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夏吾忧》古篆

7、酒夜

　　周五马路堵得厉害，一早六加特意给夏天打电话嘱咐她要早一点到，约好了对方九点准时会面。
　　夏天按嘱比平常早半个小时出门，到了工作室只看见林菱和穆小次在。夏天准备去更衣室补个妆，确切说是化个妆，早上出来为了多睡几分钟只是草草打扮。
　　画好妆重新选了一套正式一点的衣服出来，林菱看着夏天砸着嘴说：“夏天姐，你果然是能穿梭故事和现实的能力者，一进一出这范儿果然不一样。”
　　“你是夸我吗？次哥，你以后要和林妹妹好好学学。”
　　“夏天妹子，你不能只听好听的声音，良药苦口知道吗？”
　　“你那药大部分都是过......期......药......”夏天还想再损穆小次几句，看见六加进来，不再说什么，刚要站起来走上前询问今天约客的事，忽然眼前一惊，和六加几步时间差距后进来的人正是段嵘。
　　夏天快速的看了一眼，今天段嵘穿了一件粉白相间的西装，头发变回黑色，下身黑色西裤配黑色皮鞋，两人并未停留快速走进六加的办公室，夏天不知道段嵘是否认出她来，但此刻她心里却已万千情绪汇集到一起，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好静静的坐回椅子拿着水杯猛地喝水。
　　就这样十分钟过去，夏天觉得比自己半夜写不出稿子还难受。
　　“夏天，你进来下。”六加头伸出办公室门冲她喊话。
　　夏天倏地一下站起，带动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引得林菱和穆小次都看向她。她不好意思的跟他俩招招手往六加的办公室走去，后面林菱小声的对穆小次说了什么她顾不得听。
　　进到办公室发现段嵘正站在窗台边看外面，六加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手上的一沓文件。
　　“六哥你找我？”
　　“啊，夏天，这位是季导的朋友，段嵘，上次你也见过。”
　　段嵘听见六加介绍转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夏天，向她笑笑点头。
　　夏天暗自整理心情，和段嵘打招呼：“您好......”
　　“我记得你，夏天，美女作家。”段嵘没等她说完径直走过来握手。
　　三个人分别坐下，六加把手上的文件递向夏天，她接过来看到是一份合同和自己之前一部作品的手稿。
　　手稿上面有很多钩改的地方，她不明所以的拿目光询问六加，六加似乎故意不去接触她的眼神，低头把玩着自己面前的笔，说：“季导很喜欢你这个故事，希望和我们合作，年底要拍片，其他的事情还在谈，但是关于剧本改编希望段嵘来做......”
　　夏天听到这终于明白了，六加把自己的作品卖了，连署名权都卖了。
　　这在夏天是不能被接受的。
　　她每一部作品虽然还没得到过很大的认可或重视，但她把每一次创过都比喻成一次生育，像母亲一样不时的呵护创作出来的成稿，不断地精修，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尽管这些“孩子”可能还未成才，但是她珍爱自己的每一分付出，那是数不清的夜晚，数不清的细思下的结晶。
　　此刻这个“孩子”就要被领养，以后将不再认她这个母亲，她忽然觉得六加卖的不是她几个夜晚写出来的那么一个故事，而是她自己，就像小时候被母亲遗弃一样。
　　夏天捧着手稿站起来，问六加：“六哥，你的意思是署名权改编权都没有了吗？”夏天其实已经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她还是想亲自验证。
　　“呃......如果定下来就是这样的，所以今天叫你来商量......”六加忽然说的很没有底气，合同已经签完了，就差最后夏天一个签名，他知道这件事触碰了夏天的底线，他不确定她会不会答应，甚至会不会当场和他翻脸。
　　段嵘安静的观察着两人对话，渐渐觉得气氛似乎不是很融洽，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于是站起来走到夏天面前笑着说：“夏小姐，我看我们今天就到这吧。”说着夺下了夏天手里的一打文件转身给了六加，六加有点尴尬的看了一眼段嵘。
　　“夏小姐，我很喜欢你写作的风格，晚上我安排了一个party，今天过来主要是邀请你和六哥参加的，请给个面子一起聚聚？”
　　段嵘站的很近，夏天甚至感受到他强烈的气息包围着她，内心还是不自主的波动，但是表面却异常平静，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段嵘回到：“好呀，我也想和像您这样有名的大编剧好好学习下，也了解下大编剧们的日常是什么样的。这样，我也会渐渐向大编剧的社会靠拢了，哈六哥？”
