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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光 ...

  •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李白《长干行》

      沈如一的父亲原是丞相张九龄门下客卿,颜真卿在张府遇刺时被东方宇轩所救,并受其所邀入了青岩万花谷,沈父也携幼女追随着入谷做起闲云野鹤。
      那时万花初建,还是个总角小童的夏侯宁几乎没有同龄伙伴,一看到仙迹岩新来了个陶瓷般精致的小妹妹很是喜欢,便主动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莲子糖糕喂她,却不想小娃娃吃得急呛了嗓子,一个喷嚏糊了夏侯宁一脸口水,让他郁闷了许久。

      每日晨课时,书圣颜真卿会在自己的书桌下首给沈如一也摆张小方桌,任她奶声奶气地学着师兄师姐们抑扬顿挫地念诗。同是天真稚子,沈如一反倒比夏侯宁更坐得住,一双小手连筷子都抓不稳当,偏偏写的字比夏侯宁还好看上几分。众人都说小师妹是做书墨弟子的好料子。
      较年长的弟子们喜欢逗沈如一说话,小孩儿说话比不得大人伶俐,看她咿呀半天说不出想说的句子就急得打嗝的可爱模样,大家总能围成一团笑好久,还在离开仙迹岩前纷纷伸手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在沈如一入谷以前,弟子们最喜欢做的是逗弄夏侯宁,可惜夏侯宁总是板着脸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大家自然渐渐把宠爱转移到了沈如一身上。
      为此,夏侯宁对沈如一总有种莫名的愧疚,毕竟对小小年纪的他来说,师姐们的热情实在是太可怕了。

      “师兄抱!”沈如一向夏侯宁娇憨道,当五短身材的夏侯宁吃力地把自己从椅子上抱下来时,她开心地挥了挥藕节般白嫩的小胳膊,亲了夏侯宁一脸口水,夏侯宁一时没站稳,俩人一起摔了。沈如一瘪了瘪嘴,张嘴就要哭,吓得夏侯宁赶紧往她嘴里塞糖糕:“哎呀,如一不要哭,师兄的糖糕全给你!”
      书圣在一旁捋着胡子但笑不语。
      竹马绕青梅,天真以为伴。
      蓬莱好年岁,不若此人间。
      确是顶好的年岁啊。

      渐渐地,谷中的弟子慢慢多了,棋圣收了个安臻,花圣养了株白芍,画圣、琴圣入谷时带了涵煦、涵曦两兄妹各自纳作弟子,夏侯宁的玩伴也多了。这几人都是不足外傅之年的孩子,每日在一起疯闹不止,扰得大人们头疼。
      这时候的小孩子已经懵懵懂懂地有了些男女有别的认知,要是谁和谁亲热了些总少不了周围人多加调侃,比方安臻就老嘲笑夏侯宁身后有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有次安臻揶揄道:“猴子,小师妹是不是你养的小媳妇儿呀?哈哈哈哈哈!”
      夏侯宁羞恼了,颇不耐烦地转头冲小尾巴凶道:“如一,你和涵曦玩儿去,别老烦着我。”
      沈如一到底还是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最疼自己的宁师兄突然不要她了,急得双目含泪,伸着手向夏侯宁小跑几步要抱抱,夏侯宁刚学了点墨江山的招式,一步离弦瞬间飞远,沈如一追了几步就被荷花池拦了路,她发现自己不会轻功根本追不上已经飞远的夏侯宁,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闯了祸的安臻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哎哟!小师妹!你别哭了!”
      沈如一委屈地边哭边跺脚:“安师兄是大坏蛋!呜哇——”
      一个墨衣白发的女子翩然飞至,却是药王三弟子裴昕,她将沈如一抱起来轻声哄着:“如一乖,不哭了,师姐带你去千机阁好不好?”说着唤来墨雕,走之前轻轻瞥了一眼在一旁抖如筛糠的安臻,“晚课时候再收拾你。”

