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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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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路,两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感动里,很久没有说话。
街边有一处挤满了人,很是热闹,萧予涵朝她一看,知道她起了好奇心,牵着她走了过去。
原来是搭了个华丽的高台,却不是戏班子,也不是卖艺表演,而是不知道哪里来了个文人雅士,在这里办才艺擂台。这样的事情在江南随处可见,在京城却不多。
人这样多的原因,就是这个办擂台的学士,奖品居然是一副吴道子的画。本身这幅画的价值不说,乌云珠看到是《秋雁图》,上面有两只展翅高飞的大雁,居然和乾元殿里挂的那两只有些相像。吴道子的画大大有名,《秋雁图》更是文人墨客的心头爱,乌云珠看向他,他正看着那幅画出神。
刚才还想着绝对不再惹事,可这幅画却这样巧,找上了他们。两人相视一笑,乌云珠觉得这幅画肯定能给他们带回去的了,无论猜谜,题词,文字游戏,吟诗作对,琴棋书画,谈兵论道,甚至打架闹事,有什么能难倒他这个皇帝,她还真不知道。
那文人颇有些年纪,上台说了些场面话,又说这幅画昨晚奖励给今晚的有缘人,画虽价值不菲,但他不懂画,想给懂画的人,也算不辜负了吴道子。又说这画本是前朝皇帝赏给大臣,后来大臣告老还乡,家里的不肖子不思进取,败了家,便把这画卖了,辗转到了他手里,希望能找到有缘人。
下面的人群窃窃私语,一会儿后,画主又出来说道:“我本是吴江人,杭州有白蛇和许仙的故事,吴江有个关于白狐助书生的故事,传闻那白狐助的书生就是前朝的文治道文丞相,他本是个贫困书生,那白狐化身为人,嫁于文治道,助他寒窗苦读,中了状元,从此有志能展,一朝为相,皇帝想把公主赐婚于他,他却说,糟糠之妻不可弃,要回去找他的发妻,当时人人感佩。
只是当文治道再回去找这位红颜的时候,她却已消失不见,昔日寒窗下,只有一只白狐守着,文治道无奈,只得带了那只白狐回朝,养在家里。后来娶了公主,那只白狐一直守着文治道,直到他儿孙满堂,寿终正寝,才离开不见。传说那白狐就是文治道的发妻,因劳累过度,便再也变不成人。我便以此为题,哪位文人雅士能上前,无论诗词歌赋,琴曲书画,只要围绕这个故事,我们听了满意,就把画送于他。”他身边的几个老者一一点头,看来对这个白狐的故事他们几个人都是爱极。
下面的人顿时热烈了起来,很多人跃跃欲试,那幅画裱好了已挂在那里,许多人在它前面鉴赏,都是惊叹不已,看起来也不像是赝品。
这时候便有人上台去,有的作诗,有的画画,那几个老者虽夸赞了几句,却也没有松口,总觉得他们少了点滋味。过了许久,人越聚越多,上台试的也多,男男女女都有,各路才子佳人十八班武艺几乎要耍遍,可就是没人能成功。
乌云珠说道:“白狐的故事我也听过,很是感人。”见萧予涵不动,便说:“你不去试试吗?你不是喜欢那对大雁吗?”
