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时明月在》徐雨轻

1、0

　　1
　　残阳凄切，霞光漫天。
　　桃红梨雪，树簇盈盈，风中泼洒。一个蒙面的素衣女子，正策马疾驰而来，得得得的马蹄声响彻山野。
　　山回路转，视野开拓，闻见小众两方人马正激烈打斗，兵刃声，呐喊声，显见一方将败下阵来。
　　那中间身披铠甲之人，很快将一众似是盗贼之人打退，自己却支撑不住，骤然跪地，迅而拄住长枪才未倒下。
　　素衣女子见此，一声痛呼，心神巨震下，险些滚下马。
　　她几乎连滚带爬地来到他身边，抚上他的脸，模糊地笑了。
　　将军。

　　2
　　多年前，苑烟妁还是那个小村子里浣纱的青衣少女，每天和伙伴们去水流清澈的河边，浣纱洗衣。
　　日子平淡，却也简单快乐。
　　如果不出意外，大概她会像村子里别的姑娘一样，到了年龄就会嫁人生子，过再平凡不过的生活。
　　春华烂漫时，她也和旁的女子一样期待过，自己的如意良人。
　　然而，没想到的是，那个人不久就来了。并且，她甘之如饴。
　　她的命运也因此而改变。
　　岳楚青，就是那个人。彼时，他是越国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而她，只是一个乡野少女。
　　那日，她上山拾柴，却忽然听见不远的草丛中，有细微的呻吟声，好像是有个人，在呼痛。
　　她大着胆子去看，就见一个黑衣男子，倒在地上，身受重伤，手腿都有剑伤。
　　哎，你怎么了。她疾走过去轻声问道。
　　那名男子微睁开眼，只忍疼说了两个字，就昏过去了。
　　快走。他说。
　　苑烟妁赶紧叫来伙伴，一块扶着他下山，因为远处已听见有人在搜寻的声音，怕就是找他的。
　　从后门把他扶进去，她急忙给他清理伤口，让人去请大夫。
　　待处理好伤口时，已近天黑了。
　　老大夫把她叫出去，有些担心地说，姑娘，看这个人的剑伤和衣着，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醒了就尽快让他走吧，我怕给你惹上麻烦。
　　谢谢大夫，我知道了，但是，看他伤这么重，这两天怕是行动不便了，等他醒了，看他自己的意愿吧。她道。
　　姑娘是个心善之人，且看你吧。
　　有劳你了。
　　大夫离去，苑烟妁拿了个冷毛巾敷在他的额上，就出去做饭了。
　　她自小是孤女，多亏平日邻里相助，她才能活到今时。
　　看见那个男子，身负重伤，她如何能不救。
　　此时，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又哪里想得到，以后，她的命运，会因这个男人，而从此改变。

　　3
　　翌日清晨，茅檐低小，雾气缭绕。
　　苑烟妁早起，提了一缸清水，再回屋给那个人重新清洗伤口。
　　打结时，他皱了下眉，醒了。
　　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她问道。
　　这是何处？他欲起身，又因弄疼了伤，倒下。
　　你别动，这是我家，你受伤了，我就把你带回来了。她说。
　　他看了看她，表情淡然道，有老姑娘了。
　　接连相处数日，他的伤势渐好，她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岳楚青。他未再多言其他，她猜他必是权贵。
　　他伤好些后，就帮她打水做饭，上山拾柴，尽力而为。
　　从镇里老先生那儿讨了笔墨纸砚，岳楚青教她识字写字，写她的名字。
　　苑烟妁心中怦然，他离得近，身后人的气息那么清晰，他的手掌，有些粗糙，但是很温暖。
　　这个人突然来到她的生活中，打破了她宁静的一切，为何她却不觉得不妥和怨怼。难道是自己已……？
　　夜晚，星辰明亮，宁静悠悠。
　　他们一起坐在小院里，萤火点点，飞在草丛树木间，煞是美丽。
　　光影斑驳，她回头看到他的侧脸，深邃寂静，坚毅如山。
　　岳楚青的声音有些轻，他道，烟妁，在下叨扰多日，也该走了。他转过头来，眼神沉沉，看着她。
　　哦，她低下头，心中一阵失落，他走了还会回来吗？
　　他有些犹豫，还是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黑暗中，她抬起脸，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轻笑，我不勉强你。
　　镇里已经有一些流言蜚语了，她一个小姑娘，收留一个陌生男子数日，实为不妥。
　　再者，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次日，岳楚青就走了。
　　临走时，他说，我会回来找你的。

　　4
　　岳楚青回到军营，举众哗然，他的部下，自是欢喜不已。
　　此次，他和敌军对峙，中了埋伏，身受重伤，众人当他已遭遇不测。
　　然而，这次的事情，他大概清楚，实为朝中小人所为，与敌人勾结，陷害他的。这些年，他威望渐高，难免得罪了一些权贵。
　　他官复原职，再次被委以重任出征。
　　对战羌国，收复失地，他势在必行。
　　金戈铁马，征战沙场，八千里路云和月。
　　时至一年，岳军大获全胜，国主龙心大悦，决定犒赏三军。
　　进京那日，百姓出城相迎，喜庆胜利。
　　走在官兵线前头的，就是身着铠甲骑着白马的岳楚青，他看起来憔悴许多，但精神却是矍铄不已，脸上有笑容。
　　他突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似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少女身影，心中一震。
　　待那名女子转身时，他发现，自己失望了。
　　一年了，之所以未派人去找她，他是想等战事结束后，自己亲自去。
　　国主宴请各位功臣，论功行赏，言笑晏晏。
　　结束一切应酬，推掉许多邀请，岳楚青快马加鞭，往小镇方向而去。
　　苑烟妁趁傍晚凉些，洗了衣物，提着往家走。
　　路上听见有人在说，岳将军这次又打了个大胜仗，太好了，国主一定会犒赏他的。
　　这一年以来，他都没有回来过，定是忙于战事。
　　今日去年时，最后他说的那句话，她没忘，只是，他真的会回来找她吗？
　　正胡思乱想时，突然手上一轻，篮子被一个人拿走了。
　　抬头时，面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岳楚青笑意隐隐地看着她，姑娘不记得在下了？
　　没有，将军，你真的来了。
　　我来了。
　　在镇上逗留数日，苑烟妁收拾一些细软，准备和他一块离开。
　　如果遇见他就是她的命运，那么她接受。经过一年她想清楚了。
　　进京途中，目睹山川大河，落日晨曦，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岳楚青一路给她讲解，他拥住她，说道，以后，我解甲归田后，定和你游历山川去，可好？
　　自然好。