      再说夏侯宁这边,他一时冲动撇下沈如一,还没飞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立时就后悔了,但怕自己回去会被安臻嘲笑,正大伤脑筋,就看到裴昕抱着沈如一跳下墨雕,施施然朝自己走来。
      夏侯宁单修花间游,与杏林一脉教药理的裴昕师姐不甚相熟,他注意力全在沈如一身上,看到她原本无精打采地埋首在裴昕怀里抽噎,一看到自己时小脸上瞬间有了光彩,紧接着又急又怯地喊了句“宁师兄”,一脸泫然欲泣。
      裴昕把沈如一放下,如一扑到夏侯宁怀里,生怕他又飞走了。
      终于找到人,她这才继续放心地大声哭起来:“师兄为什么不要如一!呜哇——”
      夏侯宁掏出一个油纸包,慢慢打开,香甜的气味儿让沈如一渐渐止了哭声:“这是什么?”
      “我托防风师兄从长安给我带的,藕粉桂糖糕哦!”
      “如一要吃!”
      “吃了就不许哭。”
      “那师兄不许不要如一!”
      “好好好。”
      “师父说过,好孩子要说话算话,师兄答应了就不许骗人!”
      “好好好,师兄不骗如一。”
      听到你哭就心疼,怎么还舍得骗你……

      日子蜿蜒而过,宛如一条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的河流。
      一日下了早课,安臻心事重重地勾住夏侯宁的肩膀:“猴子,帮我,我要进水月宫。”
      裴昕宿疾再犯,日渐病重,饶是裴元也束手无策,只能用药拖日子。
      安臻翻遍药典终于找到一个暂缓病痛的方子,晴昼海有万千药草,安臻采集了数日发现少了一味相思子。
      “相思子,在水月宫的东南角。”安臻黯然道,“我不懂天工之术,要是惊动了里面的机甲龙,怕是草药没采到,人也出不来。”
      夏侯宁安抚地拍拍安臻的肩。安臻入谷后多受裴昕看护,待之如亲弟。长姐如母,要是裴昕去了,夏侯宁都不敢想安臻会颓败成什么样子。
      “包在我身上。不过几只机甲,哪能难得住我天工弟子!”

      两人约定了时间,安臻先回去准备,夏侯宁来找沈如一:“如一,师兄今晚有功课,先回去了。”
      沈如一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师兄,如一都听到了,师兄和安师兄今晚要去水月宫对不对?”
      夏侯宁唬了一跳,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
      沈如一不明所以,只是喜欢与夏侯宁亲近,便顺势抱着他的腰撒娇:“如一也要去。如果师兄不肯带上如一,如一就告诉一行师伯去。”
      夏侯宁头疼不已,见沈如一一脸期待,只得先答应下来:“好好好,带你去。”转身就在沈如一饮的果茶里下了药。
      唉,醒过来怕是又要哭闹一阵了。

      翌日,沈如一醒过来已是晌午,还有点昏昏沉沉,就听屋外大人们在说着什么关禁闭的事。
      沈如一气鼓鼓地坐在床边。师兄又骗人,活该被关禁闭!
      这样想着,还是跑出去找了要去三星望月习武的涵煦师兄。她还小,师父没教她点墨江山,也不许她独自乘坐墨雕。
      真想快点长大,就可以自己去找师兄了。

      夏侯宁和安臻擅闯水月宫,被罚在三星望月关了一个月禁足。
      终于出了禁闭室,夏侯宁兴冲冲地往仙迹岩跑。虽然沈如一每天都来探望他,叽叽喳喳地告诉他这一个月来谷里发生的林林总总,他仍是想快些见到她。
      仙迹岩,沈如一仰着头看她师父舞剑。书圣喜用短剑,挥剑如挥笔,纵横有象,低昂有态。夏侯宁知道,沈如一这是要开始学武了。
      万花武学,点穴截脉,可控人于生死一线,克敌于临战之时,习之不易。
      白驹过隙,他看着她脸上的婴儿肥渐渐消去,谷中轻风呢喃,将她的清丽细细雕琢,星光月华,终也抵不过她眼中婉婉一笑的秋水三千。
      他的师妹,渐渐从一个髫年小女,长到了金钗之年。

      一日,工圣将夏侯宁和一干弟子叫了去。方鹤影与司徒一一联手,勾结了南疆天一教,在天工坊密造了大量尸人,怕是要有异变。
      赶巧叛军潜入三才阵与天策抗衡,朱剑秋派人入谷求取机甲对抗叛军火器,与涵煦交好的凌轲也一起来了。听到夏侯宁和安臻、涵煦两人商量着要夜访天工,他便提出要一同前往。
      “师兄,这回可别抛下我了。”沈如一在一旁写着字,抬眉望了夏侯宁一眼,“涵曦师姐还病着,单单你们四个去,我和她都不放心。我的功夫不比师姐差,此去定能帮上你们。”

