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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溯洄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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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战奉了天帝之命,日日来此逼问明愔。
明愔下定了决心护连奚周全,每每或是横眉冷对或是闭口不言。被囚在苦寒之地数百余年,
风刀霜剑也撬不开她的牙关,明愔便是这般倔强的心性。
明愔倚在冰冷的岩壁上,微垂了眼帘,散落的长发掩住了尚还有忧虑的目光。外头飞雪更甚
方才,自仅有一线的天际飘落,黑发之上遍落银霜。
“帝姬何必这般倔强,为了一介凡人毁了自身前途。”明愔装聋作哑,秦战却有的是耐心,
“你一天不肯开金口,天帝就一天没有台阶下。”
明愔无心听他说话,犹自沉沉思索着方才那一番动静。若是父王的人前来刺探,只怕他已经
露出了马脚。不周山乃苦寒疾恶之地,凡人一旦涉足定是尸骨不存。难道是他们起了疑心,意识
到那人不是凡人,故而闹出一番动静?
只是听闻流月鸣啼之声,并不像是暗藏危机-此事颇为怪异。
明愔左思右想都觉的不妥,如今她囿于牢笼,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为今之计便只能试探秦
战了:“能说的早便说了,那凡人早已堕入轮回,饶是父王,也难寻到踪迹。”
“只要天帝有心,莫说一个凡人,即便是猪是狗也能找着。”不想今日明愔肯回话了,秦战莫
名窃喜,兴许这便是撬开她牙关的第一步。
明愔不动声色,言辞之间如往常一般凛冽冰冷:“既然如此,何必要我来说,父王大可以自
己去查。”
“这便是帝姬不懂天帝待你的心了。”明愔果然还是看不破,秦战暗自嗤笑这位公主的心性单
纯,“这人早晚都是要寻到的,并不在乎时日长短,只是天帝更希望是帝姬亲口说出来,也好算
作悔过。”
听得这般言语,明愔暗自蹙眉,心中稍稍有了底。看来父王更在意的是公主失德触犯天条,
意在让她悔过,而非寻找苟且之人。想到这一层面,明愔心下稍安,复又不再言语,任凭秦战絮
絮叨叨。
眼瞧着这次又是无功而返,秦战不免觉得有些失望,却又颇为感慨这公主的硬气。他本想在
说上几句,却又顿觉言多必失,只得叹息离去。
再说连奚这边眼瞧着秦战有灵符在身通行无阻,虽然知晓凭一己之力无法进去,却也明白了
明愔大致被圈禁在何处。方才那番对话,他听的真切,字字句句都似是烙在心上。明愔为护他周
全,才沦落至此,他每每逍遥一天,明愔便要煎熬一天。终年伴着风雪和寂寥,望着遥遥天际,
再不得自由之日。
连奚隐去身形盘跪坐在裸岩之上,妄图透过岩壁之间的空隙,看上那人一眼。只可惜满眼望
去,尽是漆黑。他不敢想象,明愔这红梅一般凌傲的人物,如今已被风雪与黑暗摧残成了哪般模
样?
金乌立在连奚身侧,一瞬不瞬的瞧着。连奚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的蹙眉望着下面,一双素日
多情的眼眸,此刻如坠星子,盈盈的漾起波澜。
流月不知情为何物,更不懂情深不寿。她瞧着连奚眸光如水,歪头想了许久,却找不到任何
恰当的言辞来形容这神情-若说悲戚,却又有柔情;若说悔恨,却不无惆怅。万般情愫纠缠杂
糅,她也找不出到底哪种更多些。
连奚垂眼望着下面,许久之后才出声问金乌:“她在下面哪一处?”
竭力压制着悲戚与心痛,连奚的声音微颤着。金乌大致估计了明愔被缚锁的方位,用喙指点
连奚。
连奚会意,顺手取下耳骨上的银环抛进岩壁之间,柔声道:“阿愔,是我。”
风雪裹挟着声音传入耳中,坚定而又柔情。乍闻之时,明愔便是心口一颤。待到那银环落在
了膝头,眼眸由酸涩变为湿润。山壁之间光线晦暗,明愔拿指腹摩挲着银环,这小小的饰物似一
个引线,引出了眼中抑制不住的泪。
“阿愔,是我啊。”连奚垂了眼帘凝视着下面,声音宛如春风化雨,平缓而又柔情,只是因努
力抑制痛意而轻颤的喉头,出卖了他心底真实的波澜起伏。
泪水滴落在纤细修长的手指上,寒风过去,温热尽失。时隔百年再闻其因,明愔竟不知当喜
当悲,便是出声回应也忘却了。只是抬眼望向天际,竭力望向看不到的高处。
恍惚之间,她骤然想起蓬莱的雪、人间的雨;又想起工笔粗糙的红梅纸伞,杯盏中盈盈一汪
的清茶。这些记忆都被不周山的风雪磨去了颜色,渐趋斑驳不堪。可是她还记得那日烟雨斜阳,
人间的雨落在她的掌心,淡然清雅,分外真实。
许久之后,明愔也不曾回应半句,连奚却愈发坚信人便在下面。待到心情稍稍平复,理智又
回到脑海,明愔眸光一凛,即便尚有泪水滑落,却硬是让声音冷的似冰利的似刃:“你是何人,
竟敢孤身前来不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