　　5
　　凤冠霞帔，一生一次。在岳楚青的府邸成亲，众人来贺。
　　大将军迎娶一个平民女子，也成了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最初的日子，恬美若梦，风清云淡。
　　他把权力下放，空出时间来陪她，每日品酒论茶，诗书相契，琴棋书画诗酒花，醉心这清淡的时日。
　　一次清晨，岳楚青天未亮就叫起苑烟妁，骑马带她去了京郊的山顶。
　　为了看一场壮丽的日出。
　　到山顶时，雾气正在消散，他抱着她，看着东边的天空。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光芒万丈，穿透云雾。
　　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江山，我希望永远这般壮丽，可是，朝廷内外，政治斗争太残酷，我有心归隐，却又担心国主不肯答应。他幽幽地说。
　　那些大事，我都不明白，将军，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在你的身边陪着你，绝不离开。她抬头看着他道。
　　岳楚青笑了下，拥紧她，好。
　　本以为平静如此会长久，但是，好景不长。
　　边境叛乱，百姓流离，朝中无人挂帅，国主召岳楚青平息叛乱。
　　他不得不去，谁又能抗旨不遵呢？
　　出征前一晚，她给他收拾东西，他从背后抱住她。
　　对不起，打完这一仗，我就向国主交出兵权。他道。
　　好，你去吧，我等你回来。她轻声说。
　　没想到，这一仗如此不好打，一月有余，双方仍僵持不下。
　　两军对垒，岳楚青接连取胜，追着叛军一路而去。
　　等他发现不对劲时，才发现，自己中了埋伏。
　　更意外的是，还有邻国敌军，原来叛军勾结外围，想除掉他啊。
　　混战中，众人拼命护他躲出重围，他不愿走，几名小将劝他，将军，你是主帅，要是你出事了，那我们就真的败了。
　　这一仗，岳军惨败。
　　上报朝廷，请求援兵，这一次，岳楚青发誓，一定要一雪前耻。
　　战前他亲自训话，援兵亦到，士气大振。
　　最终，岳军大获全胜，叛乱平息。

　　6
　　还未等他返京，没成想，战事又起。
　　敌国这次战败，心有不甘，纠结更多兵力，大举来犯。
　　岳楚青留在了前线。
　　京城中，苑烟妁坐立不安，前方战况，已听说了，可是他的来信里却半点不提，是不想让她担心吗。
　　寝食不安，担心他的安危，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自己去找他。
　　军营中，岳楚青得知朝廷的粮草即将运来，他不放心，决定亲自去接。
　　他接到粮草，一路往军营而去，还是遇上了劫道的。
　　这一带，地势偏僻，土匪流寇众多。
　　只是，没想到这次，对方的人马似乎要比他们多于几倍，倒像是各路流匪集结，定是有人给了他们好处。
　　恶战中，岳楚青命部将冲出重围，护住粮草送到军营，自己来拖住敌军。
　　夕阳西下，云霞壮美。
　　他嘶吼，不要命的都过来。最后，剩余的那些土匪，慑于他的骁勇，纷纷逃跑，他们只是求财而已，没必要送命。
　　只余他一人，远处似有马蹄声传来，岳楚青终于体力不支，骤然倒下，及时拄住长枪，才未倒地。
　　一名素衣女子，翻身下马，来到他身边，潸然落泪。
　　将军。
　　烟妁，你怎会来？他的声音，暗沉喑哑。
　　你别说话，他们就快来了。她泪道。
　　他的部下来了，将他们带回了军营。
　　这一次，岳楚青伤势严重，苑烟妁难过不已，那日，她来到营中，正遇他的部下运回粮草，得知他遇险，不做多想就冲了出去。
　　照顾他的这几日，她总是忍不住心酸，却也只能强颜欢笑。
　　岳楚青看出她的心事，拉她坐在身边，别伤心，我不会有事的，说不定这次还可因祸得福呢。
　　什么意思？苑烟妁疑惑道。
　　他顿了下，这次，我可说，伤势较重，不宜再行军打仗，国主自然会答应。
　　她问道，如此可行？
　　只能这样了。
　　最终，国主念他多年来保家卫国，如今身体有恙，自当休养。

　　7
　　岳楚青带着苑烟妁回到老家，粗茶淡饭，男耕女织，田园生活。
　　月下谈天，幽静，安恬。
　　地上一片皎洁的月光。就像那次他离开她的小屋的那个夜晚，天上的月亮也是这么圆。那时她看不到他和她的未来，花好月圆，人未圆。
　　当时明月在，此时，亦在。不过，此刻的月光，似乎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