      往昔机关林立、暗器丛生的天工坊如今已变成一块死地,石板路上肆意开着沾满毒液的曼陀罗,空气中弥漫的是剧毒机关散发出的毒气和尸人身上令人作呕的尸气。
      工圣有令,他们此番潜入只需探查尸人数量,不要和司徒一一正面冲突,不曾想他们还没到达火药坊就迎面撞上了煞灵魔尸。
      他们到底还是第一次直面天一教毒尸,加上坊中毒气弥漫难以视物,混战中魔尸突然暴起,招出无数在暗处蛰伏的尸人,押后的涵煦和沈如一转瞬间就被尸人咬伤。
      凌轲见涵煦受伤,急于回身相助,一时慌乱不察受了魔尸重击,登时昏了过去,安臻护着凌轲太阴急退:“快撤!”
      沈如一匆忙甩出一记芙蓉并蒂将魔尸定身,机关异动,夏侯宁迎风回浪退到她身边,用身体为她挡下了十多枚铁蒺藜,血流如注。
      “师侄们,别来无恙。”草药坊,狼狈负伤的五人与从容踱步而出的司徒一一狭路相逢。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
      五人中除却昏迷的凌轲,涵煦最为年长,他放下捂着肩头伤口的手,毫无惧色地执笔迎上司徒一一,不着痕迹地将师弟师妹们护在身后:“司徒师叔,谷主要我问你安好。”

      多少年后,每每梦见那次战斗,沈如一都会从梦靥中挣扎着惊醒。那是她第一次直面鲜血淋漓的死亡,一想起就心悸难平。
      随着年岁增长,毒雾中残忍血腥的片段在脑海里逐渐模糊,但她知道,是负伤最重的涵煦缠住司徒一一,用性命为他们争得逃离的时间。
      她在最后回身的一瞬,看见涵煦被魔尸钳在手里,司徒一一的判官笔刺穿了涵煦的喉咙,漫天血光如瀑。
      那年,涵煦十六岁,正是少年俊秀时。

      涵煦遇害后,凌轲一蹶不振,被接回天策府。
      数月后,夏侯宁和安臻与其他年长弟子一起攻破天工坊,司徒一一再次叛逃。
      谷外动荡万千,谷中风声鹤唳。
      红衣作祟,天一为乱,一刀东归,南诏祸起,山河风雨欲来。
      白芍、安臻先后随军,渐渐地,谷中陆陆续续有其他弟子谢师出谷。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于范阳起兵。
      闻讯,谷主下令封谷。书圣出任平原太守,药王弟子悉出北上,工圣弟子纷纷以技艺相助唐军,画圣、琴圣远赴扬州七秀,棋圣入宫随圣。
      狼牙军来势汹汹,唐兵节节溃败,天策府陷落后,洛阳守军退至潼关。

      安臻从军中给夏侯宁寄来书信:“潼关告急,恐长安失陷在即。青岩谷地易守难攻,宜留守勿出。甚念,珍重。”
      手中信纸褶皱,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促写就。
      夏侯宁蹙眉,取了纸笔想写回函,踌躇许久却不知如何作辞。
      一双素手将他手中纸笔换成一盏热茶,取了白色轻裘为他披上:“夜寒霜重,担心着凉。”长发及腰,紫衣翩跹。
      夏侯宁欲言又止,沈如一自取了信看,片刻后叹道:“狼牙贪图谷中机甲秘术,已进犯数月但不得入,我们留守在此并非作壁上观。但谷外苍生罹难,师兄,可是不愿再等了?”
      夏侯宁叹了口气,将沈如一拥入怀中:“如一,为兄放不下你。”
      一阵静默。
      许久,沈如一轻声笑道:“那就带上我。”
      她察觉到夏侯宁一瞬间的僵直,柔声道:“师兄,我八岁起研习花间游心法,只为与你比肩。与其把我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还不如让我陪着你出生入死来得安心。你这次若骗我留谷,独自一人去潼关,我绝不会原谅你。”
      生离或死别,若是关于你,哪一桩都不是闲事。乱世兵戈,祸福难料,旦暮不由己,只求共死生。

