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三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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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城。
“公子，你就别生气了，你这样偷跑出来，老爷和夫人会担心的！”一个灰衣少年气喘吁吁地追着大步走在前面的黑衣少年，“哎哎，公子，等等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们才不会担心呢，我就算再也不回去，也没人会在意！”黑衣少年缓了脚步，生气地鼓着脸，满脸愠色却难掩秀气。
竟是女扮男装的乔莞。
小丫鬟茴香终于赶了上来：“怎么会！老爷和夫人这么疼爱小姐，还有大小姐，你可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捧在手上怕碎，含在口中怕化……”
“就你嘴巴甜！他们若是真心疼我，为何总是把我关在家里，一步房门都不能出？我做错一点点事就对我板着脸数落再三，今日是我的生辰啊……”乔莞越想越委屈。
“老爷平日是严肃了一点，可是……”茴香绞尽脑汁想说些好话。
“况且……爹娘要是真的关心我和姐姐，就不会把我们从小寄养在姑母家，整整七年才接我们回来！他们，他们根本就是不想要这两个女儿嘛……”
十岁那年，乔莞和姐姐乔萱被父亲寄养在居巢的姑母家，一住就是七年。其间，爹娘从来没有到居巢看过她们一次，很多时候，乔莞几乎都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直到去年，姐妹俩才被接回皖城。
“小姐……”茴香看她扁着小嘴耸搭着小脸的样子，有些不忍，刚想摸摸自家小姐的头。
乔莞一边气着一边不忘飞给她一个白眼：“再叫一遍？”
“公子……”
乔莞点点头，自顾自地大步往前走。
“哎哎哎，公子，你怎么又跑了，等一等我啊……”可怜腿短的小丫鬟，又不得不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乔莞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晃，走累了，头一抬，见雕梁画栋，满楼红袖招，匾上“邀月醉”三个字用朱砂合金漆写就，格外惹人注目。
她愣了下，转而扬眉一笑，一甩袖子就往大门里走去。
茴香看到这一幕头顶又炸了一道惊雷，感觉天都要塌了……
又是……
自家小姐怎么到哪儿都改不了逛青楼的毛病，在居巢是扶花楼，回到皖城，又跑到邀月醉来，真是……
她都没脸见人了……
却说周瑜和孙策偷偷到了皖城。
先前接到探子来报，说是今晚会有人在城中给刘勋的手下传递消息，只是对方的阵营和身份都不得而知。孙军攻打荆州一事本是私密进行，近来却不知怎的走漏了些许风声，孙策担心孙军中出了叛徒，今晚会在皖城给刘勋提供更多情报，而他之前派出的探子都有去无回，于是便和周瑜连夜赶来，亲自一探究竟。
没有其他线索，两人也无从下手，只好在街头四处走动。
虽然还在正月里，街上的人影摊贩却并不多，举目看去，整座城一片萧瑟，十分冷清。
刘勋昏庸无道，统治庐江郡，更是称霸一方，一边挥霍无度，一边压迫百姓，搜刮乡里，导致庐江一带民生凋敝，民怨沸腾。皖城作为他的根据地，也是门面，虽然民脂民膏同样被压榨得不轻，但和其他地区相比已经算是繁华许多，只不过远远比不上刘勋上任之前的富足。
然而追根究底，还是袁术统治无方，任命刘勋这样的人为庐江太守，去年年初闹饥荒，江淮一带人吃人……
周瑜想到这一点就心惊，寒气骤生，一旁的孙策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公瑾你看……”
周瑜回过神，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见不远处一个黑衣人神色怪异，行动鬼鬼祟祟，当下就起了疑。他朝孙策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跟在黑衣人的身后。那人穿过几条小巷，沿着大路，径直走向一处楼阁，停在门口左顾右盼了一阵，然后走了进去。
周瑜和孙策上前一看，牌匾上书“邀月醉”，门口脂粉香扑鼻，花枝招展的姑娘勾着男人的脖子迎来送往，顿时心下了然。两人相视无奈一笑，还是抬腿往里走去。
浓妆艳抹的姑娘看见这两个公子，一个剑眉星目，一个面如冠玉，都是英姿勃勃，器宇轩昂，非富即贵，连忙纷纷娇笑着簇拥上来。
“公子，找哪位妹妹呀？”
“这么英俊的公子还是头一回见呢，不知道公子是喜欢听琴，唱曲，跳舞，还是……”
