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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门轴“吱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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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吱呀”地转动,夫进来,袖角上沾了烟气,“明日我几个学生要来,你好好置办一桌,定要将他们尽兴。”
“我还得顾着家务,”妻替夫打了热水,“不若请个厨子罢,我打听过,整月才十五块。”
“唔……”夫自怀中掏出烟斗,妻忙俯身添上烟丝。妻捻灭火柴,抬头看夫的眼眸里有温润的光。
“……”夫无意识地把玩着烟斗,“十五……若只是一日三餐,十五大洋委实不值,照旧还是你做吧。”
妻安静地眨了眼,一夜无话。
翌日,公寓的铁门打开,踏进来一双翻绒布鞋。妻将菜放下,转身去厨房里烧水。窗外一枝寒梅怒放,窗里煤炉上煮着冰碴。妻拿出账簿,娟秀小楷一跃纸上:先生大学教习,薪银两封:杂志撰稿,薪……统计,银两百块。
微敞的门扉漏进风,翻拂账簿。窗外寒风翻卷腊梅,吹去一地落红,吹回梅树将生的时候。
那时妻还未嫁作人妇,夫也只是妻的老师。
那时夫很爱顾妻。他会看着妻走在游行的队伍里,走过他身旁。妻回头顾盼浅笑,短发衬着周正的五官,颊边的笑涡里藏了暧昧的情愫,宛如怒放的白玫瑰,不知悄开在谁的心田。
彼时二人情浓,妻隔了千里寄来温情的尺素,夫携起她的手,面对着她感情的剖白,报以柔软而有力的一握,低头喟叹:“你胜利了。”女子温婉而羞赧的笑靥,变化一枝白玫瑰,被他收于袖间。他说着,你胜利了,走近她,直到今天。
……
煤炉上的壶滚出一溜烟,玄关出处进来几位学生,其中闪过张留了短发的俏颜。夫迎出来,襟上沾着皂香,是妻辛苦为他染上的。他爱惜地领了短发去,路过妻,斜看妻一眼,嘱咐:“我与学生在楼上开一席,你便不必来了,好好看顾些。”
……
曾相信感情的烈火足以燃烧一生,未曾想生活得粗糙来得如此直接。他曾珍藏你习字的尺素,如今你唯有书写账簿在案头。报他的千百彩笺,隽秀小楷深情书就,不过换回一辈子的两句诗:“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字里行间的恐忙,昔日里藏于袖间的白玫瑰,早已变成黏在胸前累赘的粘饭粒。
他说着你胜利了走进,想看她睿智的眸子,可待迷雾散去,只有一张被岁月打磨的衰颜。
鲁迅与许广平,远看是动人心魄的美卷,走进,不过一张被琐事磨透的破报纸罢了。