      天宝十六年,唐玄宗听信奸相杨国忠谗言,几度下诏催促哥舒翰兵出潼关,六月初四,哥舒翰恸哭出关,驻军灵宝西原。
      夏侯宁与沈如一辞师出谷后,快马加鞭赶至潼关,刚交牒进城便见到城内兵戈尽出,夏侯宁暗道不好,急忙找人问了方知天策将士已受令悉出,正受困西原。
      二人又马不停蹄地出城,疾行半日遥见唐军驻地,终于找到了随军的万花同门。
      二人顾不得歇息,沈如一同安臻、白芍还有洛景凡等人为伤员包扎施针,夏侯宁帮着涵曦等人开方煎药。
      忽然前军骚动,安臻急忙出去探了消息后回来招呼众人准备拔营:“狼牙军故意示弱,将打前锋的天策精锐诱进隘路后前后夹击,天策死伤枕籍,曹将军下令,要我们立即退守潼关。”
      白芍和洛景凡均是变了脸色:“我们退了,谁来接应潼关军?”
      安臻看了一眼洛景凡后沉声道:“凌将军有令,除了驻地守军,其余违令不退者,立斩。”
      众人的心都沉了下来。

      随军退回潼关城后,众人都登上了高大的城墙候战。
      夏侯宁指导着守门军士调整军械,黑云压城,烈风将他宽大的墨色袖袍吹得飞扬如同猎猎军旗。沈如一远远望了他一阵,终于还是逼着自己静下心来,细细擦拭她的落凤笔,
      她师承书圣,武艺不凡,然花间武学虽行走江湖绰绰有余,但若遇上行军打仗却是一拳难敌四手。她自知护不了一座城,她只想追随那个人。
      像是与她心意相通一般,夏侯宁也回身笑望她,就如少时在仙迹岩习课,每每他被留堂,苦恼间望向窗外,就能看到她远远站在石桥上候着他,瀑布声杳渺地听不真切,挡不住屋檐下鸟语鸣翠,她笑靥如画,眉眼弯弯。
      乱世涂炭,那人便是昏暗中最缠绵的暖光。

      疾风伴着马蹄声纷乱而至,众人望向转过山体的刀光,前方是浴血杀回的天策军,后方紧追的是如豺狼虎豹般张着血口扑来的狼牙叛军。
      夏侯宁几步跃到沈如一身边,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拢至耳后,她强作镇定地笑了笑:“师兄,我们来比试一下,看谁能先拿到关山尊号。”
      潼关守备军驻守枫华谷以来即为长安坚壁,江湖中人若能斩得上百狼牙首级,便会被潼关军奉为关山侠士。
      夏侯宁颔首:“如此良辰美景,为兄自当应战。”
      对视一笑,两人齐齐跃下城墙,引得守军大呼小心。

      各门派早有各自遣派弟子襄助潼关,此刻见了两名万花弟子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各路侠士也纷纷效仿下城迎敌。领军杀回的曹雪阳见状,当即勒马回身,一干天策将士亦勒马不退。
      天策素为虎狼之师,护着中计后溃散而返的唐军败退百里早觉愤然,此时已至潼关城下再无退路,只求背水一战。
      哥舒翰等人追上来疾呼天策军进城,曹雪阳策马于军前,低头凝视手中长枪:“将军请速速进城,务必坚守勿出。这里有我天策将士断后,就算战至最后一滴血,也绝不退让。”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眼瞧着狼牙军渐近,曹雪阳喝到:“天欲倾之国有殇,百战断头又何妨!”众人大呼应和,山河惊动,杀声震天。