“公子，让月儿来服侍您吧……”
“公子……”
周瑜一边略有些狼狈地应付着勾上自己胳膊、脖子的手，一边好不容易把孙策解救出来，扒开人群，两人迅速走到人少的地方。
孙策的胸前的衣襟里不知什么时候还被塞了一块香帕，他被浓郁的胭脂香气熏得直皱眉，赶紧捏起了丢到一旁，转头见周瑜也是一副招架不住的架势，忍不住哈哈一笑，调侃道：“第一次？”
周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孙策朗声笑道：“算起来，公瑾也过了弱冠之年，早该娶妻生子了，等这次征讨完刘询，回到吴郡，为兄替你张罗一门亲事！”
“公瑾还未助兄长平定天下，成家之事为时过早。”周瑜拍拍他的肩，不以为意道。
“哦？”孙策一挑眉，笑道，“倒是为兄耽误你了？”
周瑜失笑，推了一把开着玩笑凑近的孙策，假意正色道：“兄长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话还没说完，却见方才的黑衣男子正站在大堂中围绕在舞台四周的人群里，他连忙朝孙策示意，孙策也刚好看到了，两人对了眼神，慢慢向黑衣男子靠近。
耳边突然传来老鸨尖细沙哑的嗓音：“各位公子，各位老爷，今日啊咱们邀月醉可准备了一个大惊喜，保准让大家大饱眼福！让我们欢迎头牌颜如玉姑娘为大家献舞一支！”
“好！”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本就人声鼎沸的屋内更热闹了。所有男人都如饥似渴地望着大堂正中的舞台，巴不得眼睛都长在上面，甚至还有人爬到了桌椅上，激动地喊着“颜如玉”，二楼三楼的围栏边也尽是伸长了脖子的客人。
“不就是一个头牌，至于吗？”孙策不屑地自语道。
“这位公子你是外地人吧，你不知道，这颜如玉啊可是邀月醉里最神秘的姑娘，她是头牌，色艺双绝，却只卖艺不卖身，不仅极少露面，即使现了身也永远戴着面纱，让人看不清容貌……”旁边一个客人热心地解释道。
孙策笑笑：“不让人见，也没人见过，说不准容貌并不惊艳，才用面纱遮了，叫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才艺上，也增添一抹神秘感。”
“不不不！”那客人连连摇头，“有人见过的，说是倾城绝色，堪比九天仙女，普天下再找不到第二个！”
周瑜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侧头瞥见那黑衣人依然在人群中，没有要动的意思，便也不动声色。
兀地响起三击石罄之音，原本嘈杂的大堂刹那间安静下来，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挂满红色纱幔的舞台，生怕错过九天仙女起舞弄影的一丝一毫。等了许久，台上依然空荡荡的，迟迟不见佳人芳踪，有人按捺不住性子，人群中渐渐起了骚动。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快看！是颜如玉姑娘！”如惊雷般，惹得众人纷纷朝他所指的方向投去目光。
却见一袭如火红衣从二楼的某处围栏旁飞身而下，衣袂鼓动翻飞，如一朵盛放的红莲，在空中飘转了几圈，翩然落在舞台中央。客人们还来不及反应，又是一击石罄声响，轻灵琴音渐起，在空气中荡开涟漪，倒不似别家的靡靡丝竹之音。颜如玉随琴音起舞，她戴着红色面纱，容貌看不真切，只觉神色清冷，面纱之上，一双翦水秋瞳却勾魂夺魄，柳腰款摆，身形妙曼。漫天红纱飘飞，仙姿入眼，仙乐在耳，恍如梦境。
颜如玉冷然观世人，过眼却不过心，转身的瞬间和人群中的一人对上视线，他生的极好，如同画卷中走出的男子，温润如玉又不乏英气，面上无波澜，却也不是漠然冷淡。不知是样貌出众，还是气质出尘，他静静站在人群中，却放佛远隔山水之外。
颜如玉怔了一下，突然微微一笑，腾空一跃，众人只见眼前红纱飘飞，令人恍惚眩晕，再定睛一看，她已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龟奴手托的玉盘之中。
掌上玉盘轻身舞，汉宫飞燕几人如。
那年昭阳宫里惊鸿一舞，大抵如此。
红衣女子身姿轻盈，客人们连连抚掌赞叹，有的甚至忍不住伸手欲触，却连一丝红色锦缎都握不住。颜如玉目不斜视，边跳舞边往周瑜这儿来，她半屈身子，柔软地下腰，用水袖缠绕住周瑜的脖子，妩媚一笑，玉指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脸，似是柔情无限，对方却煞风景地不为所动，如同温润寒玉，反应甚至不及周围的人群热烈，颜如玉眸光闪了闪，又挑了个媚眼，不带半分留恋 ，一个婀娜的转身，轻轻飞上了舞台。众人还没来得及感叹，她又一个旋身，消失在楼阁的一角。