萧予涵轻笑,温和的说:“我的确喜欢大雁,大雁看着孤傲实则团结,是忠贞之鸟。那画是好,可是,”他摇摇头,“我若上去被人认出来,大做文章,总是不好。当皇帝有很多好处,可也有更多顾忌。”
他却没发觉今晚他一直在笑,这样的笑,和勤政殿里闷着声,时而眉头紧蹙,时而淡淡发愁,不苟言笑的他,真是天壤之别。乌云珠想起他刚才的不快,忽然豪情满怀,朝他眨了眨眼睛,轻轻挣脱他的手说道:“好,我去把它赢回来给你。”
萧予涵一怔,想拉住她,她已翩然而出。
乌云珠不懂画,也不懂大雁,皇帝喜欢雁的傲气和忠贞,乌云珠擅舞,其实更喜欢雀的自由和灵动。换了以前,这样人多的地方,她是绝不肯逗留的,更别说为了一样东西抛头露面,可是此刻,她深情满溢,幸福满胸,觉得如果他喜欢的这样东西,自己可以帮他得到,就是天底下最值得做的事。
她上台向那老者福了一福,说:“先生高雅,小女子愿抚琴一曲,请各位先生品评。”
那老者见乌云珠年轻识礼,淡定自若,风采嫣然,先是喜欢了几分,很客气的接待了她。
乌云珠是外表淡薄,内里骄傲的性子,不太在乎别人的眼光,虽然台下人多,可她在乎的只有那一个,其他人在她眼里全不存在,因而也不怯场。她日日和皇帝朝夕相对,有什么人能比皇帝更叫人心生畏惧?选秀那日满堂王公大臣,她也能毫无惧怕,何况现在底下都是平民百姓。
她请老者摆放好琴,看看人群中的皇帝,此时的他表情好气又好笑,感动又感激,满脸温情和暖意,哪里还是平时冷冰冰,叫人摸不透的样子。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乌云珠对他一笑,弹起了那首戏文里的《白狐》,一边弹一边轻轻唱道:
我是一只爱了千年的狐,千年爱恋千年孤独
寒夜里你可知我的红妆为谁补
红尘中你可知我的秀发为谁梳
我是一只守候千年的狐,千年守候千年无助
情到深处看我用美丽为你起舞
爱到痛时听我用歌声为你倾述
寒窗苦读你我海誓山盟铭心刻骨
金榜花烛却是长夜漫漫陌路殊途
能不能让我为爱哭一哭
我还是千百年前爱你的白狐
多少春去春来朝朝暮暮
生生世世都是你的狐
能不能让我为爱哭一哭
我还是千百年来不变得白狐
多少春去春来朝朝暮暮
来生来世还是你的狐
人群早已安静下来,乌云珠弹的缠绵婉转,把心中满满的情意都化作了歌声,她唱的自己都已感动,更何况别人。
她的琴艺本就好,一曲终了,忽觉得周围安静无声,下面有很多人都在抹着眼泪,有的女孩子已经哭得梨花带雨,那几个老者已是听的泣不成声,半天终于平复心情把画给了她,却哭的说不出一句赞美的话来。
她不禁有些好笑,朝那画主鞠了一躬,生平第一次,开心得接过一样别人给的东西,好像是一件人间至宝般捧着,异常的珍惜。她寻着萧予涵的身影,他就站在那里,怔怔,怔怔的看着她,满天星光都装在他的眼睛里,投射到乌云珠的身上。
乌云珠的眉眼间含着幸福的喜悦,眼波流转,朝他深深一笑,两个小小的梨涡,久久,久久的挂在了脸上。
萧予涵被深深震撼住了,算计权谋,阴谋诡计,都是天天打交道的,天天面对着心思各异的那些诡异的脸,他早已习以为常,不在意有多辛苦。在他的生命中,独缺这段天上人间的旖旎,一个懂他,真心对他,和他倾心爱恋的伴侣,是他渴望而不可求的。这样千姿百态,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乌云珠,从此只要有她陪伴,天地间便再无遗憾。
回宫的马车上,他一直定定的看着乌云珠,那副画就放在座椅上,乌云珠假装淡定,其实又是得意又是开心,眉眼盈盈,两人望着彼此,觉得此刻说任何话都是多余。
下车后,他和富贵正在吩咐着什么,她径自走到宫门口,忽然被两个侍卫拦住,平时进出都有李光或富贵带着,原来她一个人,连这里的门都进不去。
萧予涵走过来,哼了一声,他们马上跪了下去,惶恐不已。一个侍卫队长怕到:“臣等不知道陛下在此,请陛下恕罪!”