      血战潼关。
      万花轻功精妙,飘忽于敌中,将内劲运于笔尖,能于廿尺外点穴截脉,叫人难以近身,但极易耗损内力。
      沈如一战了半个时辰已然力竭,步履稍有迟缓便被狼牙军的刀斧所伤,狼狈中一股混元气劲席卷全身,让她登时舒缓不少,转瞬间便被夏侯宁拥入怀中。
      夏侯宁护着她继续杀敌,四目所及,无论是天策将士还是江湖义士都不乏伤患。
      潼关城外有三道宽二丈、深一丈的堑壕,早已被坠落的唐军填满,众人且战且退,终于还是退到城墙下,守城将士高呼众侠士飞身上城,然众人力竭,能施展轻功的寥寥无几,更妄论城墙高耸难攀。
      忽有鸟鸣声至,夏侯宁认出是自己养大的墨雕在头顶盘旋,不由大喜。
      他一边护着沈如一闪避,一边扣着她大穴传递内劲:“如一,我数三声后就将这个狼牙贼子定身,你脱身后立刻跃上雕儿的背,借力攀上城墙。你攀上过摘星楼楼顶,点墨江山是同辈里学的最好的,这个高度定是难不住你!”
      沈如一大惊:“那师兄呢?!”
      夏侯宁喝到:“别多问!”说着吹了一声口哨,然后一记芙蓉并蒂袭向扑向沈如一的狼牙兵,反手推了她一把,“快走!”
      墨雕俯冲下来,沈如一咬了咬牙,蹬着城墙借反力跃上墨雕背脊,又蹬向城墙,如此之字形反复借力跃了三次,终于攀上城墙。
      她踉踉跄跄地跪在墙边俯身恸喊道:“师兄!”
      回应她的是破风而来的一支剑羽,墨雕哀鸣着被射落,宛若她的心也沉沉坠地。

      天策军渐落下风,眼见叛军主力将至,忽的后方大乱,一队骠骑从斜里杀出,为首少年身着玄衣,长枪所到之处狼牙溃散。
      骤雪初歇春日暖,安臻早切了花间心法下城杀敌,此刻闻声远眺,望见了那人便有些愣神:“是子墨?!”
      夺魄一箭惊鬼神,唐罹用子母爪将分神的安臻抓到身边,语气不满:“专心。”
      “是凌将军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心大振,王思礼请命开了城门,率一千兵出城与凌轲会合,叛军见状按军不发,众人得以抽身进城,各自安顿整兵不提。
      夏侯宁身上带伤,向来儒雅整洁的他此刻一身血腥,宛若修罗,却在刚进城时就被沈如一扑了满怀:“师兄!”她的声音几近颤抖,惹得夏侯宁也险些落泪。
      “别哭。为兄回来了。”

      然而,二十万唐军,只回来了八千残兵败将。
      叛军稍事休整,第二日便起兵攻城。
      蕃将火拨归仁等人眼见大势已去,便劫持哥舒翰,归降了叛军将领田乾真,数十名唐军将领被押解洛阳,潼关失陷,长安告急。
      凌轲一干人等一番苦战,脱身时均已负伤,连夜赶回长安。
      此时战局形势危急,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及官员,在数千禁军护卫中匆忙去往蜀地,棋圣王积薪随驾侍奉,安臻作为星弈大弟子毅然随行,与众人在天都镇分别。

      兵荒马乱,民坠涂炭,风卷长街,叶落伶仃,天都镇早无往日繁荣。
      安臻安抚地拍了拍夏侯宁的肩膀,故作轻松道:“猴子,三师姐当年最疼的就是小师妹,你可要好好照顾人家。我怕是喝不上你俩的喜酒了,但过两年一定赶回来参加我小侄儿的百日宴,你俩可得加油了!”一番调侃下来,沈如一面露羞赧,夏侯宁嗤笑道:“怕你那时已成了某唐姓弟子的堂客,可记得带个娃娃回来和我们结亲。”一句话就把安臻说到脸红耳赤。
      众人话别了一番,唐罹示意安臻上路,夏侯宁和安臻击拳作别,终于亲口道出曾用笔墨写就的那一声“珍重”。
      直到安臻的背影掩于尘沙中,沈如一慨叹:“离征行难出阶檐,此去俯仰如参商。执手歧路流离溯,眷眷长顾终南山。”
      夏侯宁将她拥入怀中:“我们回家吧。”

      天宝十五年七月,皇太子李亨在灵武登基,改年号至德,是为唐肃宗。
      至德元年十二月,张巡退守睢阳,在宁陵北击败杨朝宗,斩叛将二十人,杀敌一万余人。
      至德二年四月,叛军得知青岩万花谷开谷济世的消息后,派出部将令狐潮网罗一班天一毒师到万花谷散毒,谷内二十余载清宁遭破。为防毒素蔓延,花圣下令火烧花海东南区域,万千奇花异草尽毁。
      至德二年五月,叛军将领尹子奇领兵十三万围攻睢阳,张巡率六千守兵与之激战十六天,尹子奇退兵,张巡伤势严重,被凌轲护送至万花谷求医,药王派首徒裴元对其救治。

