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三味丸子

1、第一章 方

　　方君路过法务部办公室，隔着落地窗看到雷蕾正有条不紊地收拾办公桌，他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突然大力从身后助理手中硬生生抽出那份计划书，也不管黄典典卡在嗓子眼里那半截没说完的话，加快步伐径直进到会议室。只是他向来脾气如此，也不会让人误会这突如其来的异常情绪。
　　等到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诺大的这一层灯光已经熄得差不多，在打发助理去买咖啡之后，方君意外地发呆了。他踱步到走廊，不自觉地学着雷蕾的样子，伸开手臂活动活动关节，走到法务部时，他又停下来，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懊恼。
　　灯一早就关了，窗帘并没有拉上，就着外面的灯光还能看见里面冷冷清清的物品影子。法务部一共三张办公桌，雷蕾的是最里面靠窗那张。公司有专门合作的几家大所，常驻在这里的三个人只做些琐碎的事务，雷蕾来得最勤快，大有一种把这里当成自家事务所的势头。其实她名声在外，又有一个肯用心带她的师父，大可不必朝九晚五打卡上班，和办公室其他白领一样打扫办公室、整理文件、喝咖啡、吃便当。
　　方君当然知道她这么做的缘由，可她偏偏作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甚至把过剩的热情放在装扮她那张窄窄的办公桌上：布艺的桌垫编织的杯垫都是她在茶水间和同事们炫耀自己手艺的话题；印象中也试着养过很多绿色盆栽植物，郁郁葱葱的很是成功，只是最后都送给了别人。对了，她还有轻微的强迫症，文件夹要分门别类，物品也要按颜色分区，这点倒是和自己很像。想到这里，方君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点。
　　“方总。”雷蕾一手拎着小盒巧克力蛋糕，走出电梯第一眼就远远看到方君的背影，她开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回过头来的男人点点头。
　　“已经下班了。不用这么客气。”方君本来想说“跟以前一样叫学长就好”，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到底不想再让对方误会。
　　雷蕾轻轻笑了一下，因为光线不好，方君没有看清，只当她沉默地站在那里。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助理端着咖啡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尴尬画面，他开了灯，把咖啡送到方君手上，也不管自己是否识时务，开口问道：“雷蕾姐，聚会这么早就散了啊？”
　　“嗯。不是另有约会，就是陪老婆孩子，我这个孤家寡人不好意思再强留大家了。”雷蕾笑得一派轻松，她指了指方君正对着的那间自己呆了三年的办公室：“我已经收拾好了，拖了箱子就走人，不耽误你们加班工作。”
　　方君盯着她看了两秒，一声不响让出位置，往另外的方向走了。助理赶紧小跑几步跟上，只趁方君没注意，回头冲雷蕾挥了挥手。
　　雷蕾很感激地冲这个至今没被方君记住名字的助理点点头，黄典典作为偶然发现的同校学弟，虽说存在感很低，但也帮过自己不少忙呢。没有停顿很久，雷蕾小心翼翼把那小盒蛋糕搁在前台的大理石桌面，飞快地把立在办公室门背后的小箱子拖出来。
　　站着等电梯的时候，雷蕾想，要是方君现在走出办公室走到她面前来，她一定捧着那个蛋糕盒子，认认真真讲清楚这个蛋糕她学着做了多久才好意思送到他眼前来。她知道方君不会出来，所以她也就是想想。她把蛋糕盒子故意忘在这里，那个叫黄典典的小助理一定会帮她处理掉，方君尝到也好扔掉也好，她一点矛盾心理都没有。
　　只要他看到就好了。雷蕾光是这么想着就满心欢喜，她脸上自始至终挂着毫不勉强的笑容，眼睛里闪闪发光。等到电梯来，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迈步进去，半点看不出来离职的沮丧。
　　方君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助理毫无形象地微仰着头在椅子上睡着了。方君皱着眉敲了敲桌子，就自顾自往外走，脑子里强迫自己开始自动过滤下个月的出差和会议时间安排。
　　黄典典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习惯性地跑着跟上去，关掉门口电源总闸的同时，他没忘记装作不经意地提上了那小盒蛋糕。
　　方君没有注意到助理的小动作，等他真正拿到这个包装朴素得明显不是买来的蛋糕盒子时，已经是在自家车库了。他思考了一下助理的心路历程，为了不浪费离职人员落下的食物在坐上老板的顺风车时又故意忘在后座，实在是，太刻意了。
　　方君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眼睛里隐隐透出一点笑意。如果他和雷蕾是熟络到可以互损的老友，他一定会笑话她，自己不够聪明，找的帮手也总是不够灵活。可惜他们的关系一直过于僵硬。即使最近几年由于雷蕾频繁地给他的私人邮箱发邮件，两个人开始有了不多不少的交流，但他无意和雷蕾达成亲密的爱人关系，那不是应该存在于他生活中的东西。雷蕾呢，也无意只和自己成为朋友。
　　虽说早就习惯了，方君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明明连朋友都称不上，是怎么一次次鼓起勇气直接大跨步蹦到自己跟前呢。真是，奇怪的人啊。
　　方君把蛋糕盒子提过来正正经经摆在膝盖上，他早会开始前在茶水间听到了雷蕾和助理的对话，当然知道里面装着雷蕾亲手做的巧克力蛋糕。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注意到自己喜欢巧克力，她送的礼物总是合心意的。
　　但是，方君尝试着抬了几次胳膊，又无力垂下去，还是没有想要拆开的念头。他心里充满了对自我的厌弃，可能再过去个十年，自己也没有想要拆开盒子的念头。果然自己和李敏珺说的一样，是个不会爱的心理畸形儿。
　　有十年了吗？方君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回想了一下，最初遇上他说话又是结巴又是脸红的雷蕾，好像已经学会越来越坦率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在他眼睛底下这三年，他很清楚地看到她越来越优秀却刻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无可救药的蠢样子，他好像也习惯了隔三差五就要被不经意表白的生活节奏，甚至，常常在心底里冒出小小的期盼，想看看这个傻姑娘能走到哪一步。
　　雷蕾早在年初就递交了辞职报告，只是上半年事务繁杂，人事部门迟迟没有做出职位调动的安排，交接工作也一拖再拖。方君本来认为这应该是雷蕾新学会了欲擒故纵的小把戏，这让他觉得很有趣。。是的，他亲眼看到她把论坛里无聊人士乱七八糟的恋爱经验打印成册划重点研习，所以他没有把这个当回事。
　　等到真的到了这一天，方君是真心松了一口气。任谁一直被强塞礼物都会有压力的，何况是感情呢。所以即便他纵容着雷蕾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他几乎认可了雷蕾是不一样的存在，他还是觉得保持距离淡出视线很好。至少雷蕾不必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里，毫无意义地同他耗着。
　　方君虽然不打算拆开，但到底是不忍心扔掉。或者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捧着盒子的动作小心到近乎郑重，下意识地一遍遍抚摸着简单系成蝴蝶结的缎带边缘。
　　方君对自己有着最清醒的认识，他这样冷漠刻板的人，并不适合连累另一个人一起生活。说起来，那些曾经或多或少表达过好感的人都远远逃开了自己，也就剩一个雷蕾了。李敏珺一语成谶。
　　不会有人再像雷蕾一样，拼命发光发热，努力靠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