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狐》佛歌

2、第二章

　　起

　　”虽然，你喊我一声狐主，但是逐本溯源，依着辈分，我还得喊你一声叔叔。我们千狐氏族的后人无论是谁都有一次向狐主求助的机会。“

　　”所以我来求你。“

　　“当年七王乱的时候，叔叔不过16岁，身披铠甲，好不威风。要不是部族里部长担心叔叔这一脉就此封了脉，用自己的机会求得我伯伯出手相助，叔叔怕是已经死了。今日，叔叔来求我，怕是真得到了不用不行的时候。”

　　”不要叫我叔叔。“

　　”叔叔连听也听不得这叔叔“二字，怕是那小皇帝伤你颇深啊。“

　　”你若肯帮我，哪怕是要我的性命都可以。“

　　”那好，我要的还真是你的性命。你答应我，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摄政王府，
　　此时正值初春，天气还有些冷。院子里的桃树枝条上已经爆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花芽，却迟迟没有胀大，可能也是怕了那时不时吹来的寒风。在树林中央，一个披着一身厚重裘衣的男子正逗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一人一鸟正在为了谁是傻瓜争论着。这让一向不苟言笑的国师破了功。

　　“王爷，好兴致。“
　　”国师。这只鹦鹉还是国师你送的。“
　　”这两日，身上的伤可好些。“
　　”托长天的福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其实，王爷何必为皇帝做到如此。“
　　”我若不这么做，小皇帝怎么会相信我，又怎么会放我回来。“
　　”王爷可有后继打算，现在小皇帝人大了，心也大了，只怕王爷不尽早决断，必出后患。“
　　”国师，当你这猫不乖的时候，你这么知道他有没有新的主人？“
　　”我会将它丢出去，只要它还回来，我就养着，要是不回来，我也就任他自生自灭去了。“
　　”很好，和本王想得一样，后天，天悦的使臣便要到了，我倒要试试我的小猫儿是不是能经得起诱惑。“
　　”王爷，只怕这天下再好，在小皇帝心里，还不及王爷的一根毛发。‘
　　”你也该是知道，他在本王的心里还比不上这万顷江山来的重要。“
　　”王爷这话不仅小皇帝要伤心，连我听了都难过。“

　　知言第一次来到这里，一双小眼睛咕噜噜的转着，生怕错过了什么？桃花？这里也有桃花？一朵桃花，红艳艳的，孤独得开在了树梢。

　　“王爷，你看那里有桃花。”
　　“桃花？”

　　“知言公子有所不知，这的桃花还是当时这青义国德武皇帝在世的时候，最小的皇子问我们的陛下讨要的，说是要做桃木饰品，用来辟邪。”
　　“桃木虽然可以辟邪，但是桃花却容易招狐媚。”
　　”如今十数年，这桃树也就在如今的摄政王院子里年年开得如火如荼。“
　　“我也听闻，青义国唯一的桃花，尽在摄政王府，让那些达官显贵垂涎不已。”
　　“垂涎归垂涎，却没一人敢讨要造次。”
　　“我听闻皇帝已经放权给了摄政王。”
　　“皇帝坠马失忆，很多事都记不起，摄政王也不过是暂代其位罢了。”

　　渐入迎接的人群，青义国的国服是蓝底白边青花纹的，加之青义国无论男女都是肤白如雪，五官立体，眉眼略施青黛，唇点绛彩，远远看着就像一尊尊会动会笑的瓷娃娃。

　　”王爷，你说这里的人怎么这么……这么整齐统一。“
　　”知言，在这青义国中到现在，你可见一个穿着盔甲的？“
　　”没有。难道……他们没有军队？“
　　”不是没有，而是这些人上可提刀对阵，下可耕田织布。青义国的历代君王讲究以武治国，青义国的学堂里有规定稚子进学的簿子里必须写明武师姓名。“
　　“那那些身体不好的孩子岂不是就不能上学了，这不公平啊。”
　　“知言啊，你看了那么多书，有一本《四海论》还记得吗？”
　　“记得。四海先生身残志坚，虽无双腿，却依旧游遍世间四大险海，令人佩服。我也是看了《四海论》才得以振作的。”
　　“这四海先生便是青义国人。”
　　“当真？”
　　”我还听说这摄政王曾在四海先生座下听课三年。“
　　”呃，表哥，你是不是又要坑我？“
　　”是啊。“
　　”……“

　　有人说国师是一个人美人，也有人说他是一个丑八怪。就如有人说摄政王是贤明之主，也有人说他操弄权政一样。但几乎所有人都会说国师是祸害，摄政王会被带坏。蒙着白色面纱的男人，一只手撑着下颚，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怀里灰色的大猫。猫很享受，懒懒地打了一个呵欠。对面的男人被他瞧得不自在，只好端起桌面上的茶喝了一口，他不太喜欢苦的东西，所以五官几乎都纠结在了一起。

　　”国师，本王觉得本王没被毒死，却要被你苦死。”
　　“这新茶可是竹兰的一片孝心，王爷可不能辜负啊。”
　　“怎么不去大殿之上，你可是摄政王，不让那些外族看看你的威严？”
　　“小孩子家的嬉闹，我去凑什么热闹。”
　　“小心。这两天身体不适，还是好好休息吧，还有些，全喝了。”
　　“啊……”
　　“恩？”
　　“好……”
　　“这就对了，我明天还来。”
　　“这茶要喝到什么时候。”
　　“现在才一个月，你自己算吧。”
　　”好吧。“
　　”说来你也三十好几，怎么越活越像个孩子。“
　　”你才二十出头，怎么越活越像一个老人。“
　　”为老不尊，为幼不敬。“
　　”你带来的人看着气色不大好。“
　　”何止是不大好，简直就是大限将至。“
　　”为什么带他来青义？“
　　”他嫌我挑的墓地不够好。“
　　”……“

