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那次互相走 ...
-
那次互相走得足够深的谈话仿佛昙花一现,程璧云是刻意不想再提,找何珮的时候也总说些无聊的废话,与她分享自己的生活,何珮那开头接受对方好友申请的“惊人”热情也偃旗息鼓,又多多少少恢复了以前的被动,仅仅没那么冷冰冰而已。
程璧云仍旧是需要一个打发时间的人,好让她在无聊的时间没那么局促,就也不大在意她的态度与否了。她找她,她陪聊,够完美。
只是她总是忽略人的欲望是会如海绵一般涨大的。
何珮回应她,这就是一滴水,泡湿了一个角,往后越来越多的需求和渴望就接踵而至如雨后春笋。
她又逐渐开始计较对方对她的关注是否足够,计较她回应自己找她聊天的速度快慢,计较她什么都不说消失一段时间还不报备理由,计较自己在抱怨吐槽的时候对方不会安慰软语,计较计较计较计较,各种各样的计较快把她逼疯,在午夜间又再度让她万蚁噬心,膨胀的黑暗的欲望长出鬼魅的荆棘将她牢牢捆住。
或许她是爱她的,因为她感到痛苦与仇恨,还有深沉的窒息。
她必须得克制自己这些漫无止境又足够强烈的欲望,她知道她手里总握着刀,要什么就必定会伤人,而她不想让她们闹得太僵,她还需要一个说话的人。
她那些青春时代遗留下来的浪漫还没被萧索的大学生活磨灭,她知道什么东西讨人欢心,所以三月何珮的生日她送了她花,心里阴暗的情绪却如同穿越时空种在了那些未开封的土里。
花是会死的。
没人浇水会死,水太多也会死,生病了会死,没阳光会死,阳光太烈也会死,多么脆弱又不堪一击,头顶的花朵却又那么献媚讨好。
和她这腐烂又矫情的心态多么像。
——死了才好。
死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告诉自己何珮并不关心在意她,她所有的渴望紧抓不过孤独使然,其实她们本就不相和,只是临时的谈话人罢了。
然后她就可以让自己不再对她存有毒药般的希望,获得真正的解脱。
她以为高二时那条分手短信能让她解脱,其实根本没有。那更像一个梦魇的开始,让她没有真正解决就一辈子不得安生、仅能以逃避忘却暂且停战。
可何珮很在意那些花,在意的程度甚至让程璧云以为超过了自己。她又开始烦,不明事理地在心里觉得是何珮没照顾好才让那些多肉那么凋敝的,哪有什么其它原因,却从未明说,口头特别超然理智,还有份洒脱的调侃。
不上不下,卡在中间。没死,伤残。多应景,多讽刺。
往后那些花的话题何珮终于舍得告一段落了,着实也因为没什么好讲。重新拿出来分开培育,也只有时间能让它们恢复,着急也没用。
于是有关日常的话题重新铺满整个对话框,程璧云嬉笑怒骂活泼非常,何珮的回应却有时不够及时。
计较。
那些林林总总的计较开始堆积,像是冒出水面的骸骨。
“你不理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嘤嘤嘤!”
又是这种玩笑般的真话,又是懦弱而阴暗的试探,糖衣炮弹。程璧云深感挫败,为自己的没能自控,也为自己的暗中期待,心跳却如擂鼓。
可她又是等了好一会儿。
“哪有!宝贝我那么爱你!”何珮也以玩笑口吻回信,解释:“我在和室友一起看电影。”
玩笑。对。真话可以是玩笑,玩笑还是玩笑。
都是附和。
程璧云没办法理智地看待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自己不够理智,却拒绝再去想,匆匆回了个扇巴掌的表情就关了对话框,干别的事来转换心情。
她这样不对。是不对的。她不能这么无理取闹。她应该成熟些、懂事些,不能给对方压力,她们都需要自由。她不能想要控制对方,不能逼迫对方,不能释放自己阴暗的情绪,她必须得游刃有余才够从容不迫,显得好相处。
妈的——
是她没有控制好自己。
往后程璧云还是会发“你不理我你是不是不爱我”的话,却不将真心倾注其中,玩笑终归又变成了玩笑,只是她获取对方关注的一种方式,而少了点软弱的东西。
日子还是这么一天天过,聊天、谈笑、计较又自责不该计较,作业、游戏、吃饭、睡觉,每一天都不同却也没什么不同。她们还是会聊些深奥或者深刻的话题,涉及何珮的心理学专业或者程璧云的设计,何珮的花滑或者程璧云的纸模,何珮的家庭问题和程璧云的家庭问题。