乌云珠不以为意,说道:“奴婢不进去了,这么晚了,奴婢该回家了。”
萧予涵转头对侍卫长说道:“你们各个轮班的相互知会,无论进出,以后都不许拦着她。”
那侍卫长惶恐万分的看了乌云珠一眼,磕头道:“是,臣遵旨。”
萧予涵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那几个侍卫立马退了过去。
他从衣服里拿出一块令牌一样的东西,放在乌云珠手里,说道:“这个你拿着,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不必顾忌。”
乌云珠不明所以的看了眼那个牌子,它只比她的手小一点点,有些沉甸甸的,是纯金打造,极其精致,有个红流苏挂在上面。一面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龙,一半隐在云端,一半在腾飞,极其有威势,绝不是凡品,触手温温的,一定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缘故。
她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做什么用的,进出宫门的令牌么?这是你的,我不用这个,有富贵带着我就是了。”
萧予涵道:“这令牌在不在我身上也没有区别。”说着把乌云珠手里的那块令牌翻过来,反面刻着“大凌第七代盛康皇帝萧予涵令”几个印文大字,熠熠生辉,他认真道:“这是我给你的护身符,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
乌云珠看着这几个字,手指抚过他的名字,心里一阵暖。她并不在乎这块东西有什么用,可是上面有他的名字,是他的东西,是他对她心意的象征,犹豫道:“这个东西肯定很重要吧,我不能要。”
萧予涵握紧她的手,让她的手握紧了令牌,温柔的说道:“我给你的东西,你怎么能不要?你把它带在身边,就像我在你身边。”
乌云珠的脸腾的红了起来,他笑道:“难道在你手里,我还怕你拿着它造反不成?我已经听曲给不了赏钱,吃饭给不出饭钱,让你把钗都送了人,你给我画,难道我还要给不出回礼,是不是?”
她轻笑,不再推辞,“我知道它很贵重,谢谢陛下。”
萧予涵伸手搂紧她,忽然又叹口气,“我让富贵送你回去,虽然我舍不得,可现在太晚了,你在我这里也睡不好。明日我有很多事要做。你在家休息,如果得空,就叫富贵来接你,不用太早来。”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再点点头,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这令牌上有我的名字,以后你是乌云珠,我是萧予涵,再不许奴婢奴婢的了。”
乌云珠只觉得无比的幸福,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再没有别人,只能在他怀里不停的温顺的点头,“好的,予涵,好的。”
萧予涵看着她,忽的吻向她的唇,乌云珠害羞,用手去推他,却没有躲过他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又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他的吻轻柔婉转,仿佛诉说着无边的情意,深深印在了乌云珠的心上。
许久,他终于放开了她,叫来了富贵,依依不舍的送她上了马车。
乌云珠回身撩开马车的帘子,看到他还站在宫门口望着她离去,随着马车飞驰,终于隐没在黑暗中。
她的幸福难以用这世上的任何东西来描述,只觉得整个人要飘起来,只想着从此以后,他不是皇帝,他是她的予涵,只是想着原来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幸福的滋味!
甜甜蜜蜜的回到家,乌云珠躺倒在床上,手里摸着令牌上萧予涵三个字,做了一夜的好梦,再从幸福中睁开眼,天已然大亮,富贵果然是没有来接她。
陶燕茹见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神采飞扬,很是惊异,不过她还是什么也没问,想着皇帝的情意和恭亲王的托付,暗暗的担忧起来。
这天一早就下着雨,乌云珠到宫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用午膳的时间。刚要进去,便看见另一个侧门人声鼎沸,打了很多伞。她一向不喜多问,不去管别人的事,也没放在心上。到了乾清宫之前,却看见一队人从远处走过。
最后一个竟是司马昭兰。乌云珠已很久没有见过她,看到她一路走过去,裙摆一闪,消失在远处的拐角。乌云珠竟好似看的入了定,久久不动。
富贵在旁边奇怪的看看她,说道:“姑娘在看什么,陛下还在勤政殿等着姑娘。”
她像是没有听见,愣愣站在那里,心忽然像被掏空了一般,漂浮到了空中,着不了陆地,她问富贵:“今日是册封的秀女进宫的日子么?”
富贵一愣,强笑道:“姑娘你说什么,奴才不知。”
乌云珠木然道:“是么!你不知,那我去问陛下。”
富贵大吃一惊,忙道:“姑娘千万别!”他眼神闪烁,“今日早上本是册封的秀女进宫的日子,陛下这次共封了八个小主,本来一早就该进宫,可......下雨路滑,轿子走的慢,皇后在宫门也定下了许多规矩,就耽搁了,刚刚来拜见过了陛下,已带去太后、皇后那里拜见了。”他偷偷看了眼乌云珠的神色,不敢再说。
她的心口像被人重重用锤子锤出了血一般,“所以他昨晚没有留我,是不是?所以他让你今日晚些来接我,是不是?所以他昨晚是叫你不要告诉我,是不是?”