　　知言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之上。青义国，国土还算辽阔，物产丰富，人口却不过三十万。是以每朝每代都是那些“强盗”必然侵扰的对象。奈何民风彪悍，屡屡不得手，最后换了一个方法：通商。事实也证明，这个办法不错。青义国讲究义字，办事爽快大方，一旦交好，年年变着法子给你送礼。加之青义国上到国君下到百姓确实都不是做生意的料，让别国占掉了不少便宜。

　　“客人，要买香料吗？”
　　“这都是什么香味的？”
　　“这个是玫瑰，这个是茉莉，这个是菊花，这个是桂皮，这个是茴香，这是葱花……”
　　“香料分熏香和佐香，你这……”
　　“不都是香料吗？”
　　“好吧，当我没说。来点茉莉花，回去泡茶。”
　　“点太少了，给这位拿三斤茉莉花。”
　　“喂……”
　　“放心不贵，我家里主要是卖你那个佐香的，这些都是顺带的。”
　　“呃……”
　　“怎么？哎呀不贵的，你给我两个币就好了。”
　　“在外面要卖起码八十币的。”
　　“啊？好黑的心，放心，我这里就两个币。”
　　谢谢。那，我走了。”
　　“等一下，你知道价格，说明你那边有人上过当，这点桂皮你也带上。”
　　“这叫点，足有半斤啊。”
　　“没事，我家就是种这个的，多。”
　　“好吧……”

　　“那个小孩，来来来。”
　　“怎么了？”
　　“这个饼子给你。”
　　“？”
　　“我们这的孩子长身体的时候都是这个。”
　　“谢谢大叔。”
　　“哎！小伙子，看这细胳膊细腿的，老婆婆这有鸡蛋，你带上。”
　　“……”

　　“王爷……”
　　“吓！知言，你怎么抱了这么多？不是让你找找烧饼，再弄点茉莉花茶吗？”
　　“表哥，这里的人都好可怕啊……”
　　“听到什么没有？”
　　“没有！”
　　“这么干脆。”
　　“据说摄政王对小皇帝十分护犊子。”
　　“可是，就昨天的情况来看，小皇帝对他的叔父并不友好，对那个国师更是愤恨。”
　　“王爷，别的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情我算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为什么边防关口要明码标价了。”
　　“……”
　　“他们不是热情，而是傻，傻就算了，关键是还不知道自己傻。”

　　从一年前起，姜琦开始收罗关于那些人的传闻。传闻中他们来自于一个叫做千狐玄镜的地方，那里桃花终年如霞似锦，而那种桃花早已在国内绝迹了。伯父本来已经差使云凤公主为使臣，临出门却改了主意。他刚刚得到了关于桃花的传闻，就被派到这里，这种巧合实在令人玩味。

　　“王爷，别来无恙？”
　　“是啊，上一次见面，你才刚刚进学。”
　　“哪里，转眼十数年。“
　　“成王这次作为使臣，不知道是否给我国带来什么好处？”
　　“看来王爷就算不上朝，这朝中之事无论巨细都是瞒不过王爷的。我的伯父想问王爷要一样东西。”
　　”你的伯父？他要什么东西？“
　　”据说是一颗珠子，伯父说只要提到珠子，王爷就会懂。“
　　”当然懂，不过你来晚了，那颗珠子我已经送人了。“
　　”要不回了吗？“
　　”要不回了。”
　　“好吧，我知道了。不过，能不能请王爷告诉我那是一颗什么样的珠子。”
　　“这个可不行。我若告诉你，天下就乱了。”
　　“王爷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的国师会算。”
　　“王爷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他在知道有人拜访他的时候呆了呆。他是野惯了的性子，居无定所，竟然还有人指名拜访，有意思。转过屋角，便看见地上一个黑影子，他的脚步顿了顿，一转身悄悄地往回走，却被喊住了。

　　“我来见国师，不想迷路了。姑娘……”
　　“……”
　　“谢姑娘指路，敢问姑娘姓名？”
　　“……”
　　“姑娘摇头是不想告诉在下，还是不能告诉在下。”
　　“……”
　　“姑娘莫生气，是在下唐突，谢姑娘。”

　　他到青义国目的就是来散散心。人之将死什么都看淡了。怀里的那团香喷喷的肉团子，显然不知道他已经走了神，睡得十分香甜。门发出了吱呀的声音，他一抬头，便看见那人像见了鬼一样。

　　“别说话，让我调整一下。”
　　“怎么了？”
　　“我被摄政王爷给卖了。”
　　“他来了？”
　　“恩。”
　　“他认出你了？”
　　”目前没有，但也差不多了。让我抱抱小小。呦，长得好像你。“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打算怎么办，摄政王不想走，我也没办法。“
　　”那就这么耗着？”
　　“只能这么耗着。”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劝你，你也不会来了。“
　　”打住，越说越伤感了。好了，我要去见他了。“
　　\"你这模样倒是像上刑场。”
　　“什么刑场，你就这样看轻我。”
　　“如果成王真的是你选中的人，还是早点做决断的好。”
　　“我不要，你知道我一向怕痛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还是不要的好。”
　　“不过，小皇帝那里你准备怎么交代？”
　　“什么怎么交代？”
　　“你答应的事情。”
　　“不准备交代了。反正我又弄不走王爷。”
　　“好了，你去吧。”