　　夏天说完特意把脸面向六加拿目光锁定他，六加不敢和她对视，只是借故收拾桌面上文件，笑着说：“是呀，多交朋友没错的，况且段嵘社交圈都是名人，机会难得。”
　　段嵘听夏天说完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听得出夏天句句带刺。对于职场老练的段嵘来说，他理解一个所谓的新锐作家突遇作品被垄断的心情，曾经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她还年轻。
　　文字可以买断，但是才华是卖不完的，如果这个女孩真是因才华流露做出来的那样好作品，而不是一时灵光闪现出的一个故事，那未来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何惧一部作品被买断？显然这个时候的夏天才华咋现，但格局有限。
　　段嵘敛了笑容，知道此刻自己多留无益。便对六加说：“六哥，那我先走一步，地点你知道，晚上二位一定到。”
　　六加此时也希望段嵘赶紧离开，三个人眼前的氛围有些尴尬。至于参不参加段嵘的聚会稍后再说，此刻只能送客。
　　于是带着歉意的说：“一定一定，那就不耽误您了，我送您出去。”
　　段嵘没再多说，二人一起出门。夏天没说话也没跟出去，待二人出门后自己坐下来重新拿起合同和手稿看起来。
　　几分钟后六加重新进来，看到夏天还在看合同，干咳了两声，见她没有反应，于是轻声的说道：“这事虽然没和你提前商量，但是我已经想的很周全了。而且段嵘修改的地方和内容我也看了，绝对不会影响作品质量。这一部在你所有完成稿中也不是最优秀的，季导这个团队一定会让这部作品红的。你现在不缺作品，而是缺一个能把作品推出去的机会。如果仅靠那些无关痛痒的广告词、微电影和一些不出名的小制作影视，你想在编剧行业声名鹊起那是不可能的，或者说非常艰难。这次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不希望你错失，我也不希望我错失。”
　　六加边说边用目光试探夏天的反应，夏天依然在低头看，六加接着说：“其实，我早就和季导有联系，最近联系到几位以前的朋友，我也一直找各种本子给他们看，你之前的几个，还有别人的，最后才选中你这个，段嵘说这个故事很好，但是还有些地方欠缺，主体还是得迎合市场大众，所以才提出这个想法，依段嵘现在的身价，应该不会想要靠买你一个未署名作品怎么样的。他应该还是欣赏的。
　　六加已经不再观察夏天的反应，自顾自的说着，只管表达他的意愿：“能和他合作，只能是版权买断，他不可能给你做嫁衣的，我认为你现在还是把作品推出去才最重要，我现在的境遇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这样的机会素人很难遇到的。你有的是才华，又不是靠这一部作品过活，况且像这样的作品对于你来说，并不是难题。”
　　“六哥，我知道，你都安排好了那就这样吧，你说的有道理，我是靠才华吃饭的。”
　　夏天听到现在才猛然醒悟，其实六加从前遭遇的磨难这么多年已经让他没有了方向，没有经过名利追捧的人如何知道失去一切后的落寞，那滋味同死没有区别。
　　时过境迁，当年前拥后护的金牌公关十万火急的需要一个圈子，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事业，更是对过往岁月的追赶，如今有一线光让他能看到重回荣耀的希望，他怎么能轻易放弃哪。
　　“那你是同意了吗？”六加问话的语气明显比刚才讲道理时充满了愉悦。
　　“我同意，我现在就可以签字。”
　　“不急，不急，今天晚上的聚会，我建议你去参加，多认识些朋友总没有坏处。”
　　“行，我回去准备下，到点你去我家接我吧。”
　　“呃......我就不去了，瑾生她今天刚回来，我得陪她。”
　　“你不去？”夏天惊愕的看着他，没想到他这么急于跳进这个圈子，这次却猛然停住。“我不去了，瑾生刚回来，我怕她刚和我一起生活会有些不习惯，陪她呆一呆。”
　　“我一个人去吗？”夏天突然也犹豫起来，那是一个怎样的场合？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自己一个素人作者要怎么去应付？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难料，六加不去怎么办？
　　“没事，就是一个平常的聚会，人不多，段嵘会照顾你的，我跟他打好招呼，你放心吧，本来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我应该到场的，但是我真......”
