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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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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轻舞耳边说着情话,她的脸却不是因为我的情话而涨得通红,她缓缓开口“楼儿,扶我去趟厕所,好么?”
在我的搀扶下她走得极慢,小房间里的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我这才明白她应该已经憋得非常久了吧……昨天术后她坚持得拒绝了我提出来请护工的要求,从那时开始她就已经极少喝水了吧,我竟然还炖了这么一大锅汤……
眼泪开始在我眼眶里打转,我却只能用指甲掐着自己的腿、咬着牙提醒着自己不可以在轻舞面前流泪……
等到她带着舒心的笑容坐回病床上,我迫不及待得抱住她,把头放在她的肩上,眼泪瞬间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奔涌。
她觉出不对,想将我推开却被我死死抱住,如果不是因为手术后身体虚弱,我一定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制服平时“力大如牛”的她。我就这么紧紧地、牢牢地抱着她,一直到我脸上眼泪的自然风干,一直到我终于有力气挤出一个笑容,一直到我咽下那个话题!
是的,咽下那个话题。倔强又节省的轻舞不会同意一天花百多元去请一个人伺候自己,在她眼里无论她多苦多累多疼一切她都能承受,哪怕自己是个昨天才刚刚做完手术的病人。所以我咽下请护工这个话题,任那锋利话题滑进我的喉咙,在我的嗓子里肆意得划开千百条刀口,我甚至能感到那些从伤口涌出的甜腻血液都几乎翻涌到了我嘴巴里。
临走前,我提出再扶她去一趟卫生间,只希望能为她在我不在的时候减轻点痛苦,她没有拒绝……我无法想象我不在的时候她憋着自己的痛苦,我的眼泪又一次胀在眼睛里……
因为考虑轻舞一个人不方便,我刻意往后拖延了离开医院的时间,等我真正迈出病房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到公司“开会”的时间了。
所谓“开会”,不过是鼓励大家多订房、多喝酒才能多赚钱的动员大会,虽然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如果组里出勤人员不够,张哥和叶弃都会被公司罚钱,我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因为害怕迟到,我只好一路狂奔去公司,等我进去的时候总监已经站在主席台上,我分不清自己有没有错过点名的时间。
我猫着腰找到我们组的空位,叶弃坐在最边上,我庆幸她也许没发现我的迟到。
总监像往常一样开始做前一天业绩的报告,我低着头在位置上想着轻舞一个人在病房里难熬的日子,却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昨天……有沈楼、玲……”
“到!”我下意识的站起来答到。
“咳咳”总监有些诧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呵呵”“是她啊”“恩恩,就是她”“听说她全给喝了”“咦——”“啧啧——”“哈哈”哄笑声和悉悉索索的低语声交织成一片,我感到自己的脸烧得比下午轻舞的脸还要红,原来这件事早已在我迟到的时间里传得沸沸扬扬!
“谁让你站起来了!坐下!还嫌不够丢人的!”叶弃转过脸低声喝斥我,她目露凶光,比昨天在包厢里的样子更加恐怖。
我战战兢兢得坐下,眉毛和眼睛却好像全错了位,我只感到眉眼之间剧烈的酸疼,原来眼泪也是能憋的。
总监继续说“三组昨天三个佳丽在包厢里往地毯上倒酒,被客户抓个现行,虽然最后客户买了单,但是还是给公司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难以弥补的、极其恶劣的负面影响!她们这种行为是在给公司抹黑!在此提出严重警告!扣除三组这个月绩效奖金20%……”
我的耳朵在那一刻蜂鸣,全世界的喧嚣都变成蜂鸣声,我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
我不敢抬头,我害怕看见叶弃那张青得能让我骇死的脸,我感到我头顶上有一块巨大的钉板正在一步步地压下来。我的头仿佛已经被密集的钉子戳着,它不但被越压得越来越低,更开始疯了似得疼痛!
动员大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我的耳朵里嗡嗡的声音持续了许久也不停止,等我发现大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大脑空白得站起来,却一下瘫软摔趴在了椅子前的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被我摔了出来……
喝了汤的轻舞在床上辗转反侧,憋了许久尿的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不愿意麻烦护士更不愿意麻烦病友的她终于决定下床自己解决。
拖着烂腿的她极小心得向厕所前进,却还是因为拖鞋打滑打了一个趔趄,她下意识地用烂腿支撑了下身体,刀口处瞬间传来钻心的痛感,她整个人一下子倒在了厕所门口冰凉的地砖上……
憋了一晚上的尿终于被她摔了出来……
她的胳膊别在身体旁边,她用指甲掐进大腿的肉里,她恨着自己的无能和麻烦,她用这种方式折磨着自己,她在无人问津的夜里无声的咆哮、哀嚎,她在病房的地板上崩溃得流泪。眼泪流进她大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嘴巴,眼泪钻进她因为跌倒而扯开的领口,眼泪涌进她被现实翻来覆去换着花样折磨的心……
她却又最终默默一个人拖着伤腿、顶着不亚于昨天手术时的疼痛清理完了地板、衣物和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