　　他有点忐忑，似乎有些预感，但又抓不住重点。直到看到姗姗来迟的人，他才豁然开朗，原来这颗心早就知道了。只是现在这种重逢多少有点不自在。

　　“国师？”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很像一个我的旧识？“
　　”我说我是他哥，你信吗？“
　　”不信！“
　　”那不就结了，既然知道答案，何必再找个理由搭讪，开门见山，你要干嘛？“
　　“这是你真正的性格吗？”
　　“一般是这样的。有人找死的时候，我就是修罗。”
　　”我来问一件事。“
　　”等等……你想我用什么样的身份跟你说话？“
　　”就国师吧，我也无意去戳穿什么。“
　　”很好。成王爷想问什么？“
　　”一颗珠子。“
　　”什么样的珠子？“
　　”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珠子，但是王爷说你知道。“
　　”我也确实知道。“
　　”那是什么？“
　　”那是他们的第二条命。“
　　”那什么情况下他们会舍弃第二条命。“
　　”想要活下去的时候。“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千狐珠，晶莹剔透，宛如清晨的露珠，将朝阳的第一缕光折射的绚丽。他第一次知道世间又这么神奇的东西，不仅可以防百毒，还能起死回生。他很好奇地伸手去摸摸，握在手心里，触感微热。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脉涌动，还是这珠子本身就有生命，竟然有一跳一跳的感觉。他心中一惊，手一松，珠子便从手心里跳出去，骨碌碌地滚着，滚到了它主人的脚边。他歪着脑袋，看着珠子被捡起来，小心地放进了和他差不多的供塔里。他仰起头看着依旧年轻的人，那一头白色的头发十分惹眼。那个男人把他抱起来，和他额头贴着额头抵角，在他的脸颊上香了一口，逗得他咯咯直笑。

　　这座大殿供奉着一个女人的像，体态丰腴，容貌妍丽，一只手执着一支布满含苞欲放的骨朵的桃树枝，一支手托着一颗明珠。

　　”苏寒娘。“
　　”成王爷知道的还不少。“
　　”当年苏寒娘虽贵为皇后，却能披甲上阵，运筹帷幄，巾帼不让须眉。“
　　”苏寒娘的生父是天悦人。“
　　”这个却很少有人知道。“
　　”苏寒娘的养父是青义人，寒露。“

　　”寒露将军一日万里，朝东日西的传说，在青义这个地方广为流传。“
　　”王爷。“
　　”国师，今天好兴致。“
　　”只是陪着成王讲讲寒娘娘罢了。王爷，今天精神不错啊。“
　　”躺了这些天，还好青义向来少雨，不然也是要发霉了。前两日，成王爷的拜访算是给我这老骨头松松土了。“

　　“王爷说笑了。我也是有求才不得不叨扰的。”
　　“成王爷，我也不绕弯子，打算今年的贡粮上浮多少？”
　　“呃，王爷今天是来做生意了？”
　　“恩，我那侄儿从小锦衣玉食，先兄没让他吃过什么苦，甚至不分糖盐。”
　　“我伯父说可上浮一成。”
　　“天悦皇帝，倒真的是会做人。”
　　“自然，今年的铁矿原石我们可降价一成。但请青义国将水果降价一成。”
　　“天悦地处微寒之带，的确不少水果难以成长。“
　　”王爷是同意了？“
　　”这么好的买卖，我怎么能不同意？“

　　过了今夜，他又长了一岁。一年前的今天他还站在神柱之下，向着神灵起誓，要用一生守护那个人。现在，站在苏寒娘的塑像之下，他有些无奈。苏寒娘曾经有一段时间被当成罗刹，苏寒娘入宫三年，天子三年未朝，没有子嗣依旧圣宠，便有传言苏寒娘是狐妖托世，要灭世害国。直到两百年前的《昭武》笔稿被发现，人们才知道，那个名满天下的昭武，竟然是一介女流苏寒娘。

　　”王爷，你喜欢苏寒娘的故事？“
　　”谈不上喜欢，只是欣赏。“
　　”因为她和王爷一样吗？“
　　”国师啊国师，你又何尝不是一个苏寒娘呢？“
　　”王爷错了，我不是。一来，我无国可言，二来，我只会纸上谈兵，上不得前线，也逐不得贼寇。倒是王爷，这身铁甲依旧难以脱身。“
　　”我从穿上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再脱下来。“
　　”王爷，此刻是满心惆怅？“
　　”你说，我要当皇帝，我的侄儿会怎么样？“
　　”双手托着大印给你送上来。“
　　”国师，我想我累了，碎琉璃的功效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你要知道，明面上小皇帝丢了两年的记忆，而这两年里你差点死在他的手上。“
　　”我知道，但是我必须保证，我走了之后，这个小皇帝还能活下去。“
　　”你很傻，我要是出去告诉那些老百姓，他们的王爷是一个傻子，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不会，他们会很高兴的。“

　　姜琦带了酒上门。他这一次是来做生意的，除了人力，时间和财力他都十分充裕。进门，才发现上次路过的地方已经被一座假山堵死了。摸摸鼻子，仿佛那上面真的有灰一样，姜琦运轻功越过去，却不想底下竟是一汪水塘，已经无处借力地他，直直地坠了下去。“噗通”的声音很响。他才想起，自己好像不会水，好在他一向脸比较厚。

　　“救命！救命！……”

　　“靠，那个不长眼的……”
　　“你要再废话，他就沉底了……”
　　“为什么我要救他？”
　　“因为，这是你的房子。你还要在这里住下去”
　　“好。”

　　“救……”
　　“救你个鬼，站起来，走两步行不行？”
　　“你这脾气……”
　　“你为什么来？”
　　“你不请我去房里喝杯热茶，换件衣服吗？”
　　“那好，成王请……你干什么！阿噗”
　　“这几天天气干燥，也让你偷偷凉，不过你这池子里的水该换换了。”
　　“你！”

　　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见过了那人柔弱无助，逞强的样子之后，想看他被气到跳脚的样子，却又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就是一个表现。前后两次见面的性格差了太多，几乎无法当成同一个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有名字吗？”
　　“在这里，你可以叫我国师。”
　　“那位大人去了哪里？”
　　“你为了谁问的？朝廷，还是百姓，亦或是那个人？”
　　“都有，你怎么可以从万丈悬崖落下而毫发无伤？”
　　“你以什么样的身份问？”
　　“以朋友……”
　　“在这些问题面前，你只能是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如果是局外人，我也不用回答你。还有，你今天来做什么？”
　　“请你喝酒。”
　　“不巧，王爷刚刚让人告诉我要我戒酒。”
　　“你听王爷的？”
　　“依照辈分，他是我长辈，长辈的话，我这个晚辈还是要听的。”
　　“这个可是好酒。你一定没喝过。”
　　“我没喝过的好酒已经不多了，就给我留一点点幻想空间吧。”
　　“你不想见到我？”
　　“目前不想。”
　　“那我离开？”
　　“请便。”