周瑜自从琴音响起便晃了神，耳畔不自觉地飘荡起那年扶花楼前的悠悠清韵。只可惜那日他匆匆上战场未能赴约，等回到居巢再去寻人家，却听说那位名唤妙音的姑娘已经赎身嫁人，不知所踪了。自此，他也断了念想，只是心中恍恍然总有些遗憾，世间怕是再也难闻如此动人的音律……
周瑜神飞天外，颜如玉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完全没注意，感觉到脖颈、脸颊有轻纱拂过时，红衣女子已经飘远了。
“公瑾？”孙策只道他是看呆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瑜回过神，见孙策一脸玩味，不由也有些心虚，咳了两声。
孙策见他面上微红，以为是因为颜如玉火热大胆的举动，忍不住调笑：“这邀月醉的头牌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让人见之难忘，还未出门便思之如狂啊！你说是不是啊，公瑾？”表面上是在应和之前那位客人的言语，实际却是说给周瑜听。
周瑜张口欲辩，又自知解释不清，无奈地笑了笑。
他往四周随意看去，却见那黑衣男子身形一动，穿梭在人群里，似乎要往楼上去。
“伯符。”周瑜立刻拍拍孙策的胳膊，示意他跟上。
“走！”孙策也敛了嬉笑的表情，一脸严肃地拨开人群往前追去。
黑衣男子迅速上了三楼，四下里张望着，闪身进了一间房内，周瑜和孙策刚要跟上去，却见对面又一个黑色的身影也进了那间屋子，两人正思忖是按兵不动还是现在就进屋从黑衣人那儿把情报截住，只听“啊”的一声惊呼从房间里传来，好像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整个热闹非凡的楼内显得十分微弱，但从周瑜和孙策的距离听来却非常清晰。
想必是屋里原本有人，或是哪个姑娘误闯了，撞破黑衣人交接情报的场景，且不说打草惊蛇，使对方提前撤离，只怕还会殃及无辜。周瑜和孙策立即冲了进去，迎面就遇上了后进屋的那个黑衣少年。周瑜还没看清和自己撞了个满怀的人的脸，对方就迅速挣脱了往外跑，跟在后面的孙策连忙追上去。
屋里站着一男一女，黑衣男人扯着女子的衣袖似乎有争执，见有人冲进来又发生这一幕都没缓过神，呆呆愣在原地，那女子看到周瑜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面前一阵风吹过，周瑜已是一个健步冲上来挡在她面前，抓住黑衣男子的手腕，一用力，对方便神色痛苦地松开了女子的衣袖。
“你是不是刘勋的人？”周瑜丝毫不放松手中的力道，语气里透着冷意，“交出情报，我可以饶你一命。”
“什么情报，我不知道！”黑衣男子面露震惊之色，不甘心地死命挣扎了两下，无果，情急之下从衣襟里掏出了什么，朝周瑜砸过去，“嘭”的一声，一阵烟雾炸开，周瑜下意识伸手挥了两下，没想到让对方借机挣开了。
却是一颗烟/雾/弹。
周瑜挥散烟雾，追上前去，只见半开的窗户摇摇晃晃，再往下看，早已不见对方踪迹。
周瑜紧紧皱眉，想起孙策去追的另一个黑衣少年，不知情况如何，立马夺门欲出。转身见一袭红衣的颜如玉不知何时面纱已落，瓜子脸，樱桃口，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在未散尽的烟雾中倒是分外艳丽动人，果真是九天仙女之姿。
“你没事吧？”周瑜停下脚步，道，“让姑娘受惊了。”
颜如玉嫣然一笑：“无妨。”面上倒真是一片平静，毫无惊吓之色。
周瑜点点头，便要走。
“公子……”颜如玉忍不住唤住他，见他回过头，一脸探究，终是把话咽了咽，笑道，“公子小心。”不知怎的，心中竟生起丝丝牵动。
周瑜“嗯”了一声没有在意，心思完全都在外面的黑衣人身上，追出门外，不见人影，四处寻了片刻，蓦地，斜对面二楼一个偏僻的角落，孙策半掩在门柱旁冲他招手：“公瑾，这里！”周瑜飞奔而去，却见一黑一灰两个身影坐靠在墙边，两个人似乎是被打昏了，耸搭着脑袋。
“没想到这小子还有接应的，一直在转角这儿等着呢。”孙策朝两人扬了扬下巴，又想起屋里的情况，对着周瑜关切道，“你那儿呢？”
“跑了。”周瑜淡淡道。
孙策哼了一声：“擒了两个，倒也没亏。”随手将灰衣少年撑在手臂上，又道，“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这里人多眼杂，还是带回营中慢慢审问。”
周瑜点头，一把捞起黑衣少年，原本以为会很沉，没想到却极轻，周瑜用力过猛，对方顺着惯性跌进他的怀里，周瑜保持着半搂的姿势，心下觉得怪怪的，但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
他们装作四个人喝醉酒勾肩搭背的样子，混在客人堆里出了邀月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三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