　　“没关系，我需要特别做什么吗？”
　　“不用，没有那么复杂，你放轻松，听段嵘说都是编剧，大家一起交流下。”
　　夏天只能随机应变了，这样的场合是她不擅长应付的，但是有些事总归还是要面对。
　　和六加分开离开工作室已经下午4点多，要回家准备晚上的邀约，一路开车脑袋里却乱成一锅。
　　一会儿想到六加的境遇，女儿这么小就开始吸毒；一会儿又想到秋天，恋爱的秋天更加暖了，自己心里有些小失落；又想到晚上的邀约，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情形。
　　到家后，夏天决定洗个冷水澡。冷水浴出来后，似乎真的清醒了许多，选择一套黑色的一字肩长裙，站在镜子前，夏天大脑又是一片空白，呆呆的站了几分钟，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井栗，心里立刻欢喜起来有了主意。
　　于是立马给井栗打电话，井栗正好没事爽快的答应了，这样的场合是井栗的菜。
　　两人碰面后一起向邀约地点驶去。
　　井栗特意在朋友处借来一辆保时捷装门面。
　　到了会面地点，夏天远远看见段嵘站在门口，今晚一身白色运动装，手里拿着根烟正往远处望着，想必是在接人。
　　车停下来，服务生礼貌的打开车门，井栗先下车，夏天随后下车。
　　段嵘看见夏天，赶紧掐掉还没吸完的烟，迎上来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即也注意到身边的另一位黄色抹胸小礼服的美女，表情有点奇怪的笑着对井栗问夏天：“是你带来的朋友？”
　　夏天简单做了介绍，井栗见惯了这样的场合一点不拘谨，落落大方。
　　“六哥没来？”
　　“六哥家里有事，让我跟你说抱歉。”
　　“哦，那挺可惜，不过没关系，你到也是一样的，况且你还带来这么漂亮的朋友，我们进去吧，就差你们了。”
　　说着就势要扶夏天的腰，被夏天一个转身错开了，段嵘手也并未落空，转手扶住井栗的肩，井栗见惯了这样的伎俩，也不扭捏顺势一起往里走。
　　里面光线很暗，人不多，段嵘带着两人走到最里边，看见大概6,7个人正围着一个方桌说笑着。看见三人走过来有几个年轻一些的站起来表示欢迎，大家互相做了介绍，果然夏天资历最小，在座的年龄大的都是早已小有名气的编剧，年纪轻的也都作品很多，各个网站都是榜首作家，影视作品也很多。
　　交谈起来夏天略显拘谨，态度更加谦卑。井栗虽对他们的内容大多不了解，但是这样的场合井栗应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
　　几轮酒后渐渐的交谈不限于职业范畴，开始天南海北聊起来。夏天本就不善言辞，于是只安静听他们说，井栗倒成了主角。
　　段嵘一直在默默观察夏天。看完她的故事，段嵘一直都很好奇这是怎样一位作者。
　　他发现这个女孩的矜持一半是没见过的世面所致，一半是自身的传统教养约束。
　　一个女孩的教养分很多种，井栗的豪放，应对场合的自如来自于天生的活泼性格，和大部分好玩的女孩一样，她们喜欢这种觥筹交错，不介意和陌生男人勾肩搭背，甚至可能酒后一夜情在她们看来也只是玩玩而已，无关教养和道义。
　　而夏天所表现的一方面是对这样场合的不适应的拘谨，另一方面是流露的厌弃。和她的故事主人公一样，固执而淡雅的活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充满是非的世界。作者和故事一样都让段嵘充满了好奇。