　　摄政王正在看着奏章，一旁的小皇帝正在温书。时过夜半，烛火摇曳，摄政王有些困倦，打了一个哈欠。他姗姗来迟，手里提了一个绘画精美的宫灯。宫门敞开着，他以皎皎的明月为背景，宛如落尘的仙子。

　　“王爷，该睡了。”
　　“国师啊，你来了？夜露深寒，你还过来？”
　　“王爷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
　　“这两日西边的战事吃紧，北边又遭遇干旱，也就这城里还是歌舞升平。”

　　”皇叔，我去睡了。“
　　”去吧。“

　　”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这两年的事都不记得了。“
　　”王爷，你是希望他想起，还是不要想起？“
　　”我当然希望他想起来，那些事情可不能就我一个人承受。“
　　”如果，他一直想不起来，你就一直不走？“
　　”到该走的时候，还能由得了我吗？“
　　”王爷知道就好。西边战事应该会很快得到缓解的，毕竟新上任的将军和军师不是吃素的。“
　　”北边的干旱……本王已经派人去炸掉前浪大堤了，等到旱期过去，又要花一笔钱来修缮。“
　　”我只借人，不借钱，王爷还是自行想办法吧。“
　　”国师，在这烛火下看你，真的不像凡人。不知道怎么会错踏红尘。“
　　”王爷也是一派……风情。“
　　”你倒是自在。“
　　”丢了框框架架，我自然自在。“
　　”看来是我当时下错了棋。“
　　”如果连我都要对你敬畏，王爷不觉得孤独吗？“

　　”皇叔……“
　　”怎么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皇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脖颈上的青花刺青是什么时候刺得？”
　　“……”

　　”……皇上，你问了不该问的，去睡吧。“
　　”我在问皇……“

　　”住嘴！他岂是你能呵斥的！明天把你今天看得那篇文章抄十遍给我！“
　　”皇叔！“
　　”滚出去！“

　　”你有何必伤他？“
　　”你就这般任由别人说吗？“
　　”我本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再说，皇帝说的没错，他在问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我两个人的关系真得很复杂，以至于没有了尊卑。“
　　”不管以哪种身份，王爷，我都比你高贵些。“
　　“你倒是把那些别人希望得到的全部丢弃了。”
　　“王爷，只有先不自己当回事，才能做好那些事，若我要高高在上，直接来把王爷抢走就好了，又何必在这里苦苦等着呢。”
　　“你做事当真如此果决？”
　　”王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
　　”王爷，你什么时候离开？在这么耗下去，我们可以给小小办满月酒了。“

　　姜琦想破脑袋都想不通，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一撞南墙不回头了，最后只好求助于知言。知言正在和那些侍女姐姐们玩捉迷藏，被他这么一打断，小脸鼓鼓的，有些不高兴。

　　”干嘛？“
　　”不干嘛“
　　”不干嘛是要干嘛？“
　　”你火气那么大干嘛？“
　　”我火气大是因为不知道你要干嘛。“
　　”呃，很好，要不要我告诉那些小姑娘你今年年岁？“
　　”我说表哥，我都吃不着猪肉了，你就不能让我跟着猪跑跑？“
　　”那些貌美如花的女子在你眼里就是一群光溜溜的猪？“
　　”你到底要干嘛？“
　　”呃，你表哥我好像也看上一头猪了。“
　　”呃，公的？“
　　”呃，应该是。“
　　”呃，你现在是想吃猪肉，还是要养着？“
　　”呃，应该是要养着。“
　　”这好办，你先关起来就行了。“
　　”把他关起来？“
　　”错，是把你自己关起来！你现在的样子不是要把他养起来，而是再考虑是清蒸炖汤还是红烧。“
　　”明白了。“

　　他看着睡着的男人，叹了一口气。他们很小就认识了，在他还没有长牙的时候。那个人抱着他，又逗又哄，他糊了对方一脸口水。有人来敲门。

　　”嘘。“
　　”睡了？“
　　”睡了。这个时候明明是最嗜睡的，他却要强拉起精神，也是怪可怜的。“
　　”对我们，可怜好像太轻了。“
　　”难道要说活该？“
　　“阿碧好像惹上麻烦了。”
　　“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没有透露半点口风，狐子也无可奈何。”
　　“你呢，碎琉璃的药效也没剩多少了。”
　　“我只希望，我走了，小小能长大。“
　　”我们千狐氏族，情路都颇为坎坷啊。“

　　今天天气不错。威风徐徐，转眼姜琦已经在这里过了半月了。他没有随使团回国，而是留了下来。倒不是他愿意的，而是知言看到了一个熟人。

　　“你没看错？”
　　“没有，就是那个女人，周围的人对她十分恭敬，还喊什么郡主。”
　　“郡主？”
　　“一身铁甲，英姿勃发，装扮像一个将军。”
　　“将军……竹兰郡主？”
　　“你说，这青义国和那些人是什么关系？”
　　“竹兰郡主是摄政王的养女，就算有关系也是摄政王和他们有关系。”
　　“表哥？”
　　“啊？”
　　“我……我已经跟那个什么郡主打了一架了，会不会……”
　　“那时候，你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不是，就昨天。”
　　“呃？”
　　“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我给宰了。”
　　“又不过年，没事的。”
　　“我怎么觉得又被你骂了……”