家庭问题是个大问题,两个人在这方面都能有许多话讲,何珮还在努力想要解决亲子关系特别是父女关系和父母关系的矛盾,每次被家里人触怒都会到程璧云这里来发泄,程璧云的家庭问题却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完全解决不了只能归置不管的“过去式”。
她和她妈之间的伤害太过夐深,即使现在已经温和许多,伤疤却只是痂皮脱落留下狭长而狰狞的疤痕而已。
程璧云的控制欲似乎遗传自她的母亲,专断、独裁、暴力,程璧云的那点控制欲在她母亲面前仅仅是小白兔级别,温和而无害,她妈妈才是炉火纯青。肢体暴力、精神暴力、贬斥、无视、要求、苛刻、冷漠、固执,而所有的这些程璧云在上了大学之后才发现是因为“太爱”——竟然是“太爱”。
她妈妈太怕她走歪、太怕她不成才、太怕她受到伤害,所以才疾声厉色棍棒殴打,只要学习好就什么都可以不用做也不需要去做,而她所有的朋友成绩不好就一定是在带坏她。
如此窒息。
她即使想通却还是接受不了。不是不理解,只是无法接受。还好她是个倔强而坚强的孩子,一身反骨,硬是扛着压力和她妈妈闹了个天翻地覆,终于算是收回了些自由,可这些事纵然结局凯旋也终归是伤痛,能不碰就不碰的。
何珮却在无意间挖开了这道痂壳,自诩冷静的审视评价。
那是个周末的晚上,程璧云的室友全都走光,寝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这样的环境其实让她很安心,相应的也容易暴露自我。事情的起因其实无关她们任何一人,是何珮的一个亲戚,与程璧云的妈妈脾气性格相似,而程璧云的妈妈自她上了大学之后已收敛温柔许多,可何珮的那位亲戚还是如旧残酷。
谈论的中心就是这个朋友的妈妈。
“我们家的一个亲戚,过来跟我妈抱怨她女儿怎么不跟她交流,整天在家不说话,冷冰冰的。她们家的事我妈都了解,也不好说,她也是特固执的,最后就只是说别管太紧,她也还是没听进去,又开始说她女儿以后得考公务员,英语六级也必须过了,嫁人得起码得找有房的,月收入要多少多少,别的什么都不行,就这样的日子最好。之前我见过她女儿,精神没有很好,一直有些阴郁,很内向。”
程璧云冷了脸,有些扭曲的幸灾乐祸。
“活该咯,她女儿自己不反抗怪谁啊,这妈根本就没意识自己在干什么,不反抗不就是纵容么,自己选的。”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勇气反抗的。”
“所以我现在自由了,她还被管着。”
“她们是缺乏沟通,不是什么都要闹得那么不可开交的。”
“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也听不进去。你等着看吧,她以后结婚成家还得接着被管,行尸走肉,一辈子妈妈的狗、丈夫的女仆、孩子的钱包,都是活该。”
何珮好一会儿没说话,又问:“你现在跟你妈关系怎么样了?”
“就那样,她每天给我微信发鸡汤成功学一堆垃圾,经常每天打电话跟查岗似的,敷衍下就完了,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她现在也没以前那么管我了。我自在的很。”
“你不恨她吗?”
“我恨她有什么用?她老了,我要进入社会了,她现在也没逼我了,我现在再去对她不好、恨她有意义吗?她还是我妈,我还是她女儿,我小时候的经历除了活该我还能说什么?她是我能选的吗?我还是得对她负责任、养她,因为她是我妈。我没办法爱她。”
“你有尝试跟她沟通过吗?”
“以前高中闹得很的时候试过,她十分感动我‘长大’了,然后拒绝了我所有的要求,还是一如既往,然后我开始伤害她想要获得一点自由,她就哭着说她爱我,她没有想控制我,我外婆也在一边帮腔,说当妈妈多么不容易,你以后当妈就知道了。我还能说什么?全世界就你不对,因为你不懂妈妈的苦心,所以我的遭遇都得我自个儿担着,说一个不字就是逆反就是不孝,我除了活该我还能说什么?”
程璧云开始张开嘴,吐出梗在喉咙间的冰凉与疼痛,压抑着声音,吸着鼻子,脸上眼泪淌出的痕迹热了又凉——这是她小时候被迫养成的习惯,因为她一哭她妈就打她骂她不准她哭,可她还小,控制不了,只能散没了声音好让自己免于责打。
她全是活该。
“你别这样责怪自己了好吗?这又不是你的错。你这样想对已经存在的问题有用吗?”
程璧云闭上眼,深重而颤抖的深呼吸,想把荡在眼眶内的液体收回去,眼一眨就全落了下来。
她删了何珮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