　　聚会一直到半夜一点多，大家才开始准备要散。
　　这几个小时对夏天来说不至于难过，但是过的有些无聊。好在段嵘在身边两人谈了很多关于那本要和夏天断绝母子关系的书。段嵘给故事注入的新鲜血液让夏天惊奇，对她的触动很大。
　　那是有别于她视野的另一番天地。
　　修改的方向没有变，但是却呈现了更加丰满的内容。
　　夏天心里暗暗敬佩段嵘新奇思路和不一样的表现方式。
　　经过这几个小时的交谈，夏天对段嵘的念念不忘似乎更不止帅气的外表和一见莫名的悸动，而是一种灵魂的征服。
　　一想到这些，此刻近距离的闻着来自段嵘身上烟草味道，夏天竟有些微微醉。
　　借着微弱的灯光酒精在大脑肆意挥发后的燥热，夏天眼神迷离的盯着段嵘竟细细的看起来。
　　段嵘鼻子很好看，精致修剪的胡子看起来格外性感，嘴巴不大嘴唇适中，腮边两个大大的酒窝，眉毛粗重，眼睛很大，但此刻伴着微弱的灯光眯着，饱含笑意柔情。
　　眼光碰撞，夏天心底燥热，段嵘含笑的目光绵绵缠缠把她锁在他的视线内，宠溺牵绕的让夏天不舍移动。
　　这样痴痴的对视了很久，突然段嵘左手握住了夏天的右手，夏天还没来得及反应，段嵘的另一只手已经附在她的脸颊上，亲吻上她的嘴唇。
　　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夏天看不到凑近的脸的表情，任由被握着被吻着，一切虽来的突兀，但她似乎并不想抗拒结束。竟慢慢的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起来自他吻中传过来的淡淡烟草味。
　　段嵘吻的温柔优雅，缠绵却并不深探，他感觉到她轻微的紧张，被握着的手一动不动，甚至手心传来一点点冷汗，夏天并未回应，但也没有抗拒。段嵘默认这是一种接受的信号，于是慢慢更加深入的试探。
　　一阵手机铃声惊醒热吻中的两人，夏天慌忙挣开段嵘的手，脑袋瞬间清醒，赶紧站起来发现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出了房间，心下突然有些慌措，待转身要和段嵘说话，恰巧段嵘也站起来，并且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段嵘似乎是故意保持这么亲密的距离，夏天只好后退一步指着门口说：“他们......他们差不多都已经走了，我要去看看井栗。”
　　“放心她没事，我叫人送你们回去。”段嵘说完搂着夏天的肩往外走，夏天尝试躲了一下只是段嵘的手已经握住了肩，只好顺着一起向门口走。在门口恰巧开着的一扇门往里动了一动，夏天顺势假装脚上一歪，脱开段嵘的手，趁段嵘还没反应，夏天赶紧说：“没事。”自己快走往前走了几步到门外面，段嵘看着夏天走开，觉得很有意思的笑了，随后也跟着出来，再未接近她。
　　大家都在外面聊天，于是段嵘安排人送大家各自回去。
　　井栗已经醉的站不稳，夏天扶着井栗上了段嵘叫来的车，把井栗扶上车，自己准备上车的时候迟疑了几秒，站在车门处回头看段嵘，他也正望向她，夏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亮亮的灯光下，猛然面对如此清晰的脸庞，她突然袭击觉得害羞尴尬起来，只好冲着他笑笑摆了摆手上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