　　他是一国之君，却也是一个没有权力的傀儡。他丢了两年记忆，却好像并不是那么想要找回来。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有些沉甸甸的感觉。他本来还有几个朋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可以说是交了命的朋友一个个在年前要求调职，都离开了他。

　　”小皇帝？“
　　”国师？“
　　”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你答应我的呢？“
　　”你让我忘记了一切，偏偏只记得那场交易，你的本事不小啊。“
　　”没办法，身在其位罢了。“
　　”皇叔虽然没有走，但是也不能长远得留住，你再给我出个主意吧。“
　　”你若再有一颗灵珠，这些都好办。“
　　”我已经没有灵珠了。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知道我有一颗那样奇怪的珠子。“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
　　“我伤害过他。留住他，不过是要弥补罢了。”
　　“小皇帝，有的时候，弥补会是第二次伤害。”
　　“你现在把天下给他，说不定，他会多留两天。“
　　”不可能。“
　　”那就随你了。“

　　一身紫衣，宛如一只传说中紫色的魇蝶，在月光下显得寂寞冷清。有的时候孤独和寂寞是一件好事，至少没有人在你耳边聒噪。

　　”王爷？“
　　”国师啊，我都躲到这来了，你竟然还能找到。“
　　”没办法，职责所在。“
　　”这两天，捷报连连，国师也就不想歇一会？“
　　”王爷，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要留到什么时候？“
　　”你要走了？“
　　”差不多。“
　　”你说，你们千狐氏族这一辈子到底为什么活着。“
　　“千狐，自千年前国破之后，就已经没有理由活下去了。”
　　“你要去哪里？”
　　“我的朋友出事了。”
　　“大事？”
　　“人命，怎么不是大事？”
　　“你累不累？”
　　“怎么说呢，如果我都累了，你们就要死了。”

　　他出生的时候，母妃生了一场大病，不久就离世了。父皇遵守着当年跟皇后许下的诺言，也只是以贵妃之礼葬了。至此，青义国的三个位高权重的女人在一年之内全部升天。没有人怪他，没有人迁怒他，更多的是怜惜他。襁褓中的孩子，吮吸着自己手指，浑然不觉。

　　“你做梦了。”
　　“恩。”
　　“我梦见我去找你，然后你说我活该。“
　　”呃，在梦里你都这么诋毁我？“
　　”国师，就没想过暂时给自己一个名字？“
　　”没有，反正也是暂时的。“
　　”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我送他回千狐玄境。你也知道千狐族人的骨灰都是上等的好药。“
　　“他选择了吗？”
　　“没有。”
　　“也许，他不想回去。”
　　“也许吧，只可惜虽千里共婵娟，看的却不是一样的月亮。”
　　“就如美人，我看的皮肉，你闻得骨血。”
　　“王爷，有必要把自己说得这么肤浅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两天之后，雁栖出现在青义国。他变了好多，变得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那些重新回到亲人身边的人都在那里讲述着被劫后的遭遇。他们也从当初靠天吃饭的老百姓，变成了自己的动手改变生存环境的主人，挖渠布管，旱涝保收。他帮着那里的老百姓清剿余匪，恢复生产，却越发的孤独。收到信的时候，雁栖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王爷，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是。”
　　“他在哪里？”
　　“昭武祠，国师住的地方。”

　　他揉揉额头，这两日睡得晚了些，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一样，一扯就是一跳，一跳就是一疼。紫色的外套搭在不远处的衣架上，下摆还是湿的。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让他微微发闷的心口得到些纾解。

　　”皇叔。“
　　”皇上。“
　　”陈妃可醒了？“
　　”陈茹已经没事了。“
　　”我本不该管你后宫之事，但是陈妃孕有子嗣，由不得半分偏差。“
　　”皇叔……谢谢！“
　　”除了谢谢就没有别的要说的？若你能早日亲政，我……“
　　”皇叔，我若能亲政就不会在失忆的两年把青义搞得贪官横行了！“
　　”皇上啊，但至少这两年那些常常来犯的异族都和我朝签了和书，贪官横行不过是因为朝中太师党羽太多，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和你没有关系。再者如果我朝没有钱财，不用钱财，又怎么会有贪官呢？“
　　”皇叔，你总是有这般劝人的本事，让人无法反驳。“
　　”皇上，为了什么到我这里来？“
　　”倒是忘了，再过两天是皇叔生辰，我想开一个大宴。“
　　”生辰年年都过，就不要铺张了，不如到了年，我们开年会吧。“
　　”皇叔要陪我过年？！“
　　”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开心的。“
　　”傻瓜。“

　　他看着一旁淡定喝茶的人，最后把怀里的小东西往旁边人的怀里一塞。有些东西是难以改变的，比如血缘，有些东西又是难以为继的，比如感情。看着那张薄纸，他觉得几分哀伤。

　　”你不走了？为什么！你要是死在外面，我还要把你埋了，至少在那里我不用挖坑啊！“
　　”我想过了，我想试一试。“
　　”试什么？“
　　”狐珠能交换一次机会，血脉也能交换一次机会。“
　　”你傻啊，如果你用血脉交换的换的话，你就再也不是千狐族人了，到时候，生死都不会有人管的。“
　　”你不想听听我要换什么？“
　　”那好，我问你，你要换什么？“
　　”瘟疫里的百姓。“
　　”你要……你竟然……“
　　”对，挫骨扬灰。“
　　”好，我答应你！“
　　”谢谢！“

　　“不可以！”

　　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往往没有几个人知道。当人们盛赞的时候，桃花的生命也就快要到尽头了。

　　“不可以！“
　　”……“

　　”……他怎么在这里？“
　　”我让他来的……“
　　”成王爷，你让他来，有用吗？该离开的人是留不住的。“
　　”算了，我们出去吧。“

　　“我……”
　　“好久不见。”
　　“你……”
　　“……”