      张巡病体尚未痊愈便求见了东方宇轩:“……睢阳战况紧急,城内物资稀缺,将士缺医少药。久闻万花门人悬壶济世,鄙人恳请谷主出手相协,助我唐军守卫睢阳城!……”
      一番商讨未决。

      当晚,夏侯宁一众大弟子商议至深夜,终于乘雕飞回至仙迹岩,发现家中灯火仍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看到沈如一伏在书案上睡了,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册。
      听到响动,沈如一缓缓转醒,看到夏侯宁面色沉寂,她心细入微,知他已做了决定:“此去睢阳,兵凶战危,怕是有去无回。师兄心意已决,当知我也是如此。往日我只是师兄的同门,亦能同面凶险,如今我已是师兄的发妻,更当同生共死。”
      夏侯宁一时哽咽:“如一,是师兄对不住你。说好此世不离,却无法伴你白头。”
      沈如一微微一笑:“求不得白头偕老,那便求生死同穴。”

      至德二年七月,众万花弟子以入门济世苍生誓言作答,慷慨入世,跟随御史中丞张巡远赴睢阳,谷中只余老幼病弱。

      众人赶到睢阳时,尹子奇已攻城两月。
      所幸何子墨的小叔是明教弟子,一路隐身进城通传报信。
      入夜后,城中擂鼓佯作出兵,骗得叛军一宿难眠。
      第二日城中守军领骑兵出城厮杀,将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众人得以进城。
      两军对战月余,尹子奇攻城未果,反被唐将南霁云射瞎左眼,更是不肯罢休,把睢阳围得更紧。城外叛军越聚越多,城内守军越战越少,最后只剩一千六百多人,几近弹尽粮绝。

      城中断粮,不只是唐军挨饿,众万花弟子亦是多日粒米未进,每日都有人倒下。
      终于在一日酣战后,涵曦匆匆忙忙地找到了满身血污的夏侯宁:“师兄,小师妹昨日伤口感染后一直发热不退,白师兄说不大好,要你快去看看。”
      待到夏侯宁赶到沈如一房中,见众人一脸愠色,心下一沉,就听得白芍责备道:“小师妹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子,你怎么能让她随你出谷?”
      一时间,惊喜、意外、担忧、惧怕、懊悔,种种思绪纷乱了脑海,夏侯宁怔了半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当务之急,我要送如一回谷。”
      洛景凡摇头:“尹子奇那狗贼将睢阳城围得如铁桶一般,如何出去?”
      房门叩响,凌轲一身戎装:“我今晚要随南将军带三十骑出城,去临淮找贺兰进明借兵,你可同我一起出去。”

      沈如一醒转过来时日头已西,一睁眼就对上夏侯宁温和的目光。
      夏侯宁问:“如一大了,也学会欺瞒师兄了。”
      沈如一嗫嚅:“对不起……”
      “如一,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吗?”
      沈如一咬唇为难:“我不想因为孩子离开师兄。”
      夏侯宁叹了口气:“为兄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见沈如一仍是一脸抗拒,夏侯宁将她牢牢扣在怀里,动作轻柔又霸道:“如一,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要对他好。若这一胎生的是男孩儿,定会像我这般潇洒不羁;如若生的是女孩儿,定会同你一样温婉可爱。他会是个好孩子,你也要当个好娘亲。我会陪着你,好好地把他抚养大,授他七艺之道,教他济世之本。”
      沈如一红了眼眶:“师兄说得太美好,我怕又是在骗我。”
      夏侯宁笑道:“从前的许多事情,我不是骗你,只是承诺实现得比较慢罢了。我以前自拘于乱世之中,固执于济世之道,不惜置你于险境,而如今却是再不能如此。我只想带你离开睢阳,不管这乱世,不管他人生死。说我违誓也好,无信也罢,我都不在乎,只要能带你走,所有罪名我都能承担。我以前是糊涂了,怎么能让你陪我去死呢?这个孩子是我们共同的血脉,我要保住他……”

