年轻道士结了个道家礼，道：“二少爷，贵府有妖。”
夏听白刚走过转角就听到这句话，眯着眼望了过去，只见满院的丫鬟仆人围着一身素白衣衫的叶怀南，叶怀南旁边端正立了一个青墨色的人。
“不曾想……你倒是敢来……”夏听白暗自讥笑一声，随即敛了神色，缓步走过去，温言道：“相公……这是怎么了？”
叶怀南抬头一见是她，走过去便要执起夏听白的手，低头一看自个的手上全是血污，又连忙缩了回来，微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娘子怎么出来了，外头清寒……”说罢回头吩咐丫鬟去取夏听白的披风，转过头又温言道：“为夫怕是受了风寒，神思略有些恍惚，不妨事。”
周围的下人窃窃私语，夏听白点点头，笑道：“相公，这位是？”
叶怀南这才反应过来，也转头去看那位道士，问道：“呃……这位……”
“小道普阴门弟子，道号秋元。”
秋元说话间有意无意看了看夏听白，又对着叶怀南一揖：“二少爷，贵府有妖。”
夏听白怨毒的看过去，一言不发。倒是叶怀南一脸惊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旁边被自己无意识撕扯的桃树，胆战心惊，原来，竟是妖物作祟。
“秋元道长，怀南拜请道长速速除去那妖物，好叫它再不能危害了我家娘子。”叶怀南一礼。
秋元若有所思，沉吟道：“二少爷与夫人兼蝶情深……”说着看了看叶怀南身后的桃树，继续道：“此妖食人心而存，法术高强，一时半会却也抓不到它，可否容小道暂住几日。”
夏听白眼神一眯，厌烦的皱了皱眉头，殊而又展开，先叶怀南一步道：“如此便有劳道长了。”
秋元抬手作了个道家礼，四方城近日出了好几起挖心案，他正为此而来。
……
晚间，房内。
“哦？不记得了？”夏听白正将那副桃林图展开，闻言回过头看向床沿的叶怀南。
叶怀南抚着额头苦笑：“是，好像有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今日也是，看着院子里的桃花，突然不记得是何时种下去的，总觉得有许多事被自己忘记了……”
夏听白看似有些意外，问道：“记得我吗？”
叶怀南一笑：“自然不敢忘了娘子的……也记得妹妹，好像记得这里所有人，又好像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
夏听白看了他一眼，徐徐吟道：“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一梦，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这是你自己写的。”夏听白将手里的画缓缓卷起。
叶怀南想了一会，摇摇头：“我不记得我写过这样的小调……”抬头看过去：“是何时写的？”
夏听白没有回答他，只掖着鬓角的碎发，嘴边一丝嘲讽的笑意散开：“那你，还记得未央吗？”
叶怀南本是不记得未央的，也不记得自己爱过除了夏听白以外的女人，一别经年，前尘往事，他已经忘的一干二净。
如果不是夏听白提醒，他不会记得，自己曾经负了夏听白，夏听白该是恨极了他的。
未央是叶怀南在南面从商时带回来的女子，倾城之色，曼曼天姿，叶怀南宠极爱极护极。
从前叶家风光的时候，夏家的听白小姐许的是叶家那个病秧子大少爷叶怀景，连婚期都定好了，她没见过那个大少爷，只想着自己就要嫁给一个病秧子，心里没来由的伤感。
她不甘心，她的婚姻就只是给一个病秧子冲喜的么？于是她避开丫鬟婆子逃出了府门。
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在她绝望无助的时候，是叶怀南向她伸了手，彼时夏听白惊慌失措的望进叶怀南的眼里，便再也逃不出来了。
后来，后来……
“听白，与我成婚，我愿护你一世，安好无忧……”
“听白，这个是你，这个是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些话就像一道道枷锁，锁住了夏听白一生，一世。
可自从未央进了叶家的门以后，夏听白便再也没有笑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未央 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