　　“你让他赶紧走！”
　　“那个人是不是快要死了？”
　　“什么？”
　　“面白如纸，毫无人色。”
　　“是。”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见一见。”
　　“了却遗憾？你错了，只怕这一见困住的是一群人。”
　　“我一直想问你，你是谁？”
　　“我是谁？往大了说我就是这青义国的国师，往小了说我不过是一个人的儿子。”
　　“那往心里说，之前看见，和现在看见的，哪一个是你？”
　　“桃花落了，看见的是桃，桃肉去了，看见的是桃核，桃核剥了，看见的是桃籽，你想看见什么，这颗桃树就是为了什么存在的。”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你以桃树为例，我也亦然，无论桃树上面长了什么，它只有一处桃根。“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王爷？你怎么来了？“
　　”国师，成王爷，怎么要站成两个门神吗？“

　　”青义国好像没有门神的说法。“
　　”我朝是没有，但是天悦有，成仙之人入天门前必须回答门神三个问题。“

　　”王爷，为了什么事来？“
　　”我想，我准备好了。“
　　”有趣了，现在你要走，他不想走了。“
　　”他……“
　　”换了青义瘟疫大病中的三万百姓。“
　　”……“

　　夜，月凉如水。他坐在树下，手里是一坛子酒。酒不是什么好酒，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和他对饮的人在树上。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十分爱笑的女人。她从来不是刻意地发出笑声，她只是带着那种温和的浅浅的笑容，举手投足之间犹如不食凡尘的仙灵。她不说话，她总是在听。

　　“我终究是要走。”

　　“可是，你要去哪里？”

　　“有哪里是我可以去的呢？”

　　”我曾经为了这个国家放弃了所有离开的机会，也曾经为了那个小皇帝差点丢了性命，到头才发现自己就这样一无所有。”

　　“我答应过的事情却还没有完成，内忧外患不断。偏偏他失忆了，如果有当初一半的杀伐果决也就好了。”

　　“你倒是自在，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再也不回来。”

　　“我今日是来告别的。有人为了瘟疫中的百姓捐了骨，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从他睁开眼睛开始，他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年纪轻轻的就一天到晚的叹气。开心是，不开心也是，不过，就算再怎么叹气，他还是带着笑容的，眼角的笑纹明显地将他的年龄都拉大了几岁。他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甜甜的，比起父皇一身苦苦的药味好闻多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自己。他还记得那年他让他站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步步，稳稳地将他送上最高的座位。

　　既然决定要走，那么就该有些事情要去安排一下。不过，他倒没有多少后事可以安排，就是还要关照两声。这两年里他虽然没什么自由，也吃了太多的苦，但是这权势的变化还是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觉得他会放你走？“
　　”会。“
　　”你这么笃定，我也只好祝你一切顺利了。“
　　”你跟他是什么交易？“
　　”没什么，我以为你会很早问我，却不想到现在。“
　　”……“
　　”对了，一个问题五百两，明码标价了的。“
　　”……“
　　”好了，那些暗线怎么办？“
　　”竹兰会处理好的。“
　　”看来，你铁了心要走了，我能问问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五百两。“
　　”五百两，黄金。“
　　”他跟我说：‘皇叔，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一句话？”
　　“一句话。”
　　“……”
　　“怎么了？”
　　“只怕我们走不了了。”
　　“也许，他一直就没有失忆。”
　　“什么失忆？”
　　“看来，我也是小看了他了。也对，你如此，他就更应该是如此了。”
　　“你和他交易……“
　　\"王爷，你要记着替我还人情。”
　　“……”
　　“毕竟，这是在帮你欠下的。”

　　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求过任何人。他和别人只有交易关系。世间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所以他每次和别人交易的时候，详细到了极致。交易已结束，就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甚至再也不会见面了。

　　“你找我帮忙？”
　　“怎么，成王爷，不愿意？”
　　“你在求我？”
　　“不是我，是王爷，而且我没有求你。”
　　“为什么你来？”
　　“为什么我不能来？“
　　”你来了，我怕我不放你走。“
　　”你可以试试。“
　　”难得本王对一人倾心，却被人弃之如敝屐，着实伤心。“
　　”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
　　”帮，帮，当然帮。“
　　”条件？“
　　”千狐玄境。“
　　”你的目的很明确。“
　　”要想得到一个人，首先你的知道他住在哪，不然守株待兔，只会荒废了庄稼。“
　　”好比喻。“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坐卧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旁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递上一碗茶。

　　”陛下，今个是怎么？“
　　”你是新调来的？“
　　”呃，是，昨个刚来。“
　　”我问你，你家中长辈可有与你亲近的人？“
　　”回陛下，鄙家中并无与鄙亲近的人。“
　　”我有，只是曾经，现在，他时时刻刻要离开我。“
　　”这，鄙不懂。“
　　”你是不懂，我也不懂。“
　　”陛下……“
　　“我与你说多了。你来。将你手边玉树上的明珠取一颗来。”
　　“是。”
　　“这颗明珠赏你。”
　　“谢陛下。”
　　”左右来人。“

　　”是！“
　　”将这盗取明珠的混账拿下！“
　　”是！“

　　他不记得自己第几次点这样的火了。奇异的黑色火焰吞噬着白色的包裹。那个人走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孩子，昏沉沉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怀里。

　　”千狐的族人都会这样死的吗？“
　　”我不会。“
　　”？“
　　”我的尸骨会被从高崖上扔下去。他们相信这样我就可以带着那些寄存在我身上的灵魂一起回到原初。“
　　”我能捡回来吗？“
　　”干什么？“
　　”埋在我家祖坟里。“
　　”这个话，你不是第一个说的，却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
　　“知言被抓了。你准备怎么赔我？”
　　“他以为他有筹码，你就不敢轻举妄动……”
　　“我倒不怕那个小皇帝，我怕我回朝之后，大伯会撕了我。”
　　“小皇帝不是笨人，但是却愚蠢。”

　　”把小小给我！“
　　”我……“
　　”给我！“

　　”给他吧。“
　　”王爷……”

　　”他是千狐直系后人，理应在千狐玄境呆到一十二岁。“

　　”一十二岁，我听说他第一次参加国试也是一十二岁。“

　　“你的意思，一十二年后……”
　　“你要是等得了一十二年，这个孩子我们便会还给你。”
　　“谢谢！”
　　“你可要想清楚，现在去找个人过一辈子还来得及。”
　　“我愿意，哪怕再久。”
　　“别想着去千狐玄境，那里不缺看门的。”

　　桃花落尽，叶色正碧。他却要命人将这一株株桃花连根挖了。既然已经决定，这独有的风景，还是也一并带走吧。

　　“王爷，你够了吧。这桃花多美啊，一年两季，世间少有啊。”
　　“国师啊，我三番四次请你都不见人，怎么我一挖树，你就出来了？”
　　“这些都我们的神灵啊，我可是听见他们在哭号啊。”
　　“我听说你前两天忙着烧人？”
　　“过两天要忙着杀人。”
　　“边境有消息了？”
　　“恩。”
　　“看来那将军倒是一个人才。可惜了。”
　　“王爷，你连自己都留不住，更何况那个将军啊。”
　　“千狐？”
　　“王爷为什么喊这个名字？”
　　“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好什么，历代千狐之主都觉得不好。比不上青义那位名叫千瑞的王爷”
　　“传言，只要寻到千年雪狐，就会完成一个心愿。”
　　“是啊。传言，只要弄死那个王爷，青义国就太平了。”
　　“这传言很不靠谱。”
　　“我也这么觉得。”

　　“王爷，王……”
　　“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听说皇叔要翻修宅子，就来看看。”
　　“不就是挖了几棵树。”

　　“王爷，我觉得我还是走得好。”
　　”国师，你要是走了，本王岂不是要无聊？“
　　”皇上来了。王爷就不需要叙叙旧吗？“
　　“这主意是你出的，难道你就不要负责到底吗？”
　　“牢狱之苦我可吃不来。”

　　“左右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贼子给我拿下！”
　　“看来，皇上不仅仅是要来看看王爷翻修，还要帮王爷修啊。”
　　“一直以来，你都在蛊惑皇叔！如果不是你，边境怎么会起祸端，青义军权怎么会交给陌生人！如果不是你，天灾之时，为何百姓外逃！，如果不是你，皇叔当初怎么会起兵！如果不是你，皇叔又怎么会要离开！你，蛊惑人心！”
　　“你是说我蛊惑了王爷，呵呵，你又怎么知道不是你家的王爷蛊惑了我呢？王爷有多大的魅力，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不也是夜夜在梦中……”
　　“住口！我不准你侮辱王叔。”
　　“我？侮辱王爷？小皇帝，你今天到我这里来质问我，才是对王爷的侮辱！”
　　“我现在就可杀了你。”

　　“王爷，他要杀我。”

　　“住手！”
　　“皇叔，我在替你剪除乱党！”
　　“放了他！”
　　“你真的要走！我都已经把这青义给你了！”
　　“你放手吧！”

　　”来人！“
　　”是！“
　　”传下去，皇叔府邸翻修，暂时不能住人。“
　　”是。“

　　“皇叔，请吧。”
　　“你果然是长大了，行事风行雷厉比我更是过犹不及。”
　　“皇叔……”
　　“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和他说两句话。”
　　”不行！“
　　”我又逃不出去。“
　　”不行！“

　　“王爷，还是听皇上的话吧，我也跑不了。”

　　那一年，他第一次离开山谷，遇见一个好心的小姑娘。小姑娘圆圆的小脸像熟透了了的苹果，笑得时候便会低头带点娇羞。很多年以后，他已经将山路熟烂于心，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姑娘。他没有去找，因为他相信，这就是缘分。缘来缘去，老天都会定，强求不得。

　　他一身白衣坐在破烂的散发着腐朽味道的牢房里。青义国的牢房这几年倒是用得比较勤快，所以还不至于倒塌。只是当风呼啸而过的时候，他总以为会被掀掉屋顶。

　　”好兴致啊。“
　　”成王爷，这是从月中来？“
　　”若能博你一望，哪怕我便成月亮也不是不可以。“
　　”姜琦。“
　　”嗯？怎么喊我名字。“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你我之间……“
　　”别说不可能，我不相信不可能这三个字。“
　　”……“
　　”……“
　　”我不……不会带你去千狐玄境！“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身世。“
　　”那又如何？“
　　”不如何。“
　　”你觉得你这次还能欺我？“
　　”不能，但是我给你种了一根刺，你一定会去查，一旦你去查，你就不会跟着我，我就可以回去了。“
　　”可惜。这个把戏不高明。“
　　”不可惜，因为，你不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我问你，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不过……你信吗？“
　　”你知道吗，今天你耍弄的人心，明天你可能求也求不来。“
　　”向来只有别人求我，需要我求东西，我不会要。“
　　“你好狠的心。”
　　“我的心一向狠，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天，他要你求雨。”
　　“求呗，大不了来点腥风血雨。”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就一句。”
　　“什么？”
　　“名字，你的名字。”
　　“我说的你信？”
　　“信。”
　　“千狐。”
　　“千狐？”
　　“千岁白狐。”