      至德二年九月,临淮守将贺兰进明不愿出兵相助睢阳。睢阳乃江淮屏障,张巡和许远为阻叛军南下,全城将士与百姓死守睢阳,无人叛逃。至十月中旬,睢阳陷落,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等唐军将领宁死不屈,均被尹子奇杀害。但尹子奇也随后被唐军打败,全军覆没,尹子奇被杀示众。十二月,天下暂告平定。
      此后风雨数载,直到宝应二年,史贼自缢,唐帝国终陷藩镇割据格局,那将又是新的故事,暂且不表。

      又是一年冬至,长安白雪皑皑。一个身着墨衣的青年男子骑马驰于山路间。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处迷宫似的山林,遥遥入眼的是重新修建的凌云梯。
      男子勒缰下马,行至山崖边往下望,入目的秦岭青岩依旧生机勃勃。
      谷中的年轻弟子多是不认得这位男子,但听闻他要找的是书墨弟子沈如一,全都热心地指了去处:“沈师姐现住在千机阁。”
      “翠阁青峰鸣花鹿,疏星郎月照水云, 此去人间不知岁,未解桃源何处寻。”
      千机阁阁前的空地上,有个陶瓷般精致的小娃娃正一边奶声奶气地背着诗,一边慢吞吞地拆卸着一只精巧的木鸟。小娃娃身后不远处摆着张藤椅,椅子上有一个女子正闭眼小憩。女子面容姣好,看似较来访男子更年轻几岁,两鬓却已染了霜白,平故添了几许沧桑。
      听到男子的脚步声,女子缓缓睁了眼,四目相对,女子眼波流转,终是露出笑靥:“安师兄别来无恙。”
      二人一别多年,谈起这些年的经历都是唏嘘不已。安臻谈了些谷外形势,沈如一说了些谷内重建事宜,一时话尽,耳畔徒留风声,往昔历历在目。
      安臻道:“这些年,师妹想必是操劳了许多。孩子健康伶俐,夏侯他在天有知,定然欣慰。”
      沈如一招呼孩子过来给安臻看:“宁儿,来见过师伯。”
      小娃娃有模有样地行了跪礼:“天工弟子沈怀宁拜见安师伯。”
      安臻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熟悉的香味儿让沈如一一时有些恍惚
      耳畔还有沈怀宁好奇的语调:“师伯,这是什么呀?”
      安臻笑答:“给你吃的,藕粉桂糖糕。”

      “这是什么?”
      “我托防风师兄从长安给我带的,藕粉桂糖糕哦!”
      “如一要吃!”
      “吃了就不许哭。”
      “那师兄不许不要如一!”
      “好好好。”
      “师父说过,好孩子要说话算话,师兄答应了就不许骗人!”
      “好好好,师兄不骗如一。”

      有人说,世上最残忍的一个词,便是物是人非。
      当年夏侯宁和沈如一杀出睢阳后疾行了一天一夜才堪堪甩开尹子奇的追兵,沈如一险些小产,不及行到潼关,人已昏迷。二人才入长安便被狼牙军拦截,夏侯宁要护着沈如一,战到最后一身是伤,亏得被丐帮弟子救下。
      夏侯宁在长安照料了沈如一大半个月,终于等到了闻讯赶回的安臻,留下一纸书笺后,便趁夜色离开长安,重返睢阳。
      吾妻如一,见信如晤。为兄此去睢阳,怕是再无回路,往日誓言,皆成辜负,许卿白头,亦是辜负。此是为兄最后一次欺骗如一,如一宽宥,必能如同往日一般原谅为兄。若有长相思,何惧久别离。如一务必将今世生路走得长远,才不负为兄三生河畔苦候之情……

      他放不下她,也放不下作为一个万花弟子的那份济世苍生的誓言。
      她的原谅,终是成全。

      后来-星海-梦一场

      她时常会梦见那年七夕的仙迹岩,师兄站在石桥上回身看她,眼里倒映了整片璀璨的星海。

      孤雁飞万里,不知归期。
      你离我而去,后会无期。

      那年长安一别后天人永隔,这许多年匆匆逝去,师兄终于来到了她的梦中。

      梦里没有血染红枫的潼关,没有黑云压城的睢阳,他们并肩站在桥上,看不到战火连城,只有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万家灯火如星芒闪烁。
      这是离人的血肉牺牲换来的太平盛世。

      终于,她得以在梦里见到了师兄白头的样子。
      往事一晃如昨,就好像年少时曾许下的白首不离,一直都不曾变过。

      师兄,想必你也是思念我的,就请带我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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