富贵先是不说话,不过他的表情已经承认乌云珠说的是事实。过了会儿,又说:“姑娘,陛下也是怕姑娘看到了不高兴,陛下他心里可是最看重姑娘的,奴才这些年,可没见过陛下着紧过什么人,姑娘你是头一个呢,所以......你可千万装着不知道,可别说奴才都告诉你了,否则奴才的小命......”
乌云珠吸口气,“你放心,我明白了。”
做了一夜的美梦,忽然就碎了。可是,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么?美梦是她自己给自己的,现在只是回到了现实里。他是皇帝,他会有很多妃子,那她呢?她愿不愿意做那其中的一个,享受他“头一个”的恩宠?
难道她以后,要和皇后,宁妃,德妃,甚至司马昭兰争夺他?她整个人的力气都已被抽干,想要放声大笑,又想要放声大哭,无意识的跟着富贵走着到了勤政殿。
萧予涵坐在那里,看到乌云珠,还是笑笑的,就像昨晚的样子,乌云珠像没有生气的布娃娃一样,眼睛都不去看他,嘴角不自觉的挂着那抹倔强。
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乌云珠一声不响,极力克制着坐到他身边,他要来拉她的手,她转开去。
萧予涵轻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她死死的忍着内心的汹涌,咬着唇道:“我昨晚没睡好,有些累。”
萧予涵心疼,“昨晚太晚了,是我不好。你先去乾元殿睡睡,我一个人看折子,看完了再叫你。”
乌云珠冷淡道:“不用了,早些看好,晚上再睡。”
他对她的态度十分不解,才过了一夜,乌云珠就好像变了个人,他实在奇怪,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一个下午,便把折子都看完了。今日的雨下下停停,断断续续,时大时小。
这日晚膳前,忽然透过乌云,出现了一丝阳光,萧予涵拉着她去了昭晖殿,看了“昭晖霞光”的夕阳晚景。昭晖殿跟先前的怀清殿一样,是十二殿之一,富丽又雅致。“昭晖霞光”是著名的景致,前朝的很多文人大师们,都有赞美它的诗句。
两人站在殿西侧,彼此都不说话。看着夕阳沉落,红遍云彩天空,这样一出壮丽的日落,乌云珠心里赞叹不已,她想起了萧予清带她去看的日出,不同的两个人,不同的景象,她又觉得无限惆怅。
等夕阳沉落,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萧予涵只是看着她,他似从刚才起就没有在看景色。她一呆,说:“干吗这样看我,我又不会比‘昭晖霞光’更好看!”
自从他强迫着她在称呼上没大没小,乌云珠早已忘记了他是“陛下”,自己是“奴婢”了。
萧予涵轻轻的问道:“你觉得‘昭晖霞光’好看么?下过雨,云还未散,正是‘昭晖霞光’最瑰丽的时候。今日的‘昭晖霞光’如同我心上的你,人如其名,乌云珠,从漫天乌云里透出来的一缕阳光,是最温暖,最让人感动的,像珍珠一样温润纯美。”
乌云珠低下头,好像酸涩的要掉下泪来,“再美也是一瞬间,转眼就是无边黑暗。”
萧予涵看着她,“昭晖殿离乾清宫近,十二殿里,它最温暖明亮,也很幽静,住着应该不错。”
她心里狠狠一抽,他的意思是要她当后宫的妃嫔是么?帝王之爱,纵深情如斯,也不过如此。可不如此,她还想他怎么样呢?
乌云珠低头,淡淡的说:“琼楼玉宇十二殿,‘怀清流星’,‘昭晖霞光’,‘千波涟漪’,‘千禧荣华’,‘长门富贵’,这些我自幼听闻,如今真正见过几处,只觉得各有各的美,就像住在这宫里的美人,姿态万千。”
萧予涵微微黯然,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看着天际,各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