　　烈日炎炎，照的皮肤生疼。汗水顺着鼻梁下滑，最后从鼻尖滑落。他垂着头有些懊恼，实在是出了一个不太好的主意，怕是到现在为止，把自己坑得最惨的一次了。

　　“国师，这雨下了没有啊。”
　　“估计还要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今天不下明天下，明天不下后天下，后天不下总有一天会下。”
　　“你说你能呼风唤雨，可到现在一滴雨都没有下，你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愚弄天子，可是死罪。”
　　“我说，这不还不到午时吗？如果我死早了，怨气不散，损坏了国运，你要怪谁？”
　　“好，我就看看你怎么死。”
　　“对了，你把王爷软禁了，一旦百姓知道，后果可想而知。”
　　“你威胁我？”
　　“彼此彼此。”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其实，我们之间的筹码都是同一个，你用他来堵我后路，我用他来赌你前程。”
　　”你！“
　　”忘了告诉你，你觉得我会派人去将他救出来？“
　　”不是吗？我已经埋伏好了。“
　　”你错了。我不会救他。“
　　”什么意思？“
　　”你以为，离开只是离开一个地方吗？“
　　”你！“
　　”想来已经发作了。“
　　”你！“
　　”你这剑再刺深些下去，他就真的死了。“

　　当年的青义国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城。年迈的国王站在城墙之上，一眼就能鸟瞰全景。他觉得很挫败，他的子民依旧经历着饥饿，病痛。他的妻子沿着土墙缓缓地走上来，步履沉重，怀里是一个没有满周岁的孩子。老国王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吻着孩子的额头之后，将孩子高高举起。孩子和石子没什么分别，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已经酣睡他的妻子背过了身子不忍心再看，却又忍不住低声抽泣。老国王跪了下去，闭上眼睛，松开手。天上划过一道闪电，他的臣民开始欢呼。生命之水，既是拯救生命之水，也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水。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哭泣。他站在战车之上。周围云腾雾绕，却是喊杀声震耳欲聋。一个怪异的黑影朝着他走过来。之所以觉得怪异，是因为它四肢着地，他瞪大眼睛，想要看清这是什么怪物，却一无所获。影子一点点靠近，所到之处，云消雾散，一片空旷。
　　“是你。”
　　“……”
　　“原来，我不是命大。”
　　“……”
　　“你救了我，我却让你失望了。“
　　”……“
　　”阿雪。”

　　阿雪，是一只狐狸，传说中的狐狸。它，全身毛白如雪，给困在一片沼泽地里的苏寒娘指过路。

　　阿雪，是一只狐狸，传言中的狐狸。它，身后九尾如芦絮般蓬松，给困在一片沼泽地里的摄政王指过路。

　　阿雪，是一个人。他给困在一片沼泽地里的摄政王指过路。

　　阿雪，是一个女人，她给困在一片沼泽地里的摄政王指过路。

　　阿雪，是摄政王王妃，她是青义千狐部族的部长。

　　遇见阿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选项。当他站在战车上的时候，他可以选择视而不见，他没有，他下了战车，脱了甲，摘了盔，丢了兵刃，穿上了锦服华衣，带上了红花玉冠。

　　阿雪可以不是王妃，这是他选项。一个曾经见过一面，今生仅见过一面的女孩成了他的王妃，嫁入的却是一块灵牌。

　　他在逃命。按照原来的计划，是他帮摄政王一起离开。现在却只有他。那个人竟然坑了他一把，是了，那个人从来都是骗子，可是他又拿那个人没有办法。他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唯一只记得那高崖一跃而下时那回头的微笑。

　　悠然的坐在崖下事先准备好的绳网之上，他看着一旁同样如释重负的摄政王爷。一旁还有一个抱着他大腿一起掉下来的知言。显然，到现在依旧目瞪口呆的知言被吓得不轻。竹兰一身浅黄劲装，手里拿着两把瓜子，正在磕着。

　　”这里怎么会有一张网？“
　　”这里怎么就不能没有一张网？“
　　”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你怎么有瓜子？“
　　”我怎么就不能有瓜子？“
　　”……“
　　”……“

　　”离开了，就不能回去了。“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么狼狈。“
　　”没关系。多几次就好了。“
　　”呃，你这么做多久了？“
　　”从我十二岁起，差不多每年死一回。“
　　”我是说，你计划这条路线有多久了。“
　　”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你知道他没有失忆。“
　　”不知道，但是他走第一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
　　”还记我第一次上朝吗？“
　　”记得。“
　　”他对我行礼。“
　　”？“
　　“说来我们狼狈为奸也是这两年的事情，他就在去年年节上看见我一次，那时我穿着神官衣装。”
　　“那时，我的地位岌岌可危了。”
　　“是啊，当时我来不过是埋一个楔子。”
　　“你从来没说他看见你了。”
　　“是的他看见我了，第一次上朝，我却穿绯色衣装，宛如伶人，其他人都不在意，甚至鄙夷，只有他对我点头。”
　　“或许他只是礼貌。”
　　“礼貌？初见时你俩关系如何？”
　　“水火不容。”
　　“那就是了，那时我在你身旁，与你谈笑风生，他自然连我也是恨及。第一次上朝，你已经削权，他对你都不和颜悦色，对我又怎么会礼貌。”
　　“所以，你已经知道他没有失忆。”
　　“其实，一开始我给他的药就不是失忆的，而是糖丸。”
　　“那为什么……”
　　“其实，那时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没有，其实一开始就是我没有。”
　　“？”
　　“我只答应他留住你，没答应他怎么留。一切不过是他在演，我在装，你在看。”
　　“我没有想到一切都是戏。我也不知道你和他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从现在开始，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的。欢迎回来。”

　　他终于找了一个机会喘口气。那些追兵被甩掉了。他如今颇为狼狈，两三天前才洗了一个露天的澡，还被几个洗衣服的女人看光，这种得不偿失，在他来还是第一次。

　　知言和竹兰的关系日渐修好，从最初的斗嘴发展到了动刀子，说是相互切磋，增长技艺。按照原计划他们本来要去千狐玄境的，只是临时变了挂。

　　”你真的不去？“
　　”不去，我生是青义人。“
　　”也是，这片长安林本就是你种，想来也没有人能破解得开。“
　　”他……“
　　”死不了。“
　　”你知道我问谁？“
　　”知道。“

　　人生喜事有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果甘霖是血雨，故知是死人，洞房是冥婚，金